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议上,在帐篷中,在议室的大厅中,只要在这个议题下举起十字架的贵族,都必然要听从国王以及统帅的安排,就算这场战役不能够让他夙愿得偿,也至少能够让他得到几分喘息的机会。
罗马教会的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继任者卢修斯三世就更是不必多说了,他没有什么卓越的才能,也已经垂垂老矣——罗马教皇都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的教皇根本不可能上位,教皇的权利太大,也太集中,若是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罗马变为他的一言堂,到时候所有的家族都要仰其鼻息,这叫主教和国王们如何忍受呢?
所以即便是用尽了所有的身家贿赂,只要年纪不够,红衣亲王们就绝对不会将他的名字写在纸上,支持他做教皇,久而久之,知道自己年纪没有达到那个门槛的主教,也就不费这个力气和钱财了。
而所有的教皇上位后也几乎只有两件事情要做。
第一件事情当然是竭尽全力的,为自己,自己的私生子女,自己的家族敛财夺权;第二就是保证自己能够获得生前身后的名声,无比荣耀的升上天堂,甚至促使他人为自己封圣。
正如之前所说,卢修斯三世也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谁知道他还能在这个宝座上待几年,但只要是想促成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这里就有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塞浦路斯的领主塞萨尔。
所以说亚历山大三世的大绝罚令,确实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谁也没有想到,这老家伙居然会在临死前的最后几天孤注一掷,他根本不考虑他的继任人将会有多么难做,也不考虑此举可能会导致地中海地区的十字军联盟分崩离析,他只是竭尽全力地最后捞了一把好处就去见了上帝。
但你要说卢修斯三世就不想要塞浦路斯吗?他当然也想要,这一年多来,他的使者往来塞浦路斯无数次,又是恫吓,又是威胁,又是利诱,最后使者甚至无可奈何的跪在了塞萨尔的脚下,亲吻他的手,求他不要这样固执。
他确实头一次看到这么顽固的领主——现在的罗马教会骑虎难下,他们既不能完全的舍弃塞萨尔——塞萨尔已经证明了他有作为一位君主的能力,而且现在塞浦路斯已经被他牢牢掌控在了手中。虽然也有人嘲笑他作为一个专制君主,竟然要用自己的钱财去贿赂那些民众,但无论如何,他成功了,何况他也已经皈依了正统教会。
现在罗马教会最怕的就是他当真就此成为正统教会的信徒了——人们说起来都要嘲笑他们的愚蠢,竟然将一个如此强有力的君主给推到了正统教会这一边,但让卢修斯三世和其他的既得利益者舍弃可能得到塞浦路斯的希望,他们又实在于心不甘。
或许再试一次就能成了呢?
他们要求步步紧缩——原先是想要整个塞浦路斯,而后又愿意退出世俗的权利范围,最后又说,只要北塞浦路斯就行了,现在已经退让到了几座最为重要的城市和港口。
即便如此,塞萨尔也不能同意,现在他能够在塞浦路斯实行自己之前反复思索了上千个昼夜的政策,正是因为他是塞浦路斯唯一的主人。
虽然一些领地还是属于塞浦路斯贵族的,但他们同样要遵守他的旨意和法令,而教会的所求,却是要从中彻底的切割走一部分,到时候他要怎么对这些城市和领地上的民众交代?
他要怎么解释,他之前所颁布的所有法令和承诺都无法兑现了——还是要交税,还是要遭受盘剥,还是要去服莫名其妙的免费劳役,更何况,他可以想象得到,一旦教会得到了那几座城市的所有权,他们立即就会要求城市中的居民皈依,如果不皈依,教会就会要求十字军骑士杀死和驱逐这些异端,而后让天主教会的信徒取而代之。
因为看到了塞萨尔写去的信,理查没有在罗马教会那儿多花钱,但他也实在厌倦了这些家伙们的婆婆妈妈,拖拖拉拉,那种想要又不想付出任何代价的态度。
至于朝廷……
“无论是巴黎还是伦敦,人们谈论的更多的还是我的妻子,还没影的孩子;或是腓力二世的妻子,他的孩子,甚至于罗马教皇卢修斯三世的情妇和孩子,却没有一个人去考虑一下那些正在遭受苦难的信徒正等着我们去拯救——见鬼了,难道他们还要我跪在他们的脚下,亲吻他们的脚,恳求他们去远征吗?”
