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晋安提到《收尸录》,老道士立马有印象,讶道:“就是那本小兄弟得自福寿店的奇书?”
看到晋安点头,老道士突然说出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这真是刚要瞌睡就已有人提前半年准备好枕头。”
其实,田满贵也曾找过纸扎匠,还有一些民间殓尸人,想给他的儿子殓尸,希望能有一具完整尸身下葬。不过他儿子的死状太惨烈,身体几乎被恶犬吃光,没人愿意接这笔单子,都自称技艺不高,心有余力不足。
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没人敢说。
都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田满贵儿子死得太惨,并且又是被恶犬所杀,这怨气就更重了,容易凝煞变成厉鬼,万一小鬼不满意他的“新身体”,很容易被拖下水。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下面其实还有一句话,鬼笑莫如听鬼哭、最凶莫过红衣女鬼、最恶莫过半大小鬼。
干阴门行当的人,宁可招惹无头的死人,半夜去坟地背红衣女尸,也不想去招惹那些笑起来天真无邪的小鬼。
甭管田满贵儿子秉性乖不乖,反正干捞阴门这行营生的,最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宁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也不想成为短命鬼。
所以民间的殓尸人只续接了老太太的尸身,没有续接田满贵四五岁幼子的尸体。
重新说回晋安这边。
多亏了晋安平时没少翻看《收尸录》,再加上今晚回来特地元神出窍,元神翻阅一遍《收尸录》,找到童尸篇章,详细研究小孩尸体结构以及殓尸方法,这才着手准备殓尸事宜。
“小兄弟,你要的东西都已经备好,你打算今晚怎么给虎儿殓尸?”棺材铺门前摆着棺材、案桌,布置好的法坛,老道士一阵忙前忙后,见已经准备差不多,扭头问正站在小孩红棺旁的晋安。
老道士边说边思索道:“说起这殓尸人,老道我游方天下这么些年,也曾碰到过几回殓尸人给死人殓妆尸容,但见过最多的还是用布袋加干草补全身体残缺。”
晋安摇头。
老道士惊讶:“不是用布袋加干草殓尸吗?那就是纸扎技艺?”
晋安还是摇头。
这次他倒是没再卖关子了,直接道:“我打算用《收尸录》上的一门奇术,给这个可怜孩子重开一德,二命,三才,四肢,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九宫。”
“一德,就是替他洗尽身体污血,走得体面安详,教化死者不要怨恨世人,早日投胎入轮回。”
“二命,人有二命,分别是阳魄与阴魂,阳魄死了阴魂还可以存于世间七天不散,如果头七回完魂还不肯下地府投胎转世则会变成孤魂野鬼。这二命就是给死者补全尸身,搭建回壳桥梁,让阴魂与阳魄一起下葬,安心投胎。”
“三才,是医术里的涌泉穴、璇玑穴、百会穴,合称精气神三才。百会应天,主气;涌泉应地,主精;璇玑应人,主神。”
“四肢,便是双手双脚。”
“五脏,心、肝、脾、肺、肾。”
“六腑,小肠、胆、胃、大肠、膀胱、三焦。”
“奇经八脉,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阳维脉、阴维脉、阴跷脉、阳跷脉。”
“九宫,一宫坎对应正北方位,二宫坤对应西南方位,三宫震对应正东方位,四宫巽对应东南方位,五中宫对应中央,六宫乾对应西北方位,七宫兑对应正西方位,八宫艮对应东北方位,九宫离对应正南方位,此时九宫地支点齐,招魂虎儿流落在各地的三魂七魄,重新回壳。”
……
……
晋安口中念诵咒语,手上动作没有停止,先是洗净尸体血污;然后正骨,骨头不齐则用木枝代替,木能养魂;接着缝合尸身,整平伤口,让死者看上去祥和不再狰狞如恶鬼带着怨气,假如尸身不全无法缝合,则用布偶补全;再是点上涌泉穴、璇玑穴、百会穴,点上奇经八脉,点上九宫方位;最后是开坛布法,点天灯,搭命桥,摇招魂铃,烧纸钱香烛给路上的难缠小鬼不要为难虎儿回魂……
最后一步开坛布法,晋安让最熟悉的老道士来,他在旁护法,防止有小鬼敬酒不吃,故意阻挠。
此时躺在棺材里的虎儿,脸上伤口被缝合平整,污血被洗净,身体与四肢用朱砂笔画满经络图与九宫图,如同医馆里那些画满复杂经络的针灸假人,看得人眼花缭乱。
虽然这次是他第一次殓妆尸容,好在《收尸录》上对人体剖析纤细,倒也算是四肢躯干比例正常,没有出现头大手小或是大脚顶小头的情况。
站在棺材边的老道士,看着棺材里尸妆祥和小孩,啧啧赞叹起晋安的手艺,不由更加好奇起那本《收尸录》究竟是怎样一本奇书。
老道士:“小兄弟,要不再给他做件衣服吧。”
晋安皱眉:“是我考虑不周了,忘了向田家要件小孩衣衫,现在宵禁再去找田家要也有点不适合了。”
老道士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这事包在老道我身上了。”
老道士跑进冥店棺材铺,找来做纸扎人的一些材料,手脚麻利的裁剪起彩纸,最后用浆糊粘到一起。
啪!
