理查点了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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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
一声担忧的呼唤将理查从他的记忆里带了回来,理查垂首看去,才发现原先那个小墨点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大的黑团,他叹了口气,将这张羊皮纸团起来,扔到一边,又抽了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写。
“听说你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着实令我感到欣喜。而我也已经结了婚,我的母亲希望我也能够有一个儿子,然后再出去打仗。
我知道,这是作为一个国王必须履行的义务,我也应该给阿涅丝一个孩子。”
他既然已经决定与阿涅丝结婚,那么就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
一个王后若是没有子嗣,会沦落到多么可怕的境地,他在他的妹妹琼安公主身上已经看到了,正如塞萨尔所预料到的,琼安公主一回到伦敦,就被她的母亲阿基坦的埃莉诺送进了修道院,原本琼安还是有可能出嫁的,或者嫁给某位公爵,或是嫁给某个遥远地方的国王。
但问题是,现在英格兰已经拿不出一个公主应有的嫁妆了。为了凑齐赎回理查的十五万马克,国库现在已经空荡荡的一个子儿也不剩——理查又要在三年后再上战场,埃莉诺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止他,就只有在其他地方给儿子提供足够的保障。
何况琼安公主之前还有段婚姻,虽然此时的人们并不讲究以往的婚史,但在这段婚姻中她没有孩子,这点就非常令人诟病了。至于怎么没孩子,别人们并不会去探究,他们只会认为她在生育这方面有瑕疵。
如果有人愿意娶她,那就意味着需要赔送更多的嫁妆,以弥补这个缺憾。但那又何必呢?
理查与阿涅丝公主的婚姻表明他已经与法国国王腓力二世达成了和解,至少在短时间内,英格兰和法兰克算是盟友。
那么德意志呢?德意志的亨利六世绝对不会去娶一个没有领地加上嫁妆微薄,并且隔着一个法兰克——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都很难给予他支持的英格兰公主的。
西西里国王坦克雷德倒是愿意。但是他愿意有什么用呢?理查已经决定疏远坦克雷德,重新架起他与亨利六世之间的友谊桥梁。既然如此,坦克雷德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到三年以后,这笔赔本买卖更是不必去做。
“虽然人们希望我们能够尽快有个儿子,”理查写的:“但我希望我的第一个孩子能是个女儿,这样她就可以和你的儿子结婚了,”坐在旁边的阿涅丝看到了这行字迹,心猛地往下一坠,但她聪明的什么也没说。
出嫁前,阿涅丝公主就对自己的未婚夫有过多方面的了解——知道他虽然英俊、高大、威猛,但一些男性的通病也在他身上也是展露的淋漓尽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着一点孩子气。
让其他人看来,英格兰国王以及阿基坦公爵的女儿嫁给了一个伯爵,或者说拜占庭帝国的专制君主之子是个再荒唐不过的决定,但理查会在乎吗?
他才不会。
哪怕她是理查的妻子,孩子的母亲,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乞求自己肚子里的是一个男孩。
“如果是个儿子呢,”理查又写道,“我倒是很想让他与你的女儿洛伦兹结婚,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虽然这实在算不了什么——八岁的年龄差而已,而且洛伦兹又是那样的强壮和漂亮。”
阿涅丝不知道强壮是如何会被拿来形容一位贵女的,但或许是在说她身体健康……她只能继续看下去……
“你寄来的日课经我已经看过了,要我说,可真比教士们奉给我的那些日课经方便多了,你看,那些空白的地方还能够在上面写一下当天要办的事情,或者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以此来作为一个提醒和记录,这真是很不错。
至少这样我们就无需找一个小男孩来把他的屁股打肿,让他记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了。
另外你这说是印刷品,印刷是什么意思?和那些木版画那样吗?啊,是了,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木版画也能够这样使用呢?