塞萨尔被他逗笑了,或许真有可能。
有人将政治家本形容为一个赌徒。这种说法并没错,能在政场上如鱼得水的人都擅长以小博大——用最小的代价,换回最大的利益。
他们也已经看出,理查是那种不善勾心斗角,却很擅长打仗,并且渴求战斗的国王。“我看得出来,”理查愤愤地拍了一下身边的葡萄架,虫子和露水四处飞溅,“我看得出来!”他重复道,理查只是鲁莽、单纯却不蠢,何况他身边还有阿基坦的埃莉诺,“只是我再不做些什么,我就要发疯了。”
“所以你才会抛下身上的种种责任与繁杂的政务、国事,一路跑到了塞浦路斯来。”
这种事情他做起来真是驾轻就熟,连用的名字都不改一个。
“不过我以为你会在塞浦路斯周游一番,再来找我。”
“嘿,”说到这里,理查又高兴了起来。“你不知道吗?艾蒂安伯爵的猪笼冒险记已经传遍了整个欧洲。”
艾蒂安伯爵,这个人虽然很得女性们的喜欢,却很能被他的同性讨厌。
他们讨厌他的风流倜傥,也讨厌他的肆无忌惮,教士们则一直在谴责他的不够虔诚,为所欲为,但同样的,这种责备之中也包含了一些羡慕,谁不想如艾蒂安伯爵那样自由自在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呢。
男人之间的嫉妒可比女人危险得多了,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大肆嘲笑受到女人青睐的同性——这次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艾蒂安伯爵的猪笼冒险记,已经快要成为各处宴会的固定节目了。
既然知道了艾蒂安伯爵曾经吃过这样的苦头,理查当然不会重蹈覆辙,他虽然以阿基坦的亚瑟之名出现,但他一上岸就找到了驻扎在那里的骑士,告诉他自己是此地领主的朋友,是来拜访他的,于是他就被骑士们带着,一路从港口来到了尼科西亚。
在见到塞萨尔后,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原来是这样。”塞萨尔恍然大悟,难怪最近拜访他的人多了起来,想必他们并不想如艾蒂安伯爵那样被装在臭烘烘的猪笼里,完成觐见的整个流程。
“不过你放心,伯爵并未受到影响,相反的,他将之称作一次难得的经验,你知道他将自己比喻成什么吗?”
“比喻成什么?”
“比喻成男性的克里奥佩特拉。”
这下子塞萨尔差点没能忍住笑。他知道伯爵为什么会那么说——因为当初的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也是被卷在一卷地毯里,由商人扛着,见到了罗马的凯撒的。
艾蒂安伯爵当初被装在猪笼里,那直挺挺浑身动弹不得的样子,也确实与克里奥佩特拉有点相像,由此也能看出,伯爵那个乐观的性子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现在这种声音又小了下去,因为腓力二世已经说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艾蒂安伯爵以及他的兄弟都会随他一起前往亚拉萨路——参加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无论如何,嘲笑不该落在这么一个英勇的人身上。”
国王表明了态度,底下的人当然也就从善如流开始改说其他人的笑话了。
“哇!”
