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98章

  他们完全失去了前几天的威风,踉踉跄跄,狼狈不堪。

  戈鲁的长子抓住的就是一个正在就地撕咬一只兔子的突厥人。他看到了那人头上戴着皮帽,就趁其不意的一长矛搠进了他的面孔,长矛锋利的尖端从他的面颊贯入,直达另一侧的耳朵——赶来的骑士大声为他叫好,并且告诉他,他或许真的抓住了一个突厥老爷,骑士给了他领主承诺之外的奖赏不说,还决定将他收作侍从。

  他的儿子可以一步登天了。

  毫无疑问,但戈鲁依然在犹豫——因为不久前村庄里的税官来告诉他们说,领主正有意组建一支领主部队,领主部队是什么意思?戈鲁不懂,但他可以去问税官——现在这些威尼斯人虽然名义上是税官,但基本上什么都管了,民众们有什么不清楚的都会去问他们。

  虽然偶尔被问烦了,税官会叫侍从抽他们几下,但被抽几下难道不是农夫们的家常便饭么。

  税官说,领主部队就是一直准备着要去打仗的士兵,那会是一支如同骑士老爷般,无需去耕作,照料葡萄,饲养牲畜的军队。

  他们平时的吃喝用度甚至武器装备都由他们的新主人支给。

  而一个同样家中有好几个儿子的农民了然的点着头,那岂不是就跟学徒一样吗?只不过学徒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工匠,他们的儿子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士兵。

  成为士兵,这可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那么我们要付多少钱?”

  那个农民匆忙的问道,之前他也得到了一些奖赏,但他没有如戈鲁那般一下子将钱用光。现在若有这样的机会,他倒想将自己的几个儿子全都送过去,留下一个和他照看着家里就行。

  年轻的税官挠了挠头,然后用那种明显带着威尼斯口音的希腊语说道,“我没说清楚吗?是每个月,士兵都能在主人那里领到钱,而不是需要你们给钱。”

  啊!?

  人们更是沸腾起来了,戈鲁依然记得那时候他的耳朵被吵得嗡嗡作响,就像是第一次宣布免税那样,每个人都在拼命的涌上前,抓住税官的衣服,想问个究竟,税官快要被他们扯得四分五裂了,甚至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放开我!放开我!来人啊,来人!”

  然后去跟老爷动手的人也不免挨上一顿棍子,但就算是被棍子抽出了指头宽的血条,这些人还是满面笑容,兴奋不已。

  戈鲁思考了很久,甚至送了税官一只羊羔,税官想了想,便提醒他说:“如果成了领主的士兵,那你的儿子的主人就是领主,反过来,你的儿子若是成了侍从,他的主人就是领主的骑士。”

  戈鲁顿时恍然大悟,于是他就让自己的长子去应招士兵了。

  次子倒是想跟去,做侍从也好,做士兵也好,他正好已经成年了,身体也称得上是健康,但戈鲁根本不允许,没有一家之主的点头,他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家里,在葡萄园里干活。

  戈鲁不知道自己若是放纵了这个过于“聪明”的儿子去了军队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只是本着农民特有的朴素观念,觉得他们的主人是个好人,应当获得尽心尽力的侍奉——不能将不好的果子奉献给他,这是要下地狱的。

  次子确实有些怨恨戈鲁,但他也无可奈何,何况既然他被留下了,他就要考虑之后的婚事——要娶到一个姑娘,现在的价钱也不似以往了,在无需担忧家里面多张嘴后,所有的丈人和丈母娘都变得挑剔了起来。他们宁愿女儿留在家里,多吃两年的豆子和麦子,也不愿意轻易放她出去嫁人,一定要挑个顶顶好的小伙子,最好是个士兵。

  他现在唯一能够仰仗的只有戈鲁了。

  戈鲁虽然将所有的钱全都投入了葡萄园和他的木屋,但他的长子是一个忠厚的好人,每个月的赏赐都会分文不动的叫人带过来给戈鲁。他是这样说的——我在军营里有住的地方,有东西吃,有水喝,有衣服穿,根本没有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而戈鲁也将这些钱好好的收藏了起来。