只是你为什么不用羊皮纸呢?这些草木做的纸虽然要比羊皮更为轻薄,也容易书写,但它们太脆了,而且不能见水,也很容易被撕坏,保存起来也未必能够如羊皮纸般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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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价格低廉。”
塞萨尔说的,他同样在翻阅一本日课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那种,比起贵族们所使用的日课经,它更大,大约八开左右,字迹更清晰,也更方便辨识,但它着实非常粗陋,粗陋到稍微有点身家的人连看一眼都不愿意的地步。
它的封面只是印着圣母像的羊皮纸,里面就是理查所抱怨过的那种草木做成的纸,所有的油墨也是纯粹的黑色,只在一些节日、斋日和礼拜日的部分套印了一圈红色来作为提醒。
现在地中海地区的人们已经非常熟悉撒拉逊数字了,每页下面都有着很大一块空白,用途正和理查说的一样。
“现在这本造价多少?”
“五枚银币。”
五枚银币依然不是普通的农民可以出得起的价格,但至少他们可以一起出钱,在公共区域或者是一些比较受人信任的人家中挂上这么一本。
小礼拜堂、教堂和修道院应当会被排除在外,那些教士和修士们在见到这本日课经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露出了抗拒的神情,受到过教育的人确实与愚昧的民众不同,他们马上便意识到这本日课经已经剥夺了他们职权中的一部分。
以往的时候,普通民众总是搞不清楚各种斋日,瞻礼,节庆以及礼拜日——当然,但凡遇到这种时候,教堂总是会鸣钟的,但总有些人正好在外面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原因没能听到,而无论是缺席,还是破戒的人必然是要受罚的,这也是教士的收入之一。
而且比起固定的什一税来说,这些钱财更方便他们中饱私囊。但现在这些简单的数字又有哪个农民会看不懂呢?就算看不懂,为了避免那些可能的罚金,他们也会苦苦记忆,更何况,只要看到红框,他们就知道,这今天肯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问问左邻右舍也能解决。
“但您真的要这么……标注日期和月份吗?”
在拉丁语中,月份沿袭了罗马人的命名方式,但罗马人是用神祗和皇帝的名字来命名月份的,像是一月的雅努斯(门神),二月的朱诺……七月的凯撒与八月的奥古斯都……
塞萨尔的做法堪称简单粗暴,他先用“Decem”(十二月)作为单位,然后粗暴的在前面加了一个撒拉逊数字1,日期也是一样,简单到只要学习过这几个单词和撒拉逊数字的人一眼便能看懂。
毫无疑问,这种词汇完全比不上原有月份的优雅,像是爱情之月,果月,战争月……听起来多么的美妙啊,但那些农民会需要这些不能吃,也不能喝,反而会带来麻烦的东西吗?
总不见得给他们开一门拉丁语课,才能够保证他们能够看得懂这些日课经,这没必要。
“这也是为了减轻教士们的负累,”塞萨尔微笑着说:“
毕竟之前也有教士向我抱怨过,每天喋喋不休的与那些农民解释这个,分说那个——让他们颇为烦恼,毕竟他们侍奉的是天主,不是凡人。
现在只要一个村庄有那么一本日课经,他们就不必担心那些教众们会干出什么在守斋的时候破了戒,赶不上礼拜,忘记了按时缴税之类的蠢事了。”
教士顿时满口苦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确实有些教士会抱怨,但这种抱怨更带着一种夸耀和威吓,这是他们手中的权力之一——他们对塞萨尔不满,因为他给他们增添了很多工作。
但现在塞萨尔这样做又让他们有苦说不出来,毕竟他们也不能够公开表示自己就是要让这些卑微的民众晕头转向,犯下罪行,让教士能从他们身上捞钱。
教士唉声叹气的走了出来,塞萨尔转向一旁的朗基努斯:“派一个可信的人过去,确保他们不会在雕板上动手脚。”
这件事情还是要交给教士们来做的。毕竟此时能识字、会绘画,懂得雕刻的普通人并不多,在教士们中倒是有不少,毕竟他们时常要做“圣物”。
等到朗基努斯领命而去,塞萨尔低下头,开始轻轻抚摸在手上的这本日课经,它让他升起了一股怀念之情。
也让他想起,那个看似普通的东西是怎么彻底摧毁教会的……
第434章 继承人