塞萨尔还没询问之后的情况,就突然听见了一声惨烈的大叫,比塞萨尔更快的是理查,他双腿用力,猛地一跳,一下子就落在了洛伦兹的身边。
他以为洛伦兹是遇到了毒蛇或者是虫子,毕竟他们之前已经看过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在,没想到他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与洛伦兹差不多大的孩子。
洛伦兹的手里紧紧的拽着一把枯萎的枝条,枝条上还残留着一些葡萄,这些葡萄并不是新鲜的,也只有五六颗,可能是藏在枝叶下被人漏掉了,或者是认为不值得采收才被留下的。
这些果粒干瘪,颜色黑沉,让人提不起一点食欲的葡萄连一个铜币都不值,更不会摆在领主的餐桌上,但孩子们总是勇于尝试的,看重成果的——洛伦兹一把把它拽了下来,让她没想到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小看守。
那个小看守扔掉了手中的枝条——可能原先就是用这个抽了洛伦兹——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差点将洛伦兹撞了个跟头。
洛伦兹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即便是她的父亲,有时候也要避让她的嚣张气焰——她一边闪躲,一边大叫——一开始的疼痛让她有些惊恐,现在怒火取代了前者,完全占据了她的思想。
她也猛扑上去,和对方厮打在了一起。
理查高举着双手,他曾经与最凶恶的敌人搏杀过,也曾经对抗过滚热的油脂和粪便,他甚至搬开过巨石,生擒过凶猛的狮子。但在此时……当那两个小肉团在他脚下滚来滚去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插手的地方。
而这里的吵闹声已经惊动了正在田间劳作的戈鲁以及他的妻子,他们匆忙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景象,顿时面色煞白。
理查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手一个把那两个小家伙提了起来,塞萨尔仔细的看了看双方的伤势,不错,虽然一开始受了埋伏,但之后凭借着自己的力气和尖叫,洛伦兹也算是扳回了一城。
对方脸上也都是血痕——幼儿的指甲又软又薄,有时候却锐利的可比刀剑。
理查啧啧作声,把洛伦兹交给了塞萨尔,洛伦兹立刻大声哭起来——更多的还是为了告状。
那个小姑娘虽然被提在理查的手中,却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她还不太懂这些,不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件坏事——当时她还以为那里是只兔子或者是野猪,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的是一个人,还在偷他们家的葡萄。
“好了……好了……”塞萨尔安抚着洛伦兹,压着她的小脑袋,尽量不让她发现自己脸上的笑意。
这下子可好——这个横行霸道的小家伙终于撞到了铁板了,“这个世上总有些事情不会按照你所以为的规律运转。”他说,不管洛伦兹听不听得懂。
理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哪怕他手上的小女孩大上三岁、四岁,他都能够叫她的父母打她的屁股,但像这种年纪的孩子,就算如洛伦兹这样聪慧,但你也是没法跟她说道理的。
塞萨尔正要出言宽恕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戈鲁,却只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远处一匹强健的战马正载着一个骑士急速而来,他们身边的骑士顿时露出了戒备的姿态,而如同水银般的圣光也已经披覆在了所有人的身上,理查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来人,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他早就听说了“七日哀悼”的事情,并且对那时跟随在塞萨尔身边的骑士艳羡不已——只恨自己当时不能陪伴在塞萨尔身边,与他一起进行那场血与火的复仇。
那现在他算是有了个机会吗?
可惜,不是,来人在距离他们还有十来尺的地方勒住了马,并且翻身下来,一落地他就半跪在了地上,一旁的骑士冲上去搀扶——也是为了控制住他,而那个人抬起头的时候,塞萨尔马上就认出了他。
“阿尔邦?!”
能够让阿尔邦亲自带来的消息,肯定不会是寻常小事。
而被骑士们搀扶到塞萨尔面前的阿尔邦抬起面孔,嘴唇震颤着,两眼含泪。
“殿下……”阿尔邦凄厉地喊道:“大马士革,大马士革沦陷了!”
第333章 大马士革沦落的前后
理查的脸上瞬间迅速变换了好几种神情,一开始是不可置信,继而是明了,之后是愤怒和失望——最后是坚定。
他一跃而起,高声叫道,“塞萨尔,我得回伦敦了!”
塞萨尔一刹那间便明白了理查的意思。
之前罗马的教皇以及另外两个君主虽然都有举起第三次圣战旗帜的意向,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暧昧不清,高高在上的姿态——只不过是为了逼迫理查让出更多的利益罢了。
哪怕这件事情也是他们想要做的,但不妨碍他们由此获得更多的好处。
但这是建立在大马士革依旧属于十字军,他们所为只是锦上添花的前提下——如果大马士革被夺回后再度沦陷,那就是在所有的天主教国家以及基督徒骑士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下子就算是骤然沸腾起来的民意也会逼迫他们尽快出征。
理查匆匆握住了塞萨尔的臂膀:“你也要准备起来。”他低声说道,“罗马教皇的使节只怕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塞浦路斯。”
说起来也颇为讽刺,大马士革实际上可以说是由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以及塞萨尔一起打下来的,如果放在其他的骑士身上,他的美名必然会传至每个城堡与教堂,甚至罗马教皇也要为他做一场隆重的弥撒。
但为了得到塞浦路斯,他们不但没有给予他荣誉和褒奖,还将冤屈了他,把他描述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谁又敢在这种时候提起一个魔鬼呢?
