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社大食堂门口,方叶刚下车,就见到一群社民正自觉排着队,手里拿着碗,还有厨师在发馒头,而一侧棚子里的桌上,中间摆着一个大汤盆,边上摆着四个菜,其中一碗是油滴滴的烧肉,只不过不知道怎回来,看上去白惨惨的,像是没有放酱油。
“这就是村公社的大食堂了和镇公社的大食堂没有什么区别,每天两干一稀,四菜一汤。”桌旁,陆居英为方叶介绍了起来。
“天天都有肉吃吗?”方叶问道。
陆居英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有,集体没有那么多肉食,所以半个月吃一次肉。”
方叶点了点头,而后又走到了发馒头的筐前,一些社员拿完馒头,便坐到了桌子上,不过却是没有开吃,各自都看着桌上的菜,方叶四下看了看,一切已经明了,而陆居英依旧在介绍着,他说桌椅不够,因此社员有的已经打完了饭菜回家吃,愿意在食堂坐的就在食堂吃,一切都似乎很合呼逻辑。
—些社员拿完馒头就要离开,方叶拦了一下,问道:“同志,你们天天都有这样的白面吃吗?”“哦哦,有啊。”社员有些紧张,但还是回道。
“—天三餐是怎么吃的?是餐餐都是干的,还是有稀的。”方叶再次问道。
“我们,一天三顿都吃干的。”社员惊慌之下不假思索的回道。
“那肉呢,多久吃一次?”“一个月吃一次?”方叶问道:“不是半个月吃一次吗?”“啊,我记错了,是半个月吃一次。”社员紧张得呵呵笑了起来,赶忙遮掩道:“领导您看,这经常吃,也就不记事了,是我记错了,确实是半个月吃一次。”
村公社的主任站在方叶身后,使命的朝社员使眼色,这时一些机灵的社员,便附和道:“半个月吃一次肉,没记错的。”
“对,半个月吃一次。”众人纷纷附和道。
方叶笑着点了点头,朝四周看去,一些社员死死的盯着桌子上那碗肉,在咽口水,忽然间就见一位中年汉子,趁人不注意迅速的拿了一块肉,塞到了嘴里,然后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可以去社员家中参观一下吗?”方叶再次问道。“没问题。”陆居英回答得十分的爽快。
这年月老百姓家的房子都差不多,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无论是固安还是同安,土房是标配,能盖得上瓦的那都是富有人家,所以当方叶来到一户社员家中时,倒也没对建筑有什么特别在意。
这户社员家中一共六口人,家里的桌子上也摆着四菜一汤,甚至连碗都与大食堂的一致,只是方叶看着一家人坐在桌子前,馒头没动,肉菜没动,只是每人面前的碗里盛了半碗汤。
家中妇女的怀里抱着一个男娃娃,大约五六岁,当方叶走进门时,那孩子手里正拿着一个褐色的窝头在那里狼吞虎烟的啃着,而女人见领导来了,赶忙一把夺过孩子手里的食物藏了起来,娃娃被着猛然出现的情形给惊着了,接着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女人抱着孩子,赶忙起身,到了一旁安抚,孩子还在哭,她紧张得直接捂起了孩子的嘴巴,而后躲进了里屋。
“伙食挺不错的。”方叶看着桌上有肉有菜有汤,还有白面馒头笑道。
方叶看了看桌上的饭食,便指着肉问道:“你们经常有肉吃吗?”家里的男主人答道:“也不是经常,半个月吃一次。”
方叶听着那没有情感而公式化的回答,便转向了一旁,朝桌上那位大约十来岁却很瘦的小妹妹说道:“孩子太瘦了,要多吃些肉。”
一家人连忙笑着应和,不过桌上的东西却是依旧没动,只见那位小妹妹盯着那碗肉,不住的吞口水,方叶见此便对大人说道:“孩子是祖国的未来,这么瘦可不行啊,多给孩子夹些肉。”
大人见方叶如此说,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了女娃娃的碗里,孩子顿时大喜,夹起肉就要吃,不过却是被奶奶那慑人的眼神给吓着了,肉都到了嘴边,却又是放了下来,然后擦起了眼泪。
‘哎~’方叶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了,这时一旁的陆居英和村镇公社的领导,顿时尴尬无比的站在那里。
出得屋来,方叶掏出烟,散了一圈,就连陆居英也没有见过这么高级的香烟,还有方叶手中那打火机,那可是军队才能用的高级货,方叶打着火递了过去,不过他却是没敢接。
方叶吸了一口烟,默然的说道:“政治我不太懂,但是饭要让人吃啊,你们这种情况,上级知道吗?”陆居英一时间也有些慌,他掏出火柴手微微有些抖了下,打着火点起烟吸了一口,‘高级香烟’的感觉果然不一般,他抽得很享受,又将烟抽了一口,重重的呼了口气,似有无奈的说道:“方同志,这是国家政策。”
方叶问道:“报到了上面了没有。”
陆居英点了点头,依旧回答得很官方:“示范县是中央确定成立的,省、专区、县依照指示执行。”
