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再次深刻理解《收尸录》上的“为亡者超度,替活人守夜”这句话。
……
郑家灵堂,晋安布坛做法,在他面前摆着三张搁在长凳上的床板,每张床板都盖着白布,其中一张床板放着新郎官尸体,另外二张床板放着的是新娘子皮壳与肉身。
他要来新郎官的生辰八字和新娘子的生辰八字,现场制作两面招魂幡。
他命郑家人去河边折两条柳枝来,特别叮嘱一定要河边的柳树才行,柳枝条能打鬼也能招鬼,具体就看这柳树长在什么地方了。长在河边的柳树阴气重,最适合做招魂幡。
不过张家人信不过郑家人,最后是由张保山两个儿子亲自跑去河边折来柳树枝。
晋安亲手制作两个小布偶,把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条塞入两個小布偶体内,最后系在柳枝条上,并在小布偶身上各绑一只铃铛,这是招魂铃,是配合招魂幡一起使用的。
制作好招魂幡,晋安把柳枝条插在灵堂门口,开始埋头专心殓尸。
夏夜闷热,无风,绑在小布偶身上的铜铃铛一直平静不响,这就是一个死物,仿佛并没有起到招魂作用。
当殓尸完新郎官,晋安抬头看了眼垂挂在灵堂门口的铜铃铛,继续低头给新娘子殓尸。
新娘子的遭剥皮而死,殓尸有点麻烦,需要有人打下手,晋安喊来老道士帮忙,他负责摸骨紧皮,老道士负责针灸刺穴,固定皮壳,最后无需缝线便完美殓尸成功,皮肤平整,尽最大可能恢复生前原貌。
就连新娘子脸上的惊怒,怨愤表情,也在面部几个穴道的调整下,变为安详沉睡表情。
忙活完这一切,老道士累得后背道袍被热汗打湿一大片,老道士看了眼灵堂门口的招魂幡,朝晋安悄声说道:“小兄弟,招魂铃还是没响,新娘子好像不肯回来还魂?有没有可能是新娘子的魂魄被困在什么地方回不来?”
“小兄弟你那本《收尸录》上有没有详细描述出现这类情况该怎么办?”
晋安点头:“既然招魂幡,招魂铃都喊不来新娘子,试试看点引魂灯。老道士,你带郑家人熄灭宅子里的所有灯火,只在宅子的井、鬼、柳、星、张、翼、轸七个位置各点一盏灯笼,南方朱雀,我要摆南方朱雀七宿招魂大阵!如果真有人故意困住新娘子魂魄不让她轮回投胎,我倒要看看这个人能不能扛得住引火烧身!我要给他引一把大火!”
老道士竖起大拇指:“还是小兄弟你高。”
说完,他已经带着郑家人忙活起来。
而在此期间晋安也没有闲着,他要来笔墨与红纸,奋笔疾书,最后把写有字的两张红纸交给郑家人,让他们贴在大门上,并大开大门。
郑家人接过红纸一看,顿时变了脸色,这是自罪书,郑家人承认冤枉新娘子,害死新娘子,已经查明真凶另有其人,郑家人被新郎官与新娘子的真情打动,要重新明媒正娶张小姐进郑家,诚恳恭迎张小姐回郑家,今晚定会抓到真凶还她一个公道。
另一张纸则是联名状,需要郑家人联名签名。
这就叫昭告天下,公之于众,主动请鬼神入住郑家。
看出郑家人犹豫,晋安面色冷峻:“今晚是你们唯一的自救机会,这不仅是给你们一个自救机会,也是给亡者的自救机会。今晚新郎官的事你们也亲眼看到了,如果不平息新郎官一家三口怨气,郑家以后将永无宁日。就算强行下葬,也会世世代代祸及子孙。”
或许是想起在床下找到新郎官尸体的场景,郑家人吓得面色苍白,只好硬着头皮签下联名状,还张小姐一个清白,诚恳请张小姐入住郑家。
就在郑家人排队签联名状时,老道士已经安排好七宿灯回来,当了解到郑家人排队签字的原由后,老道士抚掌大赞:“妙!”