  何况戈鲁也没有将最后的好年华全都浪费在葡萄园里。

  他对数字十分敏感,也有着超出其他农民的数数与计算天赋,这点村庄里的税官很早就发现了。如果不是爆发了战争,他们或许早就将这个农民招来做仆人。

  而在战争结束后,加在他们身上的担子陡然加重——别以为领主免了三年的税,他们就可以整天躺着,什么事儿都不干了。

  相反的,领主派给了他们更多的任务——统计人口,丈量田亩甚至密林沼泽和河流,尤其是领主新得到的那些领地。

  那些领地曾经属于反叛的塞浦路斯贵族。而在之前的一年里,因为威尼斯人尚未熟悉塞浦路斯,这些领地暂时由那些贵族原先的管事们代为管理,却没有经过细致的统计,一般的领主或许就会让他这样去吧,他们的主人显然不那么想。

  另外还有的就是他曾经承诺租借给圣殿骑士与善堂骑士的几处城市和港口也要收回,毕竟那时候他是以天主教徒的身份与他们签的约,现在他被大绝罚了,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之前的所有契约就都不做数了。

  不过这些与戈鲁都没有什么很大的关系,他能从那些税官老爷那里拿到赏钱,就足够了。

  他转身走进屋子,他的妻子和能站起来,自己走动的儿女都已经起来了——在这个屋子里,唯一能在天亮后继续躺在那张巨大的木床上酣睡的,就只有他才举行过洗礼仪式不久的小女儿——戈鲁有了钱,当然无需等到孩子长成了才洗礼。

  戈鲁甚至叫妻子将那个夭折的孩子从地里挖出来,重新为他举行了葬礼——那个孩子被埋下后也没过多久,但已经只有一些零散的骨头了,现在想起来,他似乎也没什么丰润的皮肉,一直就是那么松松散散,瘦骨嶙峋的。

  他站在小女儿的襁褓前看了她很久,她是戈鲁的所有儿女中最漂亮的一个,甚至是最健壮的。她的母亲在生产她的时候虽然遭到了很大的危险,但最后戈鲁回来了,带着丰厚的赏金,让自己的妻子有了充足的食物和休养的时间。这个女人终于在自己的大儿子之后有了第二次分泌奶水的机会,这些不是那么充足的奶水让这个孩子长得很快,几乎有次子当初的两倍大小了。

  “好了,都去干活!”戈鲁喊道。

  虽然家中已经变得富裕,但依然没有早餐。不过戈鲁还是慷慨的允许每人喝一小碗羊奶,就是这么一点可怜的脂肪和乳糖,也足以安慰他们空荡荡的肠胃了。

  而结束了一上午的辛苦劳作后,他们收起了修剪葡萄枝条的工具,背着背篓往家里面走的时候,戈鲁看到从村庄边缘的那条道路上走来的一队人,戈鲁马上从背篓里将修剪工具取了出来,握在手里。

  虽然它也是木头做的,但尖端却有着黑铁的利刃,拿在戈鲁手中,简直就像是一柄骑士老爷的利剑。

  来人看到他如此警惕,便立即摘下帽子,举在手中。

  戈鲁看见了点缀在上面闪闪发亮的贝壳——是朝圣者,他将手里的武器收了起来,但还是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您从哪儿来?老爷。”

  对方衣着虽然不华贵,但也整齐没有补丁,还穿着皮靴,身边跟随着好几个侍从,他将帽子重新戴回到自己的头上,饶有兴致的打量了戈鲁一番。

  即便在他的村庄,失去了一只手臂的人也是很难活下去的。

  即便能够苟延残喘,过上一段时间也已经沦为了乞丐,甚至于一堆说不出是什么的垃圾。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残疾人,却目光炯炯,面孔红润,昂首挺胸,不像是失去了一条手臂,倒像是多了一条手臂。

  “我想要借宿,先生,或许您那里还有些水,有些麦粥,鸡蛋供我们充饥。”

  戈鲁烦恼的抓了抓头发,“我确实有一幢漂亮的好屋子,但先生,您带的人太多了,我们可能没办法接待您。

  如果您愿意,请绕着我的葡萄园走而后向右转,你会看到一座小礼拜堂,礼拜堂旁边有个红顶的屋子,你到了那里,向士兵说明你的身份和来意——别害怕,他们是领主的士兵,很有礼貌,然后他会安排你到其他有能力接待你的人家去住宿。”

  “士兵?不是村庄的警役?”

