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一边观察尸体,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细节,一边分析说道。
站在一旁的阿平,由衷佩服晋安的胆子是真的大,看着对方一会抬左手凑近看,一会来回摆动脖子查看脖子,他很好奇,晋安道长难道不担心躺着的死人突然诈尸坐起吗?
他却忘记了,自己也是半人半纸扎人,论起瘆人,他可比死人吓人多了。
而且旁边还站着位真纸扎人。
天天面对这两位非人同伴,哪怕是普通人,也早就练大胆子了,还真不一定会惧怕普通死尸。
阿平藏不住太多心事,有好奇便问出,晋安头也不抬回答:“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假如他真的不来事,我一个万神咸听震坛木拍得他头角峥嵘,魂飞魄散。”
呃。
阿平想到了头角峥嵘的池宽,下意识抬掌摸了摸自己脑门。
他岔开话题:“晋安道长你懂得可真多,晋安道长你学识这么渊博,好像无所不知,没有什么能难倒你,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晋安还在观察尸体,依旧是头也不抬的回答:“有些是一位老道士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的耳濡目染,不过我的这些本领跟《收尸录》比起来,只能算得上微末,如果给我时间,让我好好参悟《收尸录》,才算是窥见三千大道里的其一。那本《收尸录》才是集古今先人心血的惊世之作。”
对于《收尸录》,阿平有印象,是晋安一开始在福寿店得到的奇书。
虽然在说话,但一点都没有耽搁晋安验尸,边说边验尸间,晋安已经验尸完毕。
期间并未发生如阿平所说的诈尸情况。
晋安皱眉直起身。
阿平问:“怎么了晋安道长?”
晋安:“这人的死状很奇怪,全身看不出伤口,人并不像是病死的形体消瘦,也不像是毒死的皮肤指甲嘴唇舌头有异色。而且看脖子的缢痕,分明是死后才吊上去的,可偏偏他两眼充血,这死因前后矛盾,有点说不通……”
晋安还在皱眉思索。
阿平有些被绕晕,好一会才捋清头绪:“晋安道长是说这人似缢死又不似缢死?”
晋安来回踱步两圈,突然站住身子,他想到了一个关键细节:“不管是怎么死的,有一点可以很明确,他被送到医馆前,人肯定还活着没有死,人是被送到医馆后才死的。”
“究竟是怎么做到一个人似缢死又不似缢死,并且还能做到全身没有伤痕,让人找不出真正死因的?”
“或许我们解开这个谜题,就能知晓当年的真相,这具尸体被摆放在医馆这么显眼地方,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肯定与医馆的兴衰,与陈氏一族巧取豪夺地契盖陈氏宗祠有着紧密联系。”
“我们找出这具尸体的真正死因,应该就是破局的关键。”晋安说得很笃定。
第553章 梅饼验尸
看着自从来到医馆后,一路分析各种细节的晋安,阿平不由目露羡慕。
“还是晋安道长的脑子比我们这种乡野民夫好使,读过书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晋安一本正经的看着阿平:“阿平,我觉得你这些话里暗藏着破案线索,你再多说几句好话,或许能激发我更多的破案灵感。”
唉?
阿平有些懵啊。
红衣伞女纸扎人眸光轻瞥一眼晋安,那一眸,自有风华清丽,似是对晋安的嘴贫和厚脸皮也感到很无语。
阿平一顿搜肠刮肚也说不出多少句好话,关键是他也没有肠子和肚子啊,腹无水墨、诗华,倒是浆糊不少。
“我看晋安道长你神色轻松,胸有成竹,以晋安道长的聪明,肯定是已经找到破案线索了吧。”阿平讪讪笑说道,以此化解尴尬。
阿平只是随口一说,却哪里知道,晋安还真找到了重要线索,还真的被他说中了。
晋安成竹在胸的自信含笑道:“你们可还记得刚才我们在搜索厨房时,看到厨房灶台上一些做好了但还没蒸熟的梅饼吗?”