蔷薇庭中一片欢声笑语,距离小莱安德出生已经足有五六个月了,大马士革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阳光明媚,碧树如茵,仆役们在庭院中铺上了一块很大的丝毯,然后将银摇篮放在上面。
鲍西娅和她的侍女们便围着这个银摇篮席地而坐,一边惬意地饮茶聊天,一边照看着摇篮中的继承人。
是的,虽然塞萨尔并未给予这个孩子什么特殊的待遇,但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男孩将来必定会继承他父亲的一切。
走廊中传来了一阵纷扰声,鲍西娅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容貌秀美,身材挺拔的少年人正在向她们走来,虽然身着男装,但她一眼就能认出,那就是她的女儿洛伦兹。
“至少在家里,你该穿裙子。”鲍西娅温和地说道,洛伦兹走到母亲身边,捧起她的双手放在唇边亲吻,“这样装扮比较方便。”她说道,“我下午还要跟着父亲去巡视城外的新定居点。”
“是新的部落吗?”一个侍女问道,洛伦兹没有回答,虽然这不是什么紧要的问题,随便找哪个侍从问问也就知道了,但洛伦兹为人一向十分谨慎,这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
鲍西娅也没有在意这个侍女,但在遭受这样的冷落后,侍女抿紧了嘴唇,露出了一副不悦的样子。
依照身份来说,她比鲍西娅可要尊贵得多了——鲍西娅只不过是威尼斯商人之女,哪怕现在她的祖父丹多洛已经成为了威尼斯总督也是如此,而她是塞浦路斯的贵族之后。
在见到她的女主人之前,她还以为她有多么的漂亮,温柔,或是能歌善舞,甚至擅长一些更为肮脏的手段。
但见到了鲍西娅之后,她却大失所望。鲍西娅的容貌过于硬朗,性情也有些固执。而且就她看来,鲍西娅有些不务正业,有哪位贵女,尤其是已经出嫁的妇人,还在研究数学和哲学的?
她们或许会在待嫁的时候学习音乐和诗歌,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能够获得骑士们的青睐,以及为自己未来的丈夫争光添彩,不至于让人们嘲笑他娶了一个如同村妇般的女人,但鲍西娅的作为完全违背了人们所熟知的常理,偏偏塞萨尔又对妻子多有纵容,以至于她很难受,非常难受,仿佛她以往所遵循的一切都被打翻了似的,而她的视线落到丝毫不给她面子的洛伦兹身上时,那种感觉就更为强烈了。
他们的领主当然是完美无缺,毫无瑕疵的,能够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受到了那个威尼斯女巫的诱惑,或许他当真调制了什么叫人丧失神志的药水,每夜给她的丈夫服下也说不定——她在心中恶毒的揣测着。
“哎呀,他终于有点像是个人了。”
洛伦兹揭开覆盖在银摇篮上的薄纱,观察了一番自己的小弟弟后,直言不讳地说道。
在洛伦兹出生的时候,鲍西娅颇受了一番苦,她的丈夫被围困在伯利恒,随时都可能有着杀身之祸,而城中的大部分骑士和士兵都已随他远征,圣殿骑士们已经为拜占庭帝国的大军敞开了大门,尼科西亚也已成为了一座孤城。她身边只有她丈夫的姐姐纳提亚,虽然留下的骑士们都跪在她的面前,发誓一定会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安全的带出尼科西亚,但这个可能性太低了。
她随时都会生产,不说一路的颠簸,受惊,衣食无着,哪怕只是惊吓都有可能让她一尸两命。
直到今天,鲍西娅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能有那样的勇气,哪怕随时都要生产,她依然命令人们将自己扶上了抬轿,而后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投掷钱币,用最诚恳的话语哀求,求尼科西亚城中的民众能够在此时支持她的丈夫。
她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甚至不得不在距离城墙咫尺之遥的小礼拜堂中生下了孩子。
不仅如此,她还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情,那就是与纳提亚两人合谋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生下的是个女孩,这个消息必然会令人沮丧,但纳提亚马上就提议,可以将她伪装成一个男孩以激励和鼓舞城中的民众,她答应了,和纳提亚一起用紫色的丝绸将洛伦兹包裹起来展示到民众面前。
在人们欢声雷动的时候,单独待在房间里的鲍西娅又在想些什么呢?
