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点头答应道:“好,我会通知乔木同志,让他们尽快去实地采访报道。”
“要实事求是,不要夸大。”主席又嘱咐了一句,总理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事实上,华机现在的管理不平和成绩也不需要夸张,只需要能有真正了解企业管理制度的记者,将其实际情况报道出来即可,这对于国内其它企业来说,绝对能够带来不同的启发。
总理自然也了解这一点,想到此处,他便对岸英说道:“华昌的制度不同,国内的记者对此也不了解,到时候报稿写好后,还得请你们华机把把关,别让他们乱写一气,就如主席所说,实事求是。”
岸英一脸的兴高采烈,他将头猛的一点,答道:“请总理放心,稿子我会亲自把关,不会让报社乱写的。”
话分两头,这边中南海里在讨论‘鞍钢宪法’实行之后出现的问题之时,方叶已经与李副总理和一机部赵部长一行来到了沈阳,他们最先到的是华机在沈阳的一级供应商之———中捷友谊厂。
这家工厂的前身是沈机三机床厂,今年五月四日,刚刚改成了现在的名字,而他们给华机的生产的主要配件是机床齿轮、齿轴、丝杆一类的加工件,但主要是进行热处理和粗加工,这些工件送到华机之后,还会进行精密加工,因而华机将这些零件称为‘素材’。
李副总理与—机部部长的突然到访,将厂党委书记刘忠和厂长邹家华搞得一阵紧张,毕竟他们从得到消息到现在一共才两个小时,以至于厂里连打扫卫生搞欢迎仪式的时间都不够。
基本参观一结束,李副总理便要求去看他们交给华机的不合格品情况,这让厂子里的领导,一下子更加紧张了起来。
仓库里,堆放着很多已经打包好待运的零件,大大小小的工件得有上百箱,堆了好大一片,,看到这么多库存滞货,—机部赵部长瞬间脸就绿了。
“这些是准备发货的?质量状态如何?”赵部长问道。邹厂长被问得哑然,但他还是实事求是的回道:“暂时发不了,华机派来的驻厂检验员,都给贴了红票票。”
“红票票?”赵部长不解。
邹厂长则在木箱上找了起来,一连找到好几个箱子,终于找到了一处,他指着上面说道一个‘不合格’标识说道:“就是这个。”
赵部长一看,红票上有字,顶部中英文混后写着【FI不合格】,中英文标识下方,括号中则是一行英文写着‘Factorylnspector’,这些标识都是方叶从未来买来的,他当然知道这是用在哪里,于是便对赵部长解释道:“这是华机的驻厂检验不合格标识。
赵部长又问向邹厂长:“我看你找了半天,就这一个箱子有,那其它几个箱子里的是不是都是合格的。”
邹厂长一阵尴尬,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方叶也没作声,只是朝着—处还留了一点红色贴纸的位置看了看,赵部长见方叶凑近看什么,便也看了过去,然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还真是有功夫啊。”赵部长沉着脸戏谑了一声。李副总理自然也看明白了,只是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问道:“这些是怎么造成的?”邹厂长被李副总理一问,他黑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中央首长问起来,他又不能不答,便只好说道:“这是最近两个多月,华机驻厂检验扣下来的,说是产品不合格不能发货。”
方叶听此,便将驻厂品检叫了过来,问道:“这些货都是你扣的?”品检自然认识方叶,他点头答道:“这些工件尺寸出现问题,都被我扣下来了。”
“主要问题有哪些,这里一共有多少?”“大部分公法线偏小,加工余量不足,少部分尺寸偏大,华机和华宇厂需要的各种大小型号工件这里都有,截止今日,一共21546件。”
方叶没在说什么,而李副总理却是问道:“方叶同志,你看这些工件还能用吗?”方叶让驻厂检验拿来了图纸和公法线卡尺,亲自打开了一个装着齿轮的箱子,拿起工件现场复核了起来,一连量了几个,最后他摇了摇头说道:“加工余量不足还能救一救,但是公法线偏小,没法用了。”
“真的没法用了?可这里有这么多啊。”李副总理看着眼前摆了一堆的货箱,心痛不已。
方法肯定的回道:“真的没法用,公法线偏小的齿轮,会造成间隙过大,传动效率变低,噪声变大,运行时间一久,轮齿就会因为啮合间隙过大,损坏齿面造成变形,如果只是用于一般设备上,或许还能救—救,但是机床上基本没有任何可能。”
“这位是?”厂党委书记并不认识方叶。
—机部秘书立即介绍道:“这位是华昌集团董事长方叶同志。”
刘书记张了张嘴,他朝方叶伸出了手,而方叶则是擦了下手与他握了起来,却见刘书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华昌集团,刘书记当然是知道的,都是机床行业,其旗下的华昌机电大名鼎鼎,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位堂堂董事长,居然会拿着图纸进行检验工作,而且工具使用得还那么熟练,简直不可思议。