阿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晋安道长这是饿了,让我拿几张梅饼蒸熟,人吃饱了肚子才好思考。”
吱。
一听到吃的,原本一直在背篓里陪着小女孩的灰大仙,也耳尖的跑出来蹲在晋安肩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阴气重的关系,自从他们进入陈氏宗祠后,小女孩便陷入了沉睡。
一开始晋安还以为是阴气侵体,三魂七魄被阴风冻住,后来一通检查才放下心来,小女孩身体并无异样,的确只是睡着了。
于是他留下灰大仙给小女孩做个伴,同时也是有保护灰大仙和小女孩的意思,这一人一鼠就像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在一起的时候话最多,有灰大仙陪伴小女孩解闷,晋安也能放心。
晋安见灰大仙突然钻出来背篓,还以为是小女孩醒了,连忙放下背篓的关心查看,小女孩依旧捧着几个肉包子睡得很香,肉嘟嘟的雪肤小脸蛋上挂着笑容,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在做着什么美梦,但肯定是一个没有坏人,没有梦魇的噩梦。
晋安再次检查一遍小女孩,确认身体无恙后,他重新小心背起背篓,然后温笑抬掌揉了揉小吃货的灰大仙:“这梅饼可不是用来吃的,而是另有大用处。”
吱?
……
不久后,阿平已经取来几张梅饼,还从厨房找来小火炉,蒸笼,还从柴房找来已经劈好的干柴,这架势,大有要把厨房都搬过来。
晋安找来这些梅饼,当然不是用来吃的,他一开始还不明白,厨房为什么有做好但还没蒸熟的梅饼,直到刚才他才想明白,这些梅饼并不是给活人吃的,而是拿来给死人用的。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简单了,阿平本身就是开包子店的,对于蒸饼可以说是熟门熟路,脱去死者衣服,隔着薄纸贴上一张张梅饼,静等一会,当解开梅饼后,死者身上果然出现许多生前遭人殴打的淤青。
阿平发出惊呼:“晋安道长你怎么知道用这些梅饼可以验尸?真是神奇。”
晋安:“一开始我也没想到厨房里那些未做完的梅饼的真正用途,直到刚才我才终于想通,这些梅饼并不是给活人吃的,而是医馆里有高人看出这人死得蹊跷,估计是也跟我一样懂得梅饼验尸之法,所以想作几张梅饼验尸。如果身前遭到殴打致死又找不到明显伤势,可以用这梅饼验尸法重现皮下淤青。”
晋安眸光冰冷的推测起整个事件真相:“事情的真相应该是陈氏一族看上这医馆,想推倒医馆,原地兴建陈氏宗祠。但是医馆不从,为了一己私欲的陈氏一族,于是准备了许多肮脏手段,打算巧取豪夺,其中一计就是先把一个活人殴打成重伤,又看不出淤青,那人因为身负重伤送到医馆没多久就咽了气。要知道医馆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死在医馆里,这事可不小,对医馆声誉影响很大,如果再用钱财上下打点,几乎就是绝了医馆继续治世救人的机会。”
“但是医馆里有高人,懂得仵作的梅饼验尸之法,他坚信自己是被人污蔑,不甘心坐以待毙,于是就想到梅饼为死者验尸,然而,幕后真凶必定不会如他所愿,真相一旦暴露他和不少牵连此案的人都要遭到牵连……”
说到这,晋安微顿了下,眸光冰冷的继续往下说:“所以,一计不成,再生第二计!”