最坏的和最好的结果她都想过了,幸好命运终究是眷顾她的。但在那段时间里还在襁褓之中的洛伦兹遭遇过很多次危险,毕竟看塞萨尔不顺眼的人太多了,她又直接涉及到塞浦路斯的继承权,多得人想让这个孩子跟着她的父亲一起去死,即便有纳提亚与鲍西娅轮流值守,洛伦兹也依旧曾经多次徘徊在死亡边缘,最危险的一次莫过于他的乳母想要借着哺乳的机会,将她闷死在自己的胸怀里。
如果不是洛伦兹生下来就极其健壮,在乳母的怀里拼命地挣扎,甚至蹬断了她的一根肋骨,乳母忍受不了疼痛,惊叫出声,并将她扔在地上,说不定这场刺杀就能得逞了。
也因为这个缘故,鲍西娅对这个女儿一直心怀愧疚,她不愿去干涉塞萨尔的教育方式,哪怕她曾经吃过这样的苦,但她也知道,如果让她再次选择的话,她依然会成为祖父膝下的鲍西娅,而非父母膝下的“好女儿”。
威尼斯女性在欧罗巴诸国女性中算得上是自由的,甚至有人因此而诋毁说她们都是一群荡妇,可在威尼斯女人之中,鲍西娅的名声又是最坏的。
她必须要承认在祖父的身边,她更像是个“人”,而非一个“女人”。
而她的丈夫也就是塞萨尔比她的祖父丹多洛更加的开明和宽容——即便之后要吃苦,她也不忍心让洛伦兹变成她所认得的那种“适合做妻子和母亲的女人”。
洛伦兹却不知道鲍西娅心中所想。
她自出生以来就是这样被对待的,当然也不会觉察出所得的待遇有多么特殊,她用一旁的水壶洗了手,再去抚摸弟弟的小脸,原先活像是只被拖出来的鼹鼠幼崽或者是没毛猴子般的东西,现在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已经是个可爱的“人”了。
虽然他之前还在蹙眉,眼睛紧闭着,嘴唇嘟起,相当不满意受到突如其来的滋扰,但他肥墩墩,圆鼓鼓的,浑身雪白,简直就像是天使伸手从那些圣人的画像中抱出了个孩子,直接放在摇篮里似的。
一旁的侍女看了洛伦兹一眼,不敢去阻止,只能用眼神示意鲍西娅,而鲍西娅却全然不在乎,难道她们还以为自己会严厉地斥责女儿,叫她远离自己的弟弟吗?
怎么可能?
“这是你弟弟,”刚才询问是否来了新的部落,却不曾得到回复的侍女突然说道:“小姐,您要爱护他,即便要舍弃自己的一切,毕竟将来,无论您是留在家中,进修道院或者是出嫁,他都是您将来不可或缺的资助和庇护者。”
她或许以为自己说了一句贴心又确切的话,但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那些说笑的,打闹的,催促仆人拿些冰石榴汁和蜜饯的都突然闭上了嘴,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她心感不妙,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起身,正在与另一个侍女说话的鲍西娅就突然回转身,啪地一声,在她的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鲍西娅曾经和男孩一样学过骑射,来了塞浦路斯和大马士革后也不曾放下,她的手劲比一般女性要大得多,一下子就把侍女打倒在了地上,侍女甚至反应不过来,只能两眼木木地瞪着鲍西娅。
洛伦兹笑了一声,她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句话中的恶意和挑唆呢?