为了避免尴尬,人们索性略过了这一段,需要提起的时候,也只是笼统的说十字军重新夺回了大马士革,却不提其中真正的功臣。
现在他们或许在想,应该继续让大马士革留在塞萨尔手中才对——这样大马士革的沦陷也能找到一个现成的替罪羊。
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没有足够丰厚的筹码,又怎么能够逼得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上赌桌。
详细的情况还要等回到总督宫询问从大马士革来的使者,塞萨尔抱着洛伦兹正要翻身上马,眼神一转,便看到了还跪在地上的戈鲁一家。
他匆匆策马过去,想要和戈鲁说些安慰的话,叫他不要过于惩戒那个与洛伦兹年岁差不多的孩子。
戈鲁唯唯诺诺,却在偶尔一抬头的时候,让塞萨尔看见了他的悲哀,以及一丝凶残的杀意。杀意当然不是对着塞萨尔来的,戈鲁对他只有感激,更不是对着洛伦兹来的——对于戈鲁来说,领主的孩子,他们的小主人简直就如同天上的星辰,就连看一眼都算得上是僭越,遑论冒犯。
他的杀意是对着他的小女儿去的,即便她还处在一个懵懂无知的年纪,但是她闯下了一个多大的祸呀。如果换了一个骑士,他们一家都有可能被直接挂在树上吊死。
他们的儿子是领主的士兵没错,但那有什么用?等到他们的大儿子从军营回来,他们的骨骸都要从绳圈里掉到地上了。
他爱这个孩子吗?当然爱。但这份爱抵不过全家人的性命,甚至于他的长子的前途,一等塞萨尔转过身去——无论塞萨尔之前说过什么样的话,他都会弄死这个孩子。
他当然不会明着这么做,但那么小的孩子夭折起来太容易了,被野兽拖走,在溪流中溺毙,甚至只是一场高热,都有可能夺取她的性命。
塞萨尔略一踌躇,便拨转马头,隔断了小女孩与她父亲戈鲁的视线,然后一探身,就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女孩抓起来,抛上马背,让她和洛伦兹挤在一起。
洛伦兹的脸顿时皱了起来,但她也可以感觉到阿尔邦骑士来到后,每个人身周的氛围都突然变得凝重、冰冷,并不敢在这个时候叫喊挣扎,甚至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乖顺,抿着嘴巴,一言不发。
他们一路奔回总督宫。
那位从大马士革一路奔驰,又换乘船只来到尼科西亚的使者,已经在修士的治疗和冰糖水的帮助下恢复了一些力气。
塞萨尔记得他的脸,他经常跟在大卫身边,是他身边的亲近之人,而他一跪到塞萨尔的脚下,将额头放在他的脚面,就不由得悲从心起,难以抑制的痛哭起来。
洛伦兹被塞萨尔交给了匆匆赶来的鲍西娅,另一个小女孩则被交给了他的姐姐纳提亚,他只来得及匆忙吩咐一句,叫她们带着两个孩子下去洗漱和休息,就将那名骑士搀扶了起来。
塞萨尔看到对方嘴唇发紫,面色灰白,就知道他的情况并不怎么好,修士的治疗始终只能限于表面,对于内里的亏空很难弥补。而这位骑士日夜兼程而来,不说之前可能还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可能已经是强弩之末,随时都会倒地死去。
尤其是在这种极度的愤怒和悲痛之中——激烈的情绪是真能杀人的。
塞萨尔叫他躺下,他怎么样也不肯,在他面前是两位君主——因为要了解大马士革沦陷的细节,所以理查自此也不再隐瞒身份,反正他马上就要回伦敦了——骑士不愿在两位君王面前失礼,即便身体状况不允许,就算是用长矛戳着盔甲支着,他也绝对不愿意躺下。
最后只能双方各退一步,三个人都坐下,塞萨尔还叫仆人们端来了一杯有些苦涩的茶,茶色发红,里面还有一些古怪的根茎。
这若是别人端来的,骑士只怕不敢就这么把它喝到肚子里,这实在是太像教士们再三严正声明,不允许随便使用的草药了。
但这时候骑士也顾不得了,端起来一饮而尽,稍待片刻,便发现自己的状态又更好了些。
事实证明,他眼前的这位魔鬼并未给天主的信徒——哪怕是异端带来什么灾祸,反而带给了他们康健与幸福。
得益的人又何止这个骑士呢?