方叶说道:“我要是去下一个地方,是不是还会是这样的场景?”陆居英皱着眉头抽着烟,却是没有再回答,方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支票,不过在身上摸了摸,却是没有找到笔,于是便对陆居英说道:“借支笔用下。”
陆居英赶紧抽出钢笔,拧好笔帽递了过去,方叶在支票上填了‘一万圆整’,然后一撕支票递了过去说道:“想必这些够今天这餐饭钱了,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也请不要再收回去了,这餐饭就算我个人请固安县的百姓吃的吧。”
陆居英接过支票一看,这是中国人民银行的支票,上面整整写着一万块,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要知道全县一来的财政收入也不过千把来万,这还是丰年的水平。
陆居英接过钢笔,随即打开公文包,给方叶开了一个回执,又拿钢笔在大拇指上涂了起来,而后按到了纸条上,接着镇、村书记也上来按了手印,他将回执双手递给了方叶说道:“我代固安县的百姓谢谢方叶同志的慷慨。”
方叶接过纸条,也没看便塞到了口袋里,方叶并不知道,此时在公社的大食堂里,几名村公社干部和民兵,正拿着一个麻袋,将白面馒头往里倒去,而肉也被大脸盆装了起来,这些东西都会送回县城。
不过镇公社书记与村公社的主任相互碰了下眼,接着村主任便离开了人群朝着大食堂方向快步走去,来到大食堂的他,立即对正在收拾的一群人说道:“都不要收了,今天这餐饭大家直接吃,不用送回县城了。”
“主任,这是国家的东西,我们吃了,要犯错误的啊。”一些青年干部提醒道。
“没事的,出了事我担着,肉、馒头按户发下去!”主任颇是有些豪气干云的说道。
事情已经拆穿了,再演也就没意思了,因此方叶提出再到别的地方去参观时,陆部长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要向县里汇报一下,而当县里得到消息之后,齐书记和于县长亲自跑到了招待所对方叶表示了感谢,同时还将县里的一些真实情况告知了他。
只到方叶再次下到乡里,看到真实的情况之后,他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对于生活在21世纪的他,真正走进苦难之时,那种震撼让他在此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无法释怀。
第261章 不一样的风景(三)
四日后,方叶回到了北京,原本准备返程的他,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参观报告交了上去,他觉得很有必要将固安县公共大食堂等的一些情况向中央首长们汇报,虽然这有越界之嫌,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弼时看到报告之后,不由得感到十分的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没到一年的时间,居然就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地方上竟然没有上报,僵化的执行中央的政策,以至于出现了饿死人的情形。
弼时拿上了报告,带着方叶来到了总理的家中,会客厅里,总理自从查看起方叶的报告后,眉头没有舒开过,薄薄的几页纸,在他的手中似的千钧之力,看完最后一页,他用力的合上了报告,重重的叹了口气。
“小方,这些情况都是真实的吗?”总理问道。
方叶点了下头回道:“都是亲眼所见,我在沟渠乡的一个偏远村公社里去参观,村里的老百姓基本不怎么出门,走进农户家中才发现,许多人饿的走不动道了,周边能吃的东西,像树皮、草根、树叶能吃的都吃了,其中一处庄子自去年底开始至今年三月,全庄117口人,饿死了三人,另有五位老人为减轻家中负担上了吊。”
“县里为何没有上报?”总理的口气中既感到不解,又有些愤怒的问道。
“总理,地方上已经上报了,我与县委的齐泽华书记和于景波县长进行了交谈,他们去年就上报到了保定专区,但上级说这是中央的政策不能改…。”方叶将其中的情况进行了说明。
他接着说道:“现在这批粮,还是齐泽华同志跑到保定专区哭来了,可是不顶事啊,全县32万人口,靠着专区的储备粮也只能解决一时,可是到夏收还有两个月呢,这事要是不解决,接下来可能会迎来大规模的恶死人事件。”
“私下里,于景波同志跟我说,如果上级再不解决,他们要越级到省里去反映情况了。”
这时弼时放下了茶杯,问道:“县里的储备粮都用完了?这不应该啊,这才几个月,怎么会用得这么快。”
方叶说道:“以前每家自己做饭,粮食会节约,现在吃大食堂,因此这种观念也就没有了,反正是公家的粮,也是自己辛苦做的,对于对—般百姓来说,自己吃得少,那就亏了,因此一开始都使劲吃,一天上餐,早上面条,中午晚上大白馒头,去年实行大食堂仅仅三个月就将打的粮吃完了,后来都靠储备粮在硬撑,但是到了去年底储备粮也陆续吃完了,全县陷入了粮荒。”