李副总理同样被方叶这一手给搞愣住了,他笑着说道:“没想到方叶同志还会这个。”
方叶则是笑了笑说道:“这是以前的饭碗。”
这时一般的赵部长说道:“方叶同志质量行业出身,华昌的所有制度,包括质量管理制度都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
“原来如此。”李副总理这才明白了过来,但他随后又问道:“方叶同志看一下,这些要怎么处理,这么多工件,浪费的钢材都不知道多少,中间还有加工,电费、工人工资,这里怕不得有几十万块的成本了。”
方叶心想管我何事?不过副总理亲自相问了,多少总要给个主意,因此说道:“有三个方案,一是看看其中的一些齿轮能否用在别的行业上面,比如农机上,那些脚踩的脱粒机或许可以试试;二、如果没法用,可以改成小齿轮;三就只能回炉了。”
方叶继续说道:“齿轮还有处置方案,但是齿轴公法线偏小的则只能报废了,这些齿轴,机床主轴箱是不能使用的,否则会出大问题。”
听说要报废,赵部长的脸一瞬间就黑了,他问向了厂长和书记二人:“这些究竟是怎么生产出来的?浪费了国家这么多优质钢材,你们谁能回答我?!”“我们,我们。”刘书记结巴了半天,最后还是邹厂长老实答道:“四月份开始扩产,刚开始生产的还好,但是随着产能增加,陆续出现了质量问题,这些都是累积下来的不合格品。”
这时刘书记也说道:“我们响应国家鞍钢增产号召,只是没有想到,会出这个问题,而且之前给华机供货一直也都没有问题,谁知道他们的要求这么严格,差了一点都不行。”
“差一点是多少?”赵部长黑着脸反问道。
“也不多,就以齿轮为例,很多差的不多也就十条左右,最大的也不过二三十条;而轴径尺寸差得也不多,许多小了两三条他们都不用,非要按图纸上公差,必须达到公差要求,可我们给沈机一厂、二厂供货都没有问题的,他们这要求也太高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工件沈机能用?”“能用!”刘书记肯定的答道:“一些工件外型尺寸方面略有不同,若对部分工件或结构,重新更改下设计,应当还是能装得上去的。”
方叶听不下去了,他提醒道:“我个人建议,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做。任何机械设备的机构设计,都是有计算的,为了这点工件搞机构改动,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邹厂长也是厂里的工程师,他点了点头说道:“方董事长说的没错,我们与沈机协商过,他们也是这个意思,觉得改设计影响太大。”
“挑选一下,能救的救,不能救的还是报废吧。”方叶再次建议道。
“这些一共造成了多少损失?”赵部长问道。
邹厂长回道:“七百多根大型机床齿轴,一千五百多根中小型齿轴、数百根丝杆,还有各型号的齿轮两万多个,大概用了四百多吨钢,算上各项费用,大约一百二三十万。”
邹厂长继续说道:“实在不行,齿轮改小,可以用在别的上面;丝杆也可以重车,改成小的,但齿轴就只能报废了,预计损失六七十万元。”
赵部长看向方叶说道:“方叶同志觉得这样可行吗?”“行是可行,就是费工费时,有这时间还不如倒进炼钢炉,取材料重新加工,用的时间可能还要少些。”方叶很是直白的说道。
大齿轮改小,说的简单,那些高频过的齿很硬,很吃刀,要将这些轮齿全部车掉,重新加工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得考虑用在哪个上面,如果这些问题都解决了,这些工件还需要反复的退回火,以便合适加工,这中间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当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所以在方叶看来,这种方式,表面上看,好像是减少了损失,但背后那些不纳入计算的成本也并不少,比如工时费,加工费、刀具费、电费等等,当然这个年代无非就是号召工人发扬精神免费加班,这些都是基操,方叶知道如果方案通过,大概率就是这么操作的。
众人沉默,方叶知道这个确定谁都不好下,毕竟当废铁处理,那就直接损失一百多万,方叶见他们不作声,便直截了当的说道:“这些改制的工件华昌不会接受,一旦发现,我们会追究责任。”
“李副总理,你看?”赵部长也不好说了。
就见李副总理哼了一声,对一旁的中捷厂的一二把手,说道:“这个事情是你们搞出来的,你们自己搞方案处理。”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迈步走出了仓库。