塞萨尔的刀锋从来不会对着无辜者,但也不会饶恕任何一个罪人——无论他是基督徒,撒拉逊人或是拜占庭人,这段时间里,塞萨尔的骑士和士兵都没有闲着,塞浦路斯依然有一些怙恶不悛的家伙存在,陆地和海上都有盗匪横行,以往的总督和贵族们并不能很好的打击他们——主要还是吝啬手中的这点力量。
但对于他们的新领主来说,一天不将这些肮脏的垃圾打扫干净,他就一夜不得安枕。
就像是戈鲁的妻子所说,她敢单身一人,沿着大路从村庄走到尼科西亚,现在的商人和朝圣者,在搭乘的船只经过塞浦路斯两侧的海峡时,是可以躺在小床上,优哉游哉地闭上眼睛的。
就算是教会一再宣扬塞浦路斯的魔鬼狡猾多端——呼吁人们千万不要上他的当,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愚昧到尽听尽信的,何况就算是朝圣者,也不是脑袋里空空如也的家伙——若是如此,他们都还在村庄里干活呢。
他们在阿卡,在雅法,在亚拉萨路,在伯利恒,在拿勒撒都说起过这位领主的事情,并且对他盛赞不已——他们可没看到什么罪行,说实话,能够让成千上万的朝圣者踏上平安的路程,就算是撒旦也能从地狱里出来了。
反观与他同龄的另外两个继承人——亚比该不必多说,他简直就是骑士的耻辱,别说是将来的亚拉萨路国王或是摄政了,甚至有人认为应当收回他的骑士束带和马刺,因为他着实没有做过任何一件骑士该做的事情。
而大卫,他不幸就不幸在有那么一个父亲。
这次大马士革的沦陷,更多的还是因为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一意孤行。
“我记得大马士革是交给大卫的。”塞萨尔说。
骑士微微蠕动了一下嘴唇,仿佛要大骂出声,但还是按耐下来了:“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毕竟是他的父亲。”他低声说道。
“我有提醒过大卫,别让他的父亲参与到对大马士革的治理中。”塞萨尔蹙眉。
大马士革重归基督徒的怀抱(它原先属于拜占庭),事实上是一个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发生的事情。
首先,因为叙利亚以及大马士革周边的混乱,导致大马士革孤立无援,仅有的一股援军,也因为内部倾压而被他们轻而易举的化解;其次,之前大马士革更是遭遇了数次同族的攻击,每个人都已经到了精疲力竭,难以为继的地步。他们或许可以继续顽抗,但比起个人的荣誉认为,被强行推上总督之位的拉齐斯却有着属于自己的想法……塞萨尔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但他与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签下的和约,确实保证了大马士革民众的生存权,但也因为这个缘故,大马士革的统治根基并不稳固,甚至可以说,作为十字军,获得是不完全的。
当然,有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以欺骗的方式打开城门后,将里面的居民屠戮一空,但这就意味着今后他们无论打到哪一座城市,都会遭到殊死抵抗,甚至有些骑士也接受不了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
只是在大马士革现有的人口依然远远超过十字军的驻军以及家眷的时候……不采取妥协与温和的统治方式,那就是自寻死路。
塞萨尔曾经与大卫有过一番书信上的长谈,在信中,塞萨尔苦口婆心地为他做了一番分析——虽然作为十字军骑士,他是与大马士革人签立的和约已经不再被认可,但他依然期望大卫能够如他所许诺的那样,给予这些大马士革人自由与部分权利,这并不是怯懦,也不是退缩,更不是妥协,而是公正。
对于任何人来说,无论他信仰着什么,又是如何信仰,公正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就如同一个罪人到了哪里,都会受到蔑视与斥责,一个善人,到了哪里都会获得尊重和爱戴那样。
所以除了那些罪人和将要犯罪的人之外,若是遇到了一个公正的统治者,普通人还是愿意忍耐,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的。
他将之后的一些想法和策略都告诉了大卫,那时候,他认为,如大卫这样的性情以及他的回信来看,即便不会每一条都照他说的去做,至少也能完成大半。
可能还是会有一些怨恨与不满,但只要是个人都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即便稍有欠缺,大马士革的撒拉逊人也未必会立即掀起暴动,拼死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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