  “警役也有,但因为最近经过我们这里的商人和朝圣者越来越多了。

  所以我们的新领主便下令,每个村庄都要驻扎一队士兵——赶走不怀好意的窥探者,指引那些满心虔诚,正直本分的好人,让他们有个可以歇脚和吃饭的地方。”

  朝圣者又不免看了戈鲁一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一个逻辑清晰,言语流利的农民。

  “你是教士或者是管事的亲戚吗?”

  “这倒不是。”只是那些税官在使唤戈鲁的时候,也不免教会了他很多词汇。

  戈鲁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伸出手指,指向了他所说的那个小礼拜堂,上面有一个很大的十字架,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来人向戈鲁点头致意,带着侍从们走了过去。

  戈鲁松了口气,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些想要投宿的朝圣者和商人了——商人居多。

  因为在免除了对于民众的三年税收后,他们的新主人还颁布了一条临时法令——这条法令让人们以为他都发了疯。是的,虽然罗马教会颁布了针对他的大绝罚令,让一些人有了顾虑,但他宣布说,今后三年,塞浦路斯将会免除所有商人的过路税、过桥税,不仅如此,所有搁浅在沙滩上的,落在地上的货物也不再被领主据为己有,商人们若是在塞浦路斯交易,唯一需要付出的就只有原先的交易税。

  这条法律,别说是那些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了,所有的商人都为之躁动和疯狂了起来,即便他们正在法兰克或是德意志,在确定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后,无论资本大小,商人们纷纷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哪怕这时候他们手边没有货物,也会在沿途采买货物往塞浦路斯去。

  取消过路税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他们的利益可以瞬间增长一大截,而且那些聪明的家伙还想到,既然塞浦路斯的领主已经免去了商人的一半税收,也就意味着更多的商人会聚集在塞浦路斯,他们也就有了更多的交易对象和机会,就像是商人们不会错过任何一次集市,他们更不可能拒绝这么一场盛会。

  绝罚?随便吧。商人原本就是可以为了钱将自己卖给魔鬼的家伙。

  戈鲁所在的村庄距离尼科西亚并不远,也同样属于塞浦路斯的新领主,所以当初他才会被征召,而这里也确实要比其他的地方热闹、拥挤一些。

  至少那位陌生的来客依循着戈鲁的指示来到小礼拜堂前时,根本不需要再去找什么红顶的房子,一眼就能看到小礼拜堂前的广场上,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人群。

  一队士兵和税官正在不厌其烦的引导他们,“排队!排队!我说排队!登记你们的来处,你们的去处,携带了何种商品!不超过十个人就行,超过了有人可以护送你们到最近的城镇里去,这里容纳不下那么多人!

  分散!分散!别挤在一起了!

  对你们没好处!

  你们就不懂得遵守秩序吗?你们这群野蛮的法兰克人!

  跟我来,跟我来!有需要向导的吗?需要向导的举手吗?可信的村里人!每次只要十个铜板,十个铜板可以合起来,一次可以带两队,不超过五十人!

  带你们到最近的城市!”

  正如士兵们所说,那些超过了十个人的队伍都被强制分流了,村庄里接纳不下那么多的人,他们说自己可以睡在路上,广场上,自己在树林边搭帐篷,士兵们也不允许。

  商人们抱怨连连,但没有一个勃然作色,声称要回去的,他们都是赶着往尼科西亚来的——村庄里的税官已经说得口干舌燥,最终还是不得不动用棍棒大法,幸好多数人还能讲得通道理的(至少在木棍前),愿意掏十个铜板,由向导带着他们往附近的城镇去。

  这些向导并不是原先的领路人,或者是传信人,这属于手艺活,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但他们之前几乎都被征召过,走过从自己的村庄到邻近的小城镇,而后直达尼科西亚的这段路——一些格外机灵的家伙就努力记下了这条路线,并且大胆的来回走了几次来巩固自己的记忆。