两手一抖,一件颜色讨喜的纸衣、纸裤、纸冠,被老道士裁剪出来,接着往棺材里的虎儿身上一套,大小刚刚好。
晋安竖起大拇指:“想不到老道你还有这些手艺。”
老道士有些得意的嘿嘿笑说道:“老道我游方在外的时候,在外地过年那都是经常事,所以跟着一些村妇学了点剪纸人,剪福纸的民间小把戏。”
给虎儿穿好衣服后,老道士开始面色正经的开坛布法,摇动招魂铃唤回虎儿散落各地的魂魄。
“虎儿,大名田少聪。生辰是虎年,腊月,初九,卯时。干支是寅辰,癸丑,丙戌,辛卯。生父田满贵,生母李月花,家住…如有听到,速速回魂。八方鬼神如有见到烦请转告一声,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必定烧香烛纸钱厚谢诸位。”
老道士左手摇招魂铃做法,右手将写有虎儿的生辰八字点燃,与此同时,晋安也拿出老道士早已折好的纸钱元宝放到铜盆里燃烧,当作八方鬼神帮忙传话的辛苦跑腿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永乐坊内忽然刮起微风,在静谧夜色下,向四面八方吹拂而去,卷着铜盆里的灰烬,吹遍全城。
随着时间流逝,夜幕下,开始有小孩疑似跟大人走散的哭声响起,一名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小男孩,性格怯懦的从黑暗中走出,他躲在街角建筑后,黑亮大眼睛胆小看向正在路中间开坛做法的老道士和晋安。
接着,他的目光被法坛前的一大一小棺材吸引,小孩的两只眼睛里流露出悲伤和不舍。
在老道士的一遍遍喊魂下,小孩终于大着胆子走出黑暗,趴在奶奶棺材边哭得伤心,无助。
黑夜下,虎儿流落各地的三魂七魄,逐一来到永乐坊,最后躺回小棺材里。
但法事到这还没结束,晋安和老道士开始盘腿坐下,一起念诵能度人,化解煞气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超度死者安息,早入轮回。
当快要天亮时,一大一小两口棺材内,飘升起两道透明人影,一位面容慈祥的奶奶牵着性格内向乖巧的小孙子小手,朝二位道长躬身道谢,然后化作晶光消失。
晋安点头,口中依旧诵经不停。
大道感应!
阴德一百!
阴德一百!
第691章 棺材铺暗藏喇叭翁
清晨。
神色哀伤,还没从沉重打击中走出来的田满贵,顶着黑眼圈和两眼红血丝,依照昨天约定好的时间,赶着两辆马车带走棺材。
在临走前,田满贵恭敬放下几锭银子,当作利是钱。。。
晋安和老道士推拒,说一开始就已说好他们不是来要钱,老人家已经付过钱,但田满贵执意付利是钱。
田家人对晋安和老道士的帮忙,很是感激,离开的时候连连感恩道谢。
待送走田家人后,一夜未合眼,神色有点疲乏的老道士,愁容看向晋安:“小兄弟,这棺材匾额的事,我们还没调查出个头绪呢。”
“这两天的棺材铺匾额,一直被小兄弟你那头羊的屁股坐着,一点异象都没有。”
这棺材匾额一日没调查出真相,这五脏道观就一日没法开工动土,他们得想办法稳定人心。
哪知晋安却回答:“这件事我已经有些头绪。”
老道士表情惊讶:“小兄弟你看出来了什么?”
晋安从棺材铺对面的工地找来一把铁镐和一把铁铲:“这就是我一直等到天亮,等到田家人带走棺材才肯动手的原因,棺材铺地下有东西,应该就是那个东西在作怪。”
老道士闻言吃惊:“是什么?”
“小兄弟你是怎么发现的?”