“周边县见到固安县的情形,便也捂紧了粮食,都不肯卖给县里,这一下县里彻底没了粮食。至于村办的集体养殖场,刚开始还风风火火,将各家各户的家禽收了上来,杀猪宰羊高高兴兴吃了几个月,现在除了县里的国营养殖场还有一些存余,各地基本都吃光了。”
“而且在大食堂的创办过程中,出现了许多不良现象,干部和粮食的工作人员多拿多占,贪污腐败,搞出了一批特殊化,甚至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发生。”
“究竟发生了何种不堪入目的事?”弼时接着问道。方叶心里是真不想说,毕竟这些事违背时下道德了,但是他知道真实的情况必须报告给首长,于是稍加停顿便说道:“个别妇女为了家中能吃饱饭,便拿身体换粮食,年初时,固安县便抓了这样一个干部,借手中的权力污辱了十几名妇女,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三十多岁。”
碰~!弼时一掌拍到了桌上,气愤的怒道:“混账!”总理,什么话也没说,他起了身,来到了窗边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一手叉着腰,口气很是生硬的说道:“我是周蒽来,接河北省委,找林铁。”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电话接通了,就见到电话中一个声音说道:“喂。”
“我是周蒽来。”总理说道。
此时,河北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林书记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恭敬的说道:“总理您好,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总理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问道:“林同志,固安示范县的情况现在如何了,你可了解?”“总理,示范县去年我去看过,办得很好啊,现在工业区正在大力建设,全县已经完成了公社会,集体农庄、公共食…。”
“好了。”总理一挥手打断了他继续汇报,这下总理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带着责备的口吻说道:“林同志,你也是早年就参加革命的我党优秀干部了,固安县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希望再去实地了解一下,还有给中央给写一个报告,直接交到我这里,我给你三天时间。”
叭~!总理说完便将电话给挂断了,气愤的说道:“太不像话了,这才建国几年,怎么就开始官僚了。”
那头,林书记随着电话落音,心不由得随着颤了一下,他心头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想了想一把将电话放到了座机上,然后扯起了嗓子喊道:“秘书,秘书!”“到,书记,您有什么指示?”秘书听到大喊声,从隔壁的房间飞奔了过来。
“安排车,我们去固安县,现在就出发,快!”林书记挥手命令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不可阻挡的气势。
总理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想了想,而后对方叶说道:“你的报告我收下了,我会上报主席,但此前要与河北地方的报告相互应证一下。”
方叶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说道:“情势不等人,如果可以有的话,还是请地方上赶紧调粮吧,真的会饿死人的。”
总理也点了点头,他对方叶说道:“林铁同志我知道,如果他看到了固安县的真实情况,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他就不配称为党的优秀干部。另外,我这边也会派人下去调查,进行三方印证。”
总理再次起身,叫来了张秘书,然后让他准备一下,今天就出发去固安县,去那边搞一个调查,要求‘务必实事求是,不得弄虚作假’,张秘书受命,没有犹豫拿起公文包,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就直接出发了。
第二日,方叶踏上了回乡的火车,他并没有再乘坐飞机,实在是这年月的飞机,真的太差劲了,在空中颠波得十分厉害,有时候甚至像玩蹦极—样,飞机舱里还时常嘎嘎响,如同要散架—般,那种感觉没坐过的人不知道,乘坐的过的人绝对不想来第二遍。
林书记从天津出发,越过保定专区,中午时分就赶到了固安县,省委书记的到来,让齐泽华和于景波二人吓了一跳,一般省委首长下来视察,提前都会有通知的,而这一次他们根本就没有接到电话。