  随后他们就靠着这个本事赚了一笔钱,并且可能继续赚下去。最少,在这三年内,他们不愁没有生意。

  一个目光锐利的士兵已经捕捉到了来人,与戈鲁不同,他一眼便看出男人虽然装扮朴素,但肯定是个贵族老爷——一个前来朝圣的贵族老爷,他连忙将自己面前的人推给同伴,上前来向来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朝圣者似乎也很满意他的敏锐,随手抛出了一枚银币,那位士兵一把抓住咧嘴一笑,一扭头便顺手扔进了一个摆在桌上的罐子里。

  对方有些惊讶,虽然没人和他解释,但他也马上察觉到这个罐子可能是用来放赏钱的——所有人的赏钱,因为正有另一个士兵走过来,往里面扔了一把铜板。

  这是个好办法。他在心里说——这些士兵在这里,对商人和朝圣者来说,有着莫大的权力,要杜绝他们收受商人的贿赂和贵人的赏赐是不可能的,但为了避免这种贿赂和赏赐带来的纷争,最好的方法就是所有人均分这笔钱,反正都是均分的,他们就不会过于急切和贪婪,引来外人的不满,甚至引发同伴之间的冲突。

  “您有几个人,老爷?”

  朝圣者往身后看了一眼,“连着我九个人。”

  “那真是太幸运了。我想村中的管事那里可能还有多余的房间,虽然不是很宽敞,但也足够你们住下。”士兵向同伴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他们往村庄里走去,当然必要的登记还是需要的。

  “阿德莱骑士?来自于桑塞尔?那是个很远的地方了。”士兵一面登记(他会写字)一面说道,“你要去哪里?尼科西亚吗?还有亚拉萨路,当然,还有伯利恒和拿勒撒,在岛上待几天?您确实可以待几天,现在的尼科西亚什么东西都有,即便带些礼物回去给家人也是好的。”

  他看得出这位朝圣者应当很有钱,把对方一行人交给了村里的管事后,他还嘱咐道:“我们的领主有法令,一个房间住宿一晚是十个铜币,无论多少人——提供早餐,一碗麦子粥是一个铜币,加个鸡蛋是二个铜币。如果你想要吃鸡,一只公鸡是二十个铜币,一只母鸡是三十个铜币。如果需要奶酪,奶酪是……”

  士兵有条不紊的报出了大部分东西的价格。

  来人看了一眼管事——管事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失望之情,可以看得出,他已经习惯了士兵的做派。

  最后士兵还拿出了一根绳子,递给朝圣者。

  朝圣者奇怪的看向他,他做了个手势:“老爷,如果你要吃鸡蛋,那个鸡蛋绕起来,没有这根绳子长,您就可以拒绝付钱。”

  这下子朝圣者真的笑了起来,他实在没想到这里的士兵居然会考虑到管事会用那些发育不良的小鸡蛋滥竽充数。

  “好的好的,我会记得的。”他笑着将绳子收进了口袋。

  “公鸡必须在一磅以上,母鸡必须在一磅半。如果你们无法称量,可以提着鸡到那个红顶的房子里去,会有人帮你们称重。”

  朝圣者已经笑不可抑,他又给了这个士兵一枚银币,士兵只是将它紧紧的捏在手里,并未放进口袋。

  “您是个诚实的人。”朝圣者由衷的赞叹道。

  那个士兵只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们的新主人可是很严厉的。”

  “我知道,他对自己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对别人了。”

  “您认得他?”

  “何止认得他,他还曾经救了我的命。”艾蒂安伯爵摘下了兜帽,平静地说道。

第324章 说客(中)

  第二天,“阿德莱骑士”和他的随从并没有急着离开村庄。

  他的领地上也有着大大小小的村庄,每年他都要巡视,这样既能避免他的管事与城堡总管上下勾结,中饱私囊,也能避免他们借着自己的名义,对那些可怜的农民横征暴敛——有时候他也要在村庄中立起领主法庭,这也是作为一地之主必须履行的责任——不过大多数都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他又曾经出使过亚拉萨路,一路走来,无论是基督徒的还是拜占庭的,又或者是撒拉逊人的村庄和城镇——他都大胆地进去过,他用他的眼睛仔细逐一地记录着每一个微小的部分,并且在心中做比较。

  那么,现在他所看到的这座村庄又有什么不同呢?他很难描述,除了那些忙碌的士兵和税官之外,这里瞧上去与其他村庄似乎也并无不同,密林、河流、灰白色的房屋、小礼拜堂与处在最中央位置的广场,广场上还一模一样的矗立着一口水井。