晋安抬眼看了眼老道士:“昨晚我元神出窍翻阅《收尸录》时,曾察觉到棺材铺地下有一丝隐晦气息,当我元神下潜地下却什么都没找到,所以我打算亲手挖开,看看这棺材铺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听晋安这么一说,老道士的好奇心被勾起:“小兄弟你要这么说,那老道我可就不困了。”
为了避免惊扰到邻居,晋安是关起门挖开棺材铺地基的,而这种力气活最适合晋安了。
随着他下挖几尺深,还真被他挖出个东西,竟是口竖葬埋在地下的黑棺。
黑棺四面都弹满了墨斗线,并用四张黄符镇压尸气,与外界相隔。
晋安不断下挖。
却发现下面的空间越挖越大。
举着灯笼蹲在地面,替晋安照明的老道士,发出一声惊呼:“娘嘞,这黑棺不仅是竖葬,而且还是用上窄下宽的喇叭瓮竖葬法!小兄弟你还记得昌县那座吃人庙吗,这两种葬法如出一辙!”
晋安面色凝重。
不用老道士提醒,他也想到了昌县那座吃人庙。
老道士继续吃惊说道:“喇叭瓮,又称聚阴之地,能让一处地方的阴气聚而不散,久而久之成为养尸地!又是喇叭瓮,又是封灵与外界隔离,又是在江州府衙门眼皮底下养尸,这可是大手笔!”
晋安力气大,往下挖坑的速度很快,忽然他诧异一声,原来是人已经下到喇叭瓮的底部了。
“老道,这下面有情况,你找根绳子小心下来。”
啪。
脚步落地声。
是老道士顺着麻绳滑下喇叭瓮。
这喇叭瓮底部离地面大概二丈多高,沉厚黑棺被几根粗麻绳,悬空钉在土壁里,棺头四根麻绳,棺尾四根麻绳,稳固悬空。
而在黑棺的底下,摆着一张长凳,长凳落满很厚一层灰尘,长凳上摆着一只海碗,海碗里已经接了半碗从棺材里滴落的尸水。
说来也是奇怪,这尸水并非乌臭浑浊,生出蛆虫,反倒像是刚从活人体内放出的鲜血,鲜红血亮。
刚才就是这一幕引起晋安诧异,所以才喊见多识广的老道士下来帮他一起看看这棺材的来历。
“奇哉怪哉!”
“真是奇哉怪哉!”
老道士围绕长条木凳和悬空吊着的棺材,来回转悠,一边打量一边不住摇头,连他都未能看出这棺材的来头。
“小兄弟你别看这口棺材乌漆发亮,还很新,这是因为这里本就是养尸地,南方雨水充沛,尸气通湿气,棺木吸了尸气后不随着时间变迁而腐烂,反而被养得历久弥新。”
晋安皱眉,面色一厉:“如果连老道你都看不出黑棺和碗中尸液的用途,那我们直接开棺,看看这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老道士还没反应过来,晋安两脚微分,左手抓住老道士道袍,右掌托举棺尾,然后发力一拍,重量有千斤的沉重棺材,直接崩断绳索,连人带棺材一起飞出喇叭瓮土坑。
老道士就像窜天猴一样,被晋安带出喇叭瓮。
啊——
老道士措不及防的惊叫声,在上窄下宽喇叭瓮里来回不断回响。
咚!
千斤棺材重重落地。
晋安手掌升起火毒内气,围着棺材盖缝隙一抹,熔化墨斗弹线,然后手掌一拍,普通人要想抬动都困难的棺材盖直接滑落一旁。
轰隆!
募然,棺材铺上空炸起一声春雷,似乎有雷公电母在视察天地时发觉到此地有古尸出世,天发杀机。
但是春雷只响了一声。
棺材里躺着的是具老尸,老尸没有想象中的腐烂,除了皮肤有点青白,几乎与活人无异,老尸双眼被黑线缝上,面部肌肉并没有一个人临死前的惊恐,害怕,绝望,反而是略带哀伤的思念。
晋安之所以能在一个死人脸上看出这种表情,因为不久前,他才在田满贵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也不知道棺材里的人临死前最后一刻最思念的人是谁……
老道士站稳后也凑过脑袋来看:“两只眼皮被人缝上,这风格有点像绿林的作案手法。那些绑匪山贼怕死者晚上会来索命,杀完人会把人的两只眼珠子抠掉。”
晋安拧起眉头,来回观察老尸:“这人是活着的时候,被活生生缝上眼睛的。”
要判断一个人的伤口,是生前伤口还是死后伤口,看伤口附近有没有发炎、淤青、肿胀。
而棺材里的老尸就具备了这些特征。
晋安又有了新的发现,眉头又一次拧紧:“棺材里有不少指甲抓痕,这人不仅是生前被缝上眼睛,而且还是活葬的。”
“这真是造孽!”老道士忿忿。
“小兄弟,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处理这口棺材和尸体?要不要找之前接手过棺材铺的几个人问问,这棺材铺最先的老板是谁?”
晋安思索。
第692章 第二单生意,杀猪匠
“不好!这死人怎么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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