事实上,之前的八年,她都是他父亲唯一的孩子,数不清的人想要通过她来影响自己的父亲,欲盖弥彰,声东击西,推波助澜……他们的话术她见了没有一万次也有一千次,何况还有父亲的教导,她当然会爱护她的弟弟,她与他血脉相连,都是被父亲和母亲所爱着的孩子,但你要说舍弃一切,只为了爱护他,不可能——在这个世上她最爱自己,其次是父亲,母亲,她的小弟弟只能排到第四位,何况他们将来也未必都是天然的同盟,甚至可能是相互竞争的对手。
只是这些已经无需说给这些侍女听了,她们足够聪明的话,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不够聪明的话,也很快就有残酷的现实来教导和解决。
就像是现在这个,挨了鲍西娅一耳光的侍女还未能做出反应,鲍西娅就做了个手势,一旁弓着腰的侍从马上走了上来,“把她带走,关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去——叫她家里的人来,马上把她送回到塞浦路斯去。”
听到鲍西娅这么说,这个侍女顿时面色大变,可以说,她宁愿挨一百记耳光,也不愿意回到塞浦路斯。
她来到鲍西娅身边,当然是有目的的,尤其是在鲍西娅尚未生下塞萨尔的男性继承人之前——没有继承人,就算是国王和王后都有可能离婚,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伯爵呢,而且塞萨尔尚未回到天主教会,这就意味着他们若要离婚,罗马教会都没法插手,其中的成功性很高。
但这里的侍卫都是塞萨尔留给鲍西娅的,可没人去听她的哀求和恐吓,他们把她拖走了——而在她发出第一声喊叫之前,洛伦兹便伸出手去按住了小莱安德的双耳,免得他被惊扰到。
剩下的侍女几乎个个都低垂着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小莱安德挣扎起来,洛伦兹笑了起来,把他提来抱在怀里——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是现在,他还是她可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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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马士革的大学者正从塞萨尔的房间退了出来。
朗基努斯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之色——大学者亲自前来,是想问“拉尼”是否要继续在寺庙中读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课程的事儿——拉尼就是洛伦兹这件事情,大马士革的上层很少有不知道的。
事实上,“拉尼”的身份更像是一个用来搪塞教会或是普通人的借口,在打大马士革的时候,粗疏大意的理查不算,腓特烈一世和他的儿子小亨利肯定早已看出来了,只是他们不在乎,身为君王者,又怎么会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动摇?
归根结底洛伦兹是塞萨尔的女儿,何况在圣地一个女人更像是一个男人,对于她的将来也是有好处的。
大学者当然也知道,但就算洛伦兹将来不会成为一位领主——他确实没想到这个,而是出嫁,她嫁的也不会是一个普通人,必然也是基督徒的领主、国王,或者皇帝也说不定。
而她在撒拉逊寺庙中就读的十几年,必然会让她受到一些影响,从而对撒拉逊人有着较为温和的看法,这对于他们也是有好处的,但眼看着洛伦兹就要超过九岁了,也就是撒拉逊人所认可的在初级教育中女性可以与男性共同就读的年龄。
如果陛下不曾有这么一个儿子,大学者或许还会装聋作哑下去。
但现在,他们必须确定塞萨尔的一些想法。
“人们都觉得我会给我的儿子取名为鲍德温,又或是另外一些伟大的统治者的名字,但我给他的名字是莱安德——一个源自拉丁语和希腊语的法语名,所指的是一个勇敢的人,不是个坏名字,但也不怎么符合一些人的期望。”
此时房间中,只有塞萨尔和朗基努斯两个人,而对于朗基努斯——这个在他还是奴隶时便已经跟随他的侍从塞萨尔一向是相当的信任而又纵容的。
朗基努斯沉默不语,转过身去关上了门。
“但是你们大概不知道——朗基努斯,我并不在乎有没有继承人。”
朗基努斯即便背对着塞萨尔,都不由得猛烈的颤抖了一下。
怎么会有人不去在意自己有没有一个继承者的呢?哪怕是那些终日在田地中挖土的农夫,他们也会想要有个儿子,他们会是他的助手,帮工,血脉的延续,让他们看到他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仿佛也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一次新的生命,他们不会被人遗忘,不会如那些野兽般在原野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更不用说塞萨尔如今是一位君主,还拥有着面积广阔的领地,之后或许还会有更多。
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鲍西娅的肚子。
这次鲍西娅终于生下了个男孩,不要说那些基督徒,就连大马士革的撒拉逊人也走上街道欢呼,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希望,称这个孩子为“大马士革之子”。
塞萨尔抬起头来,注视着朗基努斯。
他现在的神情,让朗基努斯觉得无比陌生。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毕竟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时间死去,而我现在所有的一切,若是没有一个继承人,必定如同水边的沙子堡垒一般,随时会被潮水吞没——附着在其上的所有的一切也会随之湮灭。
但如果只是你们现在看到的东西,像是塞浦路斯,伯利恒或是大马士革,我对商人和农夫的优待,还有对撒拉逊人的——这个他们不用担心,如果是这个,会有继承人的,但我的另一桩事业就不同了。
我只能说,我会竭尽全力的长命百岁。”
他依然清楚的记得在最后的那一刻,鲍德温紧紧的拥抱着他,在死亡的荒漠上又如何将最后的生的希望完全的传递给了他,以及他那颗死寂的心脏又如何重新在胸腔中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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