“郑家人一直欠张小姐一个名分,有了这份昭告天下的名分,张小姐就是这座宅子的女主人了,可以光明正大出入,就连雷神视察天地,镇压孤魂野鬼,都管不了郑家的家务事。”
郑家人刚把两张红纸张贴在大门上,忽然,灵堂门口的两只招魂铃同时响起。
“有反应了!”老道士刚露出喜色,就在这时,黑夜下的凤凰镇突然传出一声爆炸,刹那火光冲天,把熟睡中的镇民惊醒。
这是南方朱雀七宿招魂大阵起作用了!
晋安跃上屋顶,神色冷峻直奔向着火地点!
第720章 睁眼
“着火啦!”
“快来灭火!”
晚上的凤凰镇一片混乱,有民房起火,映红黑夜。
“是谁家着火了?”
“好像是罗跛脚家着火了!”
“不可能吧!罗跛脚不是去县里投奔亲戚了吗,他家常年无人怎么会无端端着火?”
凤凰镇并不大,这边刚着火,就惊动了全镇人过来灭火,这才控制住火势没在干燥的木屋群蔓延,引发更大火灾。
不过那个叫罗跛脚的家,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乎被大火烧毁大半,地上掉满瓦砾碎片。
追上来的老道士,找到晋安:“这火来得突然,小兄弟你最先赶到,有什么发现吗?”
晋安递出一只黑不溜秋的坛子,这坛子是在他第一时间赶到火灾现场,趁镇民还没救火时冲入罗跛脚家找到的。
此时黑坛肚子炸开个大口子,老道士看了眼缺口,发现坛子里有东西,伸手去掏,掏出把剪刀,剪刀上还用红绳系着个小人偶,人偶背面写着新娘子名字和生辰八字。
老道士面色一变:“剪刀是利器,金是肃杀之物,能压制人一头!”
这时,晋安喊来郑家人,问罗跛脚是怎么回事?
郑家人战战兢兢回答,说这罗跛脚在凤凰镇的关系很简单,无父无母,从小没有父母管教,有次太调皮爬树上贪玩摔断一条腿,所以有了罗跛脚外号。罗跛脚一年到头都在县城里跟着亲戚打短工,说是要攒钱娶媳妇,一年也很少回来一趟,所以这屋子常年空置。
“看来是有人盯上这户空屋,用来干些鼠窃狗盗之事。”老道士忿忿。
这时,有郑家人小声开口:“六爷家就住在这附近,要不我们去六爷家看看他回来了没,顺便还可以问问这罗跛脚家的事,兴许六爷能给我们提供些有用线索。”
郑家人想得很简单,六爷在郑家属本领最高,就是郑家人的主心骨,他们这一晚的经历实在太多,正是六神无主,心乱如麻之时,急需要找个主心骨稳定浮躁人心。
“哦?郑六爷也住在这附近?”晋安让郑家人在前带头。
郑家人在凤凰镇颇有点资产,就连这郑六爷都是住的二进大宅子。
根据郑家人介绍,这郑六爷膝下无妻无子,只有几个跟随了半生的老仆人帮忙打理宅子。
那几名老仆人旳确很老,几人加一起都凑不齐一口牙齿,走路都颤颤巍巍,岁数大了还有耳背,老花眼,要凑到跟前才能看得清人。
郑什么海?
海什么东?