几人出了中捷厂,上了车,李副总理显然是气坏了,说道:“这还是一家厂子,不知道还有几家会是这样,损失这么大,简直胡搞。”
“下一家是哪里?”他生气的问道。
赵部长说道:“兴华厂,他们为华昌提供各种插头、连接器,包括计算机、数控机床用航空插头,这家工厂有军工背景,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如何。”
“去看看就知道了,希望不会也是这样子。”李副总理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拿起香烟抽了起来。
从辽宁到黑龙江,一行人连续调查了好几家工厂,其间还去了一趟鞍钢,这里是鞍钢宪法的诞生地。
方叶了解了鞍钢宪法诞生的整个过程,客观的说,这套方法在鞍钢确实取得了极大的成效,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鞍钢成功不代表在别的地方就一样能成功,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指的就是那些想抄鞍钢,结果抄得不成样子的企业。
鞍钢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鞍钢这边是真的发挥了工人的积极性,哪怕在方叶看来,这种方法只是在一段时期内有效,但就时下的鞍钢隐藏的问题不言,它确实创造出了巨大的效益,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李副总理一行人回到了北京,而到南方调查的四机部长王争也已经回来了,带回来的结果同样不好,按照王部长的说法:‘哪里是在搞鞍钢宪法,分明就是在用打战的组织方式来进行工厂的管理。’报告很快就送到了总理处,经刘主席审阅后,又到了主席手上,不过主席却是并没有立即给予批示。
企业管理政治化,通过运动化来完成目标,其存在的问题已经很明显了,只是过去这些年来,一直是这样做的,现在要将这个形势扭转过来,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但若要改变这个问题,就需要学习采用新的管理方法,管理的背后又涉及政治导向,这个问题似乎无解了一般。
“小方啊,对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看的?”傍晚时分,菊香书屋里,主席将方叶和岸英都叫了过来,他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方叶自然明白主席所问的意思,这个问题确实不好搞,毕竟‘鞍钢宪法’的批示下去并没有多久,现在全国都在风风火火的推行,现在刹车吗?根本没办法刹,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刹。
方叶思索了好久,最后他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于是说道:“‘鞍钢宪法’在鞍钢取得了极好的效果,这是十分值得肯定的,但说到底这种方式本质还是阶级斗争,是政治主导下的企业管理要求,而非政治指导下通过政策形成的企业管理理念。”
主席默默抽着烟,问道:“这两种方式下,形成的企业管理方法,究竟有哪些差异?”方叶回道:“主席,两者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政治主导,是没有弹性的,是必须要完成的。我们现下的做法,看似好像离开了苏联模式,其实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中国式的苏联模式。”
“现下的政治主导有它的背景,过去我们采用单纯的苏联模式,导致了国内崇苏之风盛起,现在像通过政治主导的方式,来消除对苏联的崇拜,建立起我国的模式,以便国家工业更好更快的发展,这是它的根本目的。”
主席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没错,这就是我支持搞‘鞍钢宪法’的想法。”
方叶见主席认可,便继续往下说道:“任何走极端的方式确实能取得快速的效果,但所带来的巨大潜在矛盾也会同样存在,并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
“曾经我们自1961年全面推行‘鞍钢宪法’开始,一直到1984年被‘厂长负责制’取代,在整个24年间,在一定的时期内和程度上,推动了企业技术革新和生产力增长,激发了工人的主人翁精神,同时还防止了国有资产的流失,这些都是其优点方面。”