“那就请来会些旁门左道邪术的人,给医馆来个死人上梁、老狗刨坟、乌鸦报丧,民间最忌讳这种,见此都会误认为死者是被医馆害死的,绝不会多想其它,有时候真相不真相对于老百姓和上位者们已经不重要,止住民意沸腾,防止恐慌与舆论扩大,影响到自己仕途才是首要。于是,厨房那些梅饼才做到一半,还没验尸,甚至都没给仵作验尸的机会,此案就草草盖棺定论,随便找几个替罪羊下大牢,及时止住民怨。”
晋安深呼吸一口气,声音越说越冷静,那并非是见惯了生死的冷漠,而是愤怒到极致的平静:“我之所以肯定这人是先死在三大不详征兆之前,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出现在医馆时,是白天先看到死人,天黑回来才看到死人上梁、老狗刨坟、乌鸦报丧。”
因为见过恶魔,所以更加痛恨恶魔,嫉恶如仇的阿平已经忍不住一顿破口大骂:“陈氏宗祠八卦楼倒塌得好,人死绝得好,这帮王八蛋真是恶事做绝。”
就在晋安说出真相时,平静的医馆外,陡然响起敲锣打鼓声音,是那支出殡队伍和迎亲队伍的唢呐、锣鼓声音。
当迷雾散开,看破真相,门外的老狗和乌鸦都不见了,而是一队披麻戴孝的队伍和一队人人麻木无情的婚庆队伍站在医馆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大红囍袍的新郎官,肤色青白的看着医馆竹藤床上的死人。
三人这才发现,这死在医馆里,被人利用的无辜可怜人,居然就是外头那位新郎官!
那日,既是他大婚之日,亦是他发丧之日,红白事全在一天发生!
一切真相在这一刻都已明了!
难怪此地阴阳相冲这么厉害,这位被残害的新郎官也是主要诱因之一!
第554章 善恶在我,毁誉由人,今日盖棺,既已定论!盖棺定论!
想不到死在医馆里的人,就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这还真是有点出乎意料。
之前因为隔着远,无法看清新郎官具体相貌,所以初见尸体时一时没有认出来。
“我们现在和他尸体站在一起,他该不会把我们当作仇人,是冲我们来的吧?”看着外头的阵仗,阿平担心说道。
这算不算是叫殃及池鱼?
吱,就连蹲在晋安肩头的灰大仙也轻叫一声,似乎在应和。
晋安担心灰大仙受不了这里的阴阳相冲,又把它重新返回身后竹篓里,然后才说道:“我们并不是当年杀害他的人,恰恰相反,还还了他一份公道和真相,为什么怕,既然心中无鬼,又怕什么鬼敲门?”
“并不是所有的孤魂野鬼都不讲道理,人有好人恶人,鬼也有好鬼恶鬼,他们没有马上冲进来把我们大卸八块,只是把我们赶紧陈氏宗祠里,说明这位堵在门外的新郎官还是有道理可讲的。”
他想到了多次帮过他的凶尸大漂亮,水神娘娘,还有身边的红衣伞女纸扎人和阿平,深有感触的说道。
“或许他并不是要对我们不利,而是想带走尸首安葬,入土为安,好重新投胎转世,所以才会一直盯着自己尸首看,你没看他连棺材都带来了吗,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咱们老祖宗讲一个落叶归根,有始有终,最忌曝尸荒野,客死他乡无亲人凭吊。”
一听晋安打算抱起尸体,走出医馆还尸,阿平吃惊,想要去拦晋安,说这么危险的事由他来做。
但执拗不过晋安,最终还是由晋安抱着尸首走出医馆。
晋安觉得这位新郎官也是可怜人,原本是喜庆的大婚之日,转眼成了白事红事同一天,换作谁都要心有不甘,怨气难填。
“哎,施主你也是一个苦命人,但尘归尘,土归土,人终有一死,既然阴阳已隔,事已成定局,还望施主咽下心中一口殃气,就此散去,日日夜夜诵经好争取早日解去身上怨气,重新转世投胎做人。念施主也是一个苦命人,今日我赠予施主一篇《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消灾度难,化解煞气,超度亡魂。”
“如若还有什么未了心愿,可说出来,力所能及,能帮定然会帮。”
晋安将尸体平放于地上,然后解下身上道袍,开始对着道袍上的经文,念诵起《度人经》。
“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无量上品,元始天尊,当说是经。周回十过,以召十方,始当诣座。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无鞅数众,乘空而来……”
果然如晋安所说,眼前这两支人马并未伤害他,一直矗立不动,静静听他念诵完《度人经》后,一道阴风卷起地上尸体放入棺材,咚,棺材盖一放,这就叫盖棺定论。
善恶在我,毁誉由人,今日盖棺,既已定论。
老祖宗还说过,善有善报,晋安铺在地上的道袍,忽有功德金光大绽,当金光退去时,眼前的两支人马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都已经不见。
“善。”
晋安并没有深究丧葬队伍与迎亲队伍的最终去向,而是重新穿上五脏道袍。
就在他打算拿起道袍重新穿上时,突然,异变骤起!