郑家人折腾了好一会,这几名老仆人才终于确认身份,然后说六爷不在家。
一旁老道士都看得着急上火,低声嘟囔一声:“莫非这郑六爷也属于慢性子的,听他们说话可急死老道我了。”
晋安听到老道士的嘟囔声,一语双关道:“或许这样才更能方便办事。”
晋安对老道士贴耳几句,配合默契的老道士立刻给晋安一个了然眼神,然后老道士拉着郑家的人说要进六爷家做客,等六爷回来商量些事。
郑家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这正好符合他们的目的,于是一行人留在郑六爷家做客。
这座二进的大宅子,分为前屋后屋,前屋是大堂,后屋是生活起居的厢房、偏房等地方。
晋安没坐一会,询问茅房在哪里,他想借茅房一用,就在晋安离开后不久,老道士捂着肚子喊肚子痛,要拉肚子,然后急匆匆跑去茅房。
这二人当然不是真要上茅房,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支开那几名老仆人,黑夜下,晋安听到身后有动静,刚转头便看到老道士跟过来。
“嘿嘿,老道我就知道小兄弟你借茅房是假,怀疑郑六爷才是真的。”老道士得意洋洋走近晋安,健走如飞,肚子也不痛了。
老道士继续得意说道:“小兄弟你要感谢多亏有老道我帮你打听到郑六爷住在哪间屋子,要不然这里这么多屋子,小兄弟你怎么区分哪间屋子才是郑六爷住的。”
晋安奇怪的看了眼老道士:“这还用打听吗?宅子就这么大,最大的那间屋子肯定就是郑六爷住的。”
说完,他已经捏碎门锁,推门进入。
“唉!”老道士一脸震惊看着选对屋子的晋安,扭头看了看四周漆黑夜色,低喊一声“小兄弟等等我”也追了进去。
看起来那位郑六爷的生活爱好很单调,居室里除了些不值钱的普通字画、花瓷瓶外并没有什么值钱物件。
这个时候,老道士被挂在墙上的一幅字画给吸引注意力,一直站在字画前拧眉思索,像是正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
晋安走近观察了下字画,这就是张很普通的字画,画的是云遮雾绕的山水画:“这画有什么不对吗?”
晋安看向老道士。
老道士苦苦思索摇头:“这画倒是没什么不对的,是画上的山水,老道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看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熟悉感,可始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见过。”
“天下名川大山千千万万,不知名的小山小川更是不计其数,能让老道我看一眼就觉得熟悉的,肯定是印象很深刻的地方,奇怪,奇怪,怎么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呢……”
晋安点点头,然后语出惊人:“既然这幅字画这么重要,带走慢慢看。”
老道士惊讶看一眼晋安,然后赞叹一声:“果然知老道我者莫如小兄弟你,反正那郑六爷一看就不是什么正道人物,不存在什么偷拿不偷拿的。”
老道士踮起脚尖,兴奋去摘画,哪知他刚摘下画,人啊的轻叫一声,字画掉到地上。
“小兄弟!这画有古怪!老道我刚才碰到它时,看到一个表情惊怒恐怖,眼皮被缝上的女尸,被一个年轻人割开缝线,女尸眼睛猛的睁开,直勾勾看着老道我……”
“这字画恐怕不是郑六爷之物,它的真正主人是那女尸!”
“都说画虎不点瞳,画纸人只画眼不点睛,给死人开了眼,点了睛,难怪这凤凰镇不太平,正道人士全都死绝了!”老道士越说越凝重。
听了老道士的话,晋安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字画,然而在他身上并未发生异常。
当老道士再次去碰字画,这次也没有出现幻觉了,老道士一阵嘀咕真是太奇怪了。
“想不到我们这次凤凰镇一行,居然再次碰到双眼被缝合的怪尸,看来这凤凰镇的祸乱源头铁定与那女尸有关了!思、恐、怒,人的七情里已经被我们碰到三种怪尸,如果加上越狱后一直生死未知的宋家三管家石志平,我们已经碰到四种了!而且一次比一次更邪门!”
晋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把字画硬塞到老道士怀里:“这幅字画你收好,等回去后慢慢回忆,能不能找到这些死人背后的真相,接下来就全靠你了。”
“啊这……”老道士捧着字画如捧烫手山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深夜思事最是伤神费脑,小兄弟,老道我可以申请工伤,多吃几块羊脑火锅吃形补形吗?”
晋安:“?”
“……”
第721章 跳井
除了那幅字画,俩人接下来再无收获,俩人刚退出屋子刚关好门,外头传来争吵声。
晋安和老道士来到大堂,就看到张家人和人起争执,定晴一看,原来是见镇子着火,一路赶回家的郑六爷。
张家先人尸骨至今还没有下落,而罪魁祸首就是这个郑六爷,终于见到郑六爷现身,张家人都抓住郑六爷不放,说什么都不放手。
当看到“吃里扒外”的晋安和老道士时,明显看到郑六爷的脸更加黑了,愿赌服输,他说出了尸骨下落,让张家人去取。
“六爷,这,这二位道长说,发生在我郑家的惨案并不是张家人干的,凶手另有其人,还说真凶就藏在郑家,六爷你可一定要给我们郑家做主,查查真凶到底是不是我郑家人!”