  对了,应该说不同的是,这里的人——他说的不是那些士兵,也不是官员、教士,这些人因为手中掌握着权力,神态表情甚至于声音的高低都是与普罗大众有着鲜明区别的。

  但这里的农民也能高声说话,不仅如此,他们行走在教士、税官和士兵之间的时候,并没有露出畏缩的姿态。这种畏缩的姿态在其他地方很常见,就像是一条时常挨打的狗,它们看见人抬起手来的时候就会迅速的逃走。

  但凡做不出这反应来的狗都会被打死。

  要说他们就不畏惧这些老爷们么?畏惧的,但畏惧的成分已经不那么浓,他们甚至敢抢先和老爷们打招呼,给他们递水,或者去询问和请求什么事情。

  “阿德莱骑士”要了一个楼上的房间,又为他的随从要了一个楼下的房间。

  楼上的房间只有他和他的贴身侍从,还有他的修士,床上的干草垫子很厚,床单也很干净,虽然没有帐幔,但床头的靠板和用来装衣服的木箱、椅子都擦得干干净净,门后甚至还有好几个铜制的挂衣钩,一个角柜上供奉着朝圣者主保圣人雅各的画像。

  一个古怪的架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什么?看上去似乎是用来摆什么的,但现在上面空着。

  答案很快就自动来到了他的面前,村子里的管事作为这家旅店的主人,带着个仆人给他们送上了一个铜壶和一只铜盆,他将热水倾倒在放在架子上的铜盆里,然后搭上一条亚麻巾,供客人清洗自己。

  他告诉“阿德莱骑士”说,明天早上还有一壶热水,这是免费提供的。

  “那可真是不错。”“阿德莱骑士”称赞道,以往他在巴黎的旅店里都未必能有这样的待遇,“洁净,洁净是很重要的事情。”管事喜不自禁,但又故作谦逊地说道,“我们的小圣人就是这么嘱咐我们的,不洁净是会带来疾病的。”

  “哦,你们那么相信他吗?”“阿德莱骑士”低头看了一眼管事胸前悬挂着的十字架,“你是正统教会的教徒,但他确实被他的教会所绝罚了,你们不怕他真是一个魔鬼吗?”

  “嘿,我们的牧首也曾经被罗马教皇绝罚过呢,罗马教皇也同样被我们的牧首罚出了教门,要是说谁被绝罚了,谁就是魔鬼,那我还真是分不清哪儿是人间,哪儿是地狱呢?我们是不信的,伯利恒有多少人因他得到拯救啊?如果他是魔鬼,难道他不该趁这个机会,将这些人全都拉进地狱里去吗?”

  “或者他正是借这个机会向他们索要他们的灵魂呢。”“阿德莱骑士”一边用布巾擦拭着面孔,滚热的水和柔软的布巾让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慰叹。

  这种挑衅式的发问让管事不悦的板起了面孔,不过看在那每天一枚银币的份上,他还是强按着性子,耐心地解释说,“罗马教皇以及他的红衣主教,难道不曾说过,凡是来到圣地朝圣的人,就必然能够脱去所有的罪孽,将来也必然会升上天堂吗?

  若他们在那场瘟疫中死了,他们或许是会升上天堂的,不过,既然他们现在还活着,那么只要再回到伯利恒,或者是踏入亚拉萨路,他们的灵魂一样可以等得到拯救,罪行也可以一笔勾销,结果还不是一样的吗?”

  这番狡辩让“阿德莱骑士”不由得莞尔一笑,他将亚麻布巾丢进铜盆里,让他的仆从端下去,“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子民。“

  他笑道,神态非常自然,饶是管事仔细打量,也不曾发现他有因为之前的冒犯而感到不悦,甚至愤怒。好吧,就算这是一个朝圣者,恐怕也不是那种目光短浅,头脑蔽塞,听不见一点意见的朝圣者。相反的,他是个有着大主意的老爷。

  只是管事也没有再说什么,以免泄露了更多不该让外乡人知道的秘密。

  “阿德莱”骑士和他的修士、随从合衣睡去,除了他身边的修士发出了一如既往的响亮鼾声,吵得他半夜难以入眠之外,这一晚他过得相当惬意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