“而在缺点方面,首先是‘政治挂帅’导致的政治与技术两个因素难以平衡,也就是通常说的谁听谁的,企业要技术进步,但是在政治上可能就会被压制。技术创新需要承担风险和损失。”
“就以华为来说,至今这家企业除了华音都不赚钱,自54年成立以来,六年间积累研发投入四个多亿,还不包括厂房建设费用和人员等开支,如果是党委领导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政治主导下,不会允许这样的企业存在,这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其次是管理上,由于工人与管理者认知水平差异,两者很多方面难以调和,管理有时需要讲究战略,这会带来一些周期性的损失,甚至损害工人利益,还是以华昌为例,57年我要求不再分红,一声令下,集团至今三年了没有再分红,但是党委领导下,这是不可能的。”
“按照分红原则,如果华为不搞创新,全集团,包括党委会成员再内,年年都有大笔分红,如果党委挂帅,只要他们出来干涉,加上工会,两个组织掣肘,华为早死得透透的了,根本不可能搞出集成电路和光刻机这些工厂。”
“最后是其管理理念,违背经济社会利益准则,企业的根本目的是创造效益,而创造更多效益的最好方式就是技术革新与技术进步,这中间涉及到前面就说的‘政治挂帅’问题。”
“企业创造经济效益,然后通过分配给工人,实现初次分配,而后通过上缴大额税收,由国家进行二级分配。”
“工人有了钱,家庭收入增长,就会开始消费,从而激活了市场,带动大量就业,而国家二级分配,则可以投入国家所需的其它方面,如:教育、医疗、交通、电力等等涉及民生的领域,让全体国民受益。”
“所以无论是过去的不允许富农存在或是现在不允许人们收入增长,从社会经济的角度考虑,其实都是一种极端的做法。”
“当然,这有时代的原因,新中国前期国家需要经济来发展工业和其它领域,减少人们的收入和支出,确实能够使得国家获得更多的资源和资金,但是这种做法不能长久,否则社会就会陷入长期的贫穷之中无法自拔。”
主席一连将烟抽了几口,而一旁的岸英因为方叶存在,也没有之前那样—板一眼,而是靠在了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显得很是放松的样子。
主席朝儿子看了一眼,见他如此,也没有指责,只是看向方叶问道:“采用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制度’呢?”方叶说道:“南斯拉夫实行的其实是一种‘南斯拉夫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它总体上是成功的,而具体到‘工人自治制度’上来,一直到七八十年代,这个制度都取得了积极的效果,但问题是,它同样做了极端,违背了基本的‘社会经济原则’。”
“你说说看。”主席说道。
方叶点头,继续说道:“从生产关系的角度看,它们的‘工人自治制度’改变了原有的生产关系,将原本的工人通过企业初级分配获得利益,变成了企业的‘合作者’,实行净利润分配。”
“这种分配方式,确实使得工人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以至于让整个南斯拉夫社会经济发展蒸蒸日上,并且在理论上,这也是一种进步的表现,但理论与实际之间有着鸿沟。”
“再好的理论,也要考虑到实际,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企业利益分配政府无权干涉,工人也从单纯的生产者,变成了利益相关方,身份上既是‘工人’又是‘雇员’,而这其中的利益分配就会变得异常的复杂。”
“比如某个工人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五年,离职后进入下一家公司,那么这个利润又该怎么分?比如这家工厂利益不好,而另一家企业利益好,该企业想要增加员工,但是在短期内,会稀释现有工人的利益,这些矛盾该怎么解决?”“何况,由于政府不得干涉企业利润分配,企业中工会、企业、工人个体、管理层之间,存在着一系列利益分配的矛盾,加之上述所存在的问题,这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工人阶级的固化,又由于利润分配比例的问题,会影响到政府的税收,从而影响二次分配等等诸多问题,所以导致南斯拉夫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实质上并不完整。”
主席思索着说道:“你的意思是,这种分配,到时工人就是工人,难以升迁当管理?”方叶点头,肯定的答道:“那是必然的,管理层的分配必然比工人要多,所以除非管理层有人退休,否则谁能上得去呢,固化将成必然。而这种固化对于一家企业来说,是极其要命的,会形成企业内的官僚体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一旦参与市场竞争,立即完蛋。”