医馆一堵墙壁后,猛的蹿出一名矮小老道士,目光贪婪的盯着晋安手里的五脏道袍,想要争夺这件法袍。
若非晋安经历过一场场生死,反应快,时刻保持警惕,说不定这件五脏道袍还真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抢走。
这矮小老道士赫然就是与黑雨国国主狼狈为奸的乌鸦道人!
乌鸦道人见偷袭不成,改明抢,他一出手便是十分的恶毒,因为身高原因,身高不足五尺的他无法拍到晋安面门,旋即一掌拍向晋安腰间。
那一掌虎虎生风,一看就是懂得些练家子招数,真要被这一巴掌拍重即便不死也要被拍断腰,瘫倒在地。
“大胆!你敢!”
阿平怒喝,但红衣伞女纸扎人出手速度比他更快。
只觉眼前有模糊红影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具体身影,一柄红伞已经挡在晋安身前。
咣!
乌鸦道人拍中红桑,被红光震飞,重新倒飞进医馆墙壁里。
那红光是红伞表面那些血书符文爆起的阴煞怨气。
“别放过这老阴逼!追!”晋安穿好五脏道袍,重新背起竹楼,然后拿出十五的灵牌,也跟着一头撞向墙壁。
民间有个典故,叫不撞南墙不回头。
晋安不知道这乌鸦道人是否懂得穿墙术,一直躲进墙体里,然后伺机偷袭,但今天既然被他给撞见,他今天还真就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尸液滴答的肥大双臂抓住灵牌,十五的庞大肉身身躯钻出灵牌,最先撞上雪白墙体。
结果,十五就跟穿墙术一样,直接撞进墙壁里。
紧跟着撞进墙里的是晋安。
红衣伞女纸扎人和阿平也后脚跟着前脚的冲进墙壁里。
晋安一冲进墙壁里,就发现这里面另有乾坤,这次变成了陈氏宗祠,但是这里的陈氏宗祠跟前面所见的陈氏宗祠不同,这里的陈氏宗祠是血肉堆砌而成的血肉巢穴。
但凡眼睛所见之处的墙壁,砖石,屋顶,皆是一团团正在蠕动,似活物的血肉堆砌而成,鲜血淋淋,散发刺鼻恶臭。
那些血肉模糊的肉墙上,有一张张人脸闭目沉睡,全是陈氏宗祠的人。
这陈氏宗祠本是为庇佑族人,祈求风调雨顺,开枝散叶所建,供奉着陈氏一族的列祖列宗,如今,却成了吃掉陈氏族人的地方。
这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而在血肉宗祠深处,似有一潭血池,血池中央似有一座血肉阴楼,晋安只是匆匆打量一眼环境,他的注意力便全放在了追杀乌鸦道人上。
十五虽身躯臃肿,速度不快,但身躯庞大如一座肉山的他胜在手臂足够长,他当即一把抓住乌鸦道人脚脖子,砰!砰!砰!
抓起乌鸦道人就是一顿左右抡砸,砸得脚下的血肉地面血肉飞溅,砸得乌鸦道人七晕八素,想掏手拿黄符镇尸都没有机会。
“吼!”
压抑许久,终于酣畅淋漓发泄一回的十五,仰天一声尸吼,宣泄怒火。
“十五干得漂亮!”晋安惊喜。
第555章 斗乌鸦道人,黑雨国国主
晋安还没惊喜多久,就发现十五抡砸乌鸦道人的动静太大,惊醒了血肉墙壁上的那一张张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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