郑家人见到六爷回来,一个个就像是突然找到主心骨,开始哭诉起这一晚的经历。
郑六爷沉声点头:“这事我知道了,我回屋准备些东西,这就过去帮你们看看。”
大家并未在大堂里等多久,郑六爷就又回来了,说是准备些东西,可两手空空,郑家人不敢疑惑询问,张家人跟郑六爷水火不容更加不会主动说话了,于是一行人走出郑六爷家,一刻未歇的赶往新郎官家。
老道士悄悄跟晋安眼神交流,这郑六爷表情平静,难道没发现门锁损坏?字画丢失?
当他们赶到地方时,发现这里一片混乱,一直留下保护女儿尸身的张保山一见到回来的晋安和老道士,紧张跑过来说郑家又死人了,郑家一名女眷投井自尽了。
死的是新郎官的婶婶。
按照张保山所说,这次的投井自尽太蹊跷了,就当大家都守在灵堂时,有几个人去厨房下些面条给大家垫垫肚子,结果就听到噗通落水声,新郎官旳婶婶跳进后厨水井里自尽了。
跳井时间距晋安他们回来,刚好就是前后脚时间。
“会不会是畏罪自杀?”老道士皱眉,低声道,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畏罪自杀。
晋安:“那动机呢?她害死新娘子和新郎官的动机是什么?”
老道士继续拧着眉头:“最大可能就是兄弟两家因为争夺财产,反目成仇,所以就想害别人家破人亡。也只有这样解释得通她能提前藏好符纸,并在事后偷偷带走符纸。哪知道事情败露,扛不住心理压力,所以畏罪自杀了?”
一行人匆匆来到后厨地方,发现尸体还没打捞上来,井口旁有个男人正在悲伤大哭,正是死者的丈夫。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打捞上尸体?”郑六爷一来就黑着张脸呵斥。
那些围在井口旁的郑家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惊惧、害怕,瞳孔恐惧颤抖道:“六,六爷,不是我们不想打捞人,是这人死得不同寻常…打捞不上来。”
晋安和老道士凑到井口旁,手举火把往下一照,终于明白为什么打捞不上来了。
正常来说,溺死者因为胸腔里有空气,身体会浮于水面,大多数情况是背部朝上,手脚低垂,也有小部分是仰面浮尸。
可眼前这个死人,他既不是背朝上,也不是仰面,而是身体垂直漂浮于水面,一团黑发乌泱泱散开。
这样的浮尸除非派个大汉下去,亲自拿麻绳绑着拉上来,单靠木桶是打捞不起尸体的。
“晋安道长是吧,这里就你我两人艺高人胆大敢下入井里取尸,可惜我年老体衰,精力大大不如你们年轻人了,看来这背尸上岸的事还得由你再来一次。晋安道长宅心仁厚,也不是第一次背尸了,想必这次也不会推辞吧?”郑六爷朝晋安拱拱手,看似把话说得好听,实际上一脸虚假笑容,皮笑肉不笑。
晋安也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他同样回以一个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仿佛已经看穿迷雾后的虚实又仿佛什么都不知情,没有废话的直接跳入井下。
就在快要沾到水时,他一字马借力,脚掌蹬在井壁,刹住下落力量,左手举着火把的他,伸出右手抓住死者肩膀,想要把溺死者带出水井,哪知,就在这时,漂浮在水面的一团乌发散开,露出一张青白没有表情的死人脸,溺死者身体突然一沉,想要把晋安带下去。
兹!
兹!
晋安手掌与溺死者接触的地方,冒起青烟,有极寒阴气想要顺着手掌侵入活人身躯,想要附身晋安身上,死人阴气与活人阳刚血气发生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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