“而这还只些还都只是细节,最要命的还是那条‘政府不得干涉企业分配’,这太要命了。”方叶说道:“企业有了利润,从上到下所有人必然支持尽大限度的分配,而政府又不能干涉,如此一来,政府在整个社会经济的宏观调控上,将完全无法进行。”
“因此,到了八十年代后,南斯拉夫整个社会总体财富在上涨,但是政治对于国家经济上的掌控却越来越弱,造成了经济危机,再加上一系列分配矛盾和最核心的民族问题没有解决好,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第二年也跟着解体了。”
主席表情凝重,一脸思索着喃喃道:“苏联的方式走不通,南斯拉夫的也走不通,还有什么方式能走得通。”
主席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一直以来,让工人成为企业的主人,让人民成为国家的主人,一切都归于国家,由人民共同享有,这一直是他的理想,更是无数革命先烈的理想,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将工人拉上来,真正的成为工厂的主人,那么工厂最终将是死路一条,若放弃这一条,那斜与理想信念背道而驰,工人将会完全丧失权利,放之国家层面上也是一样,最终必然是官僚利益阶层掌握一切。
学未来?那同样不现实,未来的工人已经完全失去了一切。那么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平衡这两者之间的新制度吗?他不知道,至少就现在和方叶的聊天中,他没有得到更好的答案。
第352章 问题该如何解决(二)
夕阳西斜,一片晚霞夕照,院子里的知了像是懂事般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此刻就见岸英侧着头轻声与方叶在交谈着,而主席也正缓缓的抽着烟,轻蹙眉头处在思索之中。方叶见主席的烟—根接一根,烟瘾之大,方叶看着都有些害怕,,大凡点了火,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一般。
“大哥,既然党委领导下的管理体制行不通,工人自治制度也行不通,那我们不如保持现下苏联的厂长负责制,这样难道也不行吗?”岸英轻声对方叶说道。
方叶笑了笑说道:“你看啊,在斯大林时期苏联搞的就是‘一长制’,也就是我们现下的厂长制。这种制度下,—个企业只有一个领导人,这样的企业在管理上有一定的自主权,自负盈亏,它也确实推动了企业的快速决策与发展,因此抛开计划体制不谈,这种制度整体上优点大于缺点。”
岸英见方叶脸上那笑意就知道肯定也有问题,于是便问道:“但它也有缺点吧?”方叶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一长制’本身是好的,但由于苏联处在计划经济当中,生产资源全部由国家分配完成,这种分配模式,造成了企业间对资源的争夺,又由于企业自负盈亏,利润大多自主分配,这就造成了企业的纯粹‘图利’思想。”
随着方叶的讲述,主席也从思索中回过了神来,他朝方叶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些正在苏联的当下发生着。”
“是的。”方叶答道:“为什么说计划经济发展到—定程度就必须要转型,苏联现下的经济制度走向教条化就是最好的例子。”
“就以企业来说,在经济核算制度下,国家制订生产指标,分配给企业,而企业在获得资源后开始生产,表面上看这种模式挺完美的,然而现实并非如此。苏联一面给企业生产自主权,一面又在上面进行控制,这导致企业不愿意接受利润过低的生产指标,甚至涉及到民生领域,需要接受整体调控生产时,几乎无利可图时,则会拒绝生产的现象出现。”
“这里举一些例子。”方叶说道:“1954年苏联的《真理报》曾报道,由于儿童衣物生产利润少,纺织工业和造鞋工业的许多企业拒绝制造;这种事不仅发生在苏联,也同样发生在我国,同年我国上海消防器材厂就因为五金公司订制的2.5英寸阀门利润过低,该厂厂长自作主张,生产利润更高的3英寸阀门,完全不顾国家实际需要。”
岸英听到这种事居然同样发生在了中国,不由得瞪大了眼:“你说的是真的?我国真有这样的企业?”方叶笑道:“不信您问主席,这种事还能假得了?”“爸!这?”主席抬起夹着手的烟,朝方叶点了下说道:“你方大哥讲的没错,这是地方上报给中央的报告,没想到在未来那边都解密了。”
方叶说道:“—般机密过了50年保密期就会解密,这些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主席点了下头,说道:“你看‘厂长负责制’也不是万能的,现在政治挂帅你说走不通,南斯拉夫的搞法也不行,这一下子我都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了。”
