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令低下头没有说话,哪有什么两全其美之法。
自己就五亩地,五亩地还在水塘边上,自己又何必这么做呢。
刘员外走了,片刻后一壮汉走了过来。
“余令?”
余令抬起头:“你有事?”
汉子笑了笑:“我家老爷有薄田七亩,这一次没有挖水塘,也没修水渠,更没有参与拦水坝,不知能不能用的上水?”
余令一愣,总觉得这汉子说话的口气高傲得很,抬起头果断道:
“脑子临走时搁在家里了么,非亲非故,我去你家能免费吃喝么?”
“我家老爷是知府。”
余令慢慢的直起了腰,才发现不远处的河边树下站着一老子,素衣白领,腰间系着孝带,样貌憔悴。
余令在泥水里摆了摆手,从河沟里爬上岸。
“小子余令,拜见知府大人!”
树荫下的老头子笑了笑,细细地打量了一眼余令后才低声道:
“你就是余令啊,老夫才入这长安府就不断的听说你的名字,小小年纪就把所有人使唤的团团转!”
“大雁塔,所有富人都出了钱。
这事有些意思,竟然没有人通知老夫,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做事果然有一股血气……”
老头说完话顿了一下,灰蒙蒙的眼睛望着余令道:
“老夫问你,我家薄田七亩,守孝归家,错过时节,也没有人通知我家,如今用水也需要来干活么?”
余令听着这些皮笑肉不笑的话,赶紧笑道:
“知府当面,是长辈,小子是晚辈,小子代劳了!”
“好,有孝心,我家那七亩地就辛苦余总旗了!”
“是!”
“听好了,就一个人,别人不算!”
“是!”
第 61章 长安的东林人
余令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因为直觉是和某个人第一次接触时候的感觉。
这个感觉最纯粹,没有夹杂任何的喜怒哀乐,很直白的一种感受。
就跟一见钟情一样,可以说是本能的反应。
第一直觉就是知府这个小老头子是一个非常难说话的人,而且也是一个非常记仇且小心眼的人。
因为老头看人的眼神很挑剔,有些刻薄。
余令都不知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怎么就对自己挑剔上了。
还只让自己一个人来去负责他的麦地灌浆。
余令在得知知府回来后立刻去了长安。
余令要去请教朱县令。
来打听一下知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然后好做准备。
朱县令似乎知道余令要来,才叩门,就被门房拉到了朱县令的书房里。
茹让也在。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见到余令,忍不住道:
“令哥,知府回来了!”
茹让有些慌了,他知道知府的权力有多大。
知府是掌一府之政令,总领治下各属县,宣读朝廷政令、治理百姓,审决讼案,考核属吏,征收赋税等……
一切政务皆以他为尊,实权,正四品。
“这个知府后台很大?”
朱县令点了点头:
“咱们的知府姓高,朝中右佥都御史高攀龙是他的哥哥,但这个哥哥可不是亲的,属于同母异父的哥哥……?”
见余令皱着眉头,朱县令接着说道:
“高攀龙的生父是高继成,他的继父叫做高静逸,而这个高知府的亲生父亲是高静逸,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余令点了点头:“知道了,朝中有人!”
朱县令哑然,忍不住露出了苦笑,他要说的根本就不是朝中有人这件事。
忽想到余令还年幼,肯定不懂这些,朱县令深吸一口气:
“说到高攀龙,就不得不提顾宪成。
两人同在薛应旂门下求学,两人与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薛敷教、叶茂才、顾允成六人称为东林八君子!”
余令猛的一惊,忍不住道:
“东林学派?”
“对,高知府就是属于东林党,也就是这群人在陛下立太子的时候惹得陛下极为反感,陛下多年不朝有这群人的部分原因。”
“朱伯,大明册立是以长为尊,还是以嫡为尊?”
朱县令知道余令想问什么,叹了口气,低声道:
“当然是以嫡长为尊,可皇后只生下一位公主就没有了孕事。
所以,万岁爷并无嫡子,按照皇明祖训,无嫡便要立长!”
“这么说来,东林学派他们并未错?”
朱县令点了点头:“对,没错,这件事在法理上是完全正义的!”
“可如今的太子生母你也知道,一个被宠幸有了身孕的宫女所生。
万岁爷不喜欢如今的太子,也不喜欢太子的生母,所以……”
朱县令又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国本之争了!”
“这件事他们成功了,成功地利用祖制和儒家道德逼万岁爷退步了,通过这件事他们夺取了朝廷内外日常事务主导权!”
“御史?”
朱县令一愣,没有想到余令竟然能看到这么透彻:
“对,就是御史,监察百官,天下口舌的御史!”
余令懂了,所以福王到了去封地的年纪却依旧呆在京城,皇帝怕不是以此来恶心这群不断上书的人。
你们使劲写,使劲骂,反正你们的折子老子就是不看,就是留中不发。
“那这个高知府?”
朱县令抬起了头,望着余令道:
“他是东林学派的人,但名声不显,他不喜欢阉人,他们认为朝廷败坏之根由是阉人权势过重!”
说着朱县令惨惨一笑:
“他也不喜欢我们宗室,认为大明变成这样多是宗室的责任,宗室的土地太多,待遇太好,我们……”
余令懂了,如此一来余令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让自己去帮他浇地了。
这他娘的是神仙打架,自己这样的小杂鱼遭殃了。
“懂了!”
“余令你记住了,高知府和顾宪成一起学的是程、朱之学,他们认为朱熹是继孔子之后集儒学大成之圣人。”
“我听茹让说你爱看王守仁之书。
而咱们的知府最不喜欢的就是王守仁。
批评他的“无善无恶”之说是来自佛学禅宗!”
朱县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不要让他知道你在学王阳明。
读书人很小气的,说什么博采众长,可目前我能看到的也只有王守仁一人了。
其余只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一家之言。”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朱县令拍了拍余令的肩膀,低声道:
“孩子,你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千万别泄气,一群十指不沾泥的烂读书人,指望他们懂这些有些强人所难了!”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朱伯父认为他们是好还是坏?”
朱县令望着余令,突然笑道:
“从目前看来,我认为他们对大明还是很有帮助的,往后,往后我就看不懂了!”
余令突然觉得这个朱县令对得起他的姓氏,不片面,看的也很远。
三个人同时沉默,守孝的高知府回来了,还是突然回来的。
接下来是什么样子,所有人心里也没底。
……
高知府也回到了自己的公署,一个不起眼的老仆走了进来。
片刻之后高知府的案前就堆满了各种文件。
“老爷,余令是卫所的人,你让他给咱们家浇地,是不是……”
“什么?”
“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高知府摇了摇头,笑道:
“没有什么不合适,我不这么责罚他一下,那些被余令折磨的地主,富人,官员,总得出口气吧!”
“老爷喜欢这个孩子?”
高知府笑了笑:
“谈不上喜欢和不喜欢,我们读书人中出来这么一个天才,当然要关照一下。
他这么个小肚鸡肠的性子可不行,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所以,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我这么做是在帮他呢,以免木秀于林……”
“老爷说他是天才?”
“不是天才是什么?读书好才是天才么?
问题这小子读书不错,他的行卷我看了,最可贵的是这小子懂人心,这才是天才!”
“老奴不懂!”
“你自然不懂,真正的天才是能在二十岁之前就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人,这样的人才是天才。
否则就是大器晚成。”
高知府自嘲的笑了笑:“大器晚成是天才没错。
可那是晚成的天才,已经碌碌无为了半辈子,面对诸事,有心无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