方叶见主席发出如此忧心之言,便立即答道:“主席,这世界上哪有完全的制度,只有相对合理的制度。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制度肯定是没法用了,不可苏联的一长制可以考虑变化一下。”
“你说说看。”
“我认为无论哪种制度,除了制度自身的问题外,最终指向的还是国家整体的经济制度。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如果想要解决苏联出现的问题,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企业利润全部归国家,工人工资完全恒定,但这样做的话,企业必然会混吃等死,这是行不通的。”
“所以,若要解决这个问题,以现阶段我国的经济制度来看,最好的方式是,进行行业或领域领的区分。”
主席问道:“如何区分?区分的目的又是什么?”方叶回道:“一般工业大体上可以分为民生和非民生两个领域。因此我的看法是,在涉及到国家大计方针的重点民生领域,如水利、交通建设、重点能源开采、冶炼,重点农业领域,如大型水利工程、重点交通建设、大型钢铁、重点纺织行业、农场等,这样的企业要讲政治,不能只想着赚钱,这类企业应当重点建设并且与一般企业或行业区别开来。”
方叶举例道:“比如鞍钢、兰州石化、黑龙江的国有大型农场等等,涉及到国家民生根本性的行业,重点建设—批既然有政治性,又有一定市场应对能力的大型重点企业,在这类企业的管理上,要讲国家计划,国家战略,不能盲目追求利润。”
主席想了想问道:“那这样的企业如何管理呢?”“可以继续推行厂长制,但是可以让厂长同时兼任党委书记,或者党委书记兼任厂长,这些企业的负责人必须严格筛选,他们既要懂得政治,又要懂重企业管理,他们由国家任命,其工作业绩直接与其政治前途挂勾,符合了国家的需要,取得了成绩就升迁,没有达成的就下岗。”方叶说道。
“你的意思,这类企业依旧还是党委领导下,但同时又改变了厂长与党委的制衡关系?”主席思索着说道:“但这样一来,如何保证这些企业负责人不会如苏联哪般只讲利润呢?又如何避免官僚挖空国有资产呢?”方叶回道:“主席说的没错,这类企业还是党委领导下,不过由于党委权力已经被一把手控制了,所以这类企业的厂长负责制与时下不同,但也正是因为权力被一人集中,那么他就要承担全部的权责。”
“至于这类企业如何避免只讲利润、挖空国有资产,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因此国家需要设立专门的国家资产管理部门,比如在未来就有《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和《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这两个部门,一个管,一个监。”
“另外,由于这类企业走的是官僚行政体制,所以企业的负责人,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家企业,除非其拥有卓越的管理能力,否则任期一结束就会调走,但同时考虑到企业发展需要,不可能频繁更换一把手,所以这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考评制度,干得好的可能会一干十年,甚至更久,干得不好的,一两年考核不过,就要滚蛋,并降职调到其它地方任用。”
主席思考了一会说道:“你这个搞法,恐怕企业一把手的收入不会低吧。”
方叶点了点头:“是的。不过现下的话,可以不用给那么高,按行政等级给就行,主要是给予上升通道,只要有官做,表现着往上爬的人不会少的,将来国家经济制度改革之后,再实行未来的机制。”
主席说道:“你的意思是,当了企业负责人,还能继续进入行政体制内,继续升迁。”
方叶依旧点头道:“可以啊,将来这些人可以成为中央工业部门部级领导,甚至调入地方,然后继续往上升,成为总理、主席也都是可以的,主要还是看个人能力。但通常情况下,从事企业管理的,正常升迁途径都是中央部委或国资委等部门。”
为了更好的说明,方叶继续举例道:“就以鞍钢为例,比如鞍钢的一把手,干得十分出色,国家有意培养他,由于其中国家超大型重点企业,自身行政级别就高,这时就可以将其调到中央部委相关部门升职一段时间,然后下放管理地方,再后来就成为部委的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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