县委会议室里,林书记叭叭的抽着烟,县里的一二把手因为不知道来意,也没敢答话,只到林书记将香烟一连抽了好几口,才沉着脸缓缓说道:“总理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固安示范县的情况,我的汇报,总理很不高兴,指示我实地来了解一下,作为省里的一把手,这是我工作的失职,现在你们有什么情况,可以如实的告诉我。”
他夹着烟的手往前指了指,补充道:“只有一条,说真话,否则后果自负!”齐、于二人相互一视,眼中皆是坚定之色,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遮掩什么,一直在向上面反映情况,只是并没有获得上级的支持与理解,现在省委一把手到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于是齐书记打头,于县长补充,两人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这一年来县里发生的情况,全部如实的做了汇报,但听到县里早已经断粮,老百姓开始吃树皮、树叶之时,林书记直接震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实是不敢想象,就在自己的眼皮底子下,居然会发生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
碰~!林书记终于爆发了,他一巴掌重重的拍到了会议桌上,茶杯盖直接被震飞了起来,落到桌上呼呼的滚着,叭的一下坠到了地上,他愤怒之极的大声责问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上报!”齐书记回道:“我们县已经不知道上报专区多少回了,但都没有了下文,现在县时的形势急迫,我们原本打算近几日越级向省里汇报,只是今天您已经过来了。”
说到这里齐书记擦起了眼睛,哽烟着说道:“书记,那个劳什子公共大食堂,还是早点撤了吧,太害人了,全县上上下下,现在有统计饿死的人,有近千口了,还请省里给我们县调些粮来,否则会死更多的人,人命关天啊~。”
具体情况,还没有看到,因此林书记并没有直接下令调查,而是提出先下乡看看情况再决定,因此要求县里的一二把手带自己去看一看。
三人出得门来,刚刚上车准备离开,就见一辆吉普车快速的看到了县政府门口,嘎的一下刹住了车,看得出来这车来得很急。
这年月能坐车的起码是县级干部,因此可以预见来人来头不小,因此准备出发的齐书记立即下了车,就见那辆车中,一位身着得体的青年男子拎着皮包下了车。
“这位同志你好,请问?”齐泽华问道。
“张作闻,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秘书。”张秘书报了下身份,却是将齐泽华听得一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车中的林书记也听得分明,他一把推开了车门,下了车,定睛仔细一看,确实是张秘书,他之前到中央开会时见过这位同志,只是没有多少交谈。
林书记上前,伸出了手:“张同志,我是林铁,河北省委书记。”
“林书记您好,我是张作闻…。”又是一番介绍。
林书记知道这是出大事了,否则总理不会亲自派秘书下来,一问之下,果然如此,总理让张秘书代自己到县里来调查情况。
林书记虽然面子上挂不住,但是事情出在自己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推托的,原本的招待被张秘书给推了,他听说林书记要下乡,便立即请求一起前往,林书记自无不答应。
出得县城,随着深入农村,沿途之上触目惊心,到处都是被扒掉了树皮和打光了叶子的树,农田里看着一片绿油油,但是却看不到几个农人。
当一行人来到沟渠乡的一处村庄时,也并未听到往昔鸡吠相闻之声,庄子里静悄悄,几人下了车,走向庄子,就见许多老百姓或靠或躺坐在屋下、树旁晒太阳。
这是三月天,虽说早晚还有些温差,但是太阳升起之后,也有二十多度,并不冷,而此情此景只有一个解释,人饥饿之后,身体缺乏能量就会感到冷。
路边,一位小男孩手里抓着一把草,正在往嘴里塞,他看到一群陌生人走进来,没有躲避,只是自顾的吃着自己的东西。
“小娃娃,你怎么吃这个呀。”张秘书还不知道情况,因此便上前问道。
孩子嚼了好一会,才怯生生的回道:“我饿。”“大人不给你饭吃吗?”“爷爷饿死了。”孩子回道。
“那你的爹娘呢?”张秘书再次问道。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朝前面的一间屋子看去,而后抬手指了指,林书记没再多说什么,抬起腿就朝那边的屋子走去。
一扇破木门半掩,于县长正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却是没人答应,于是便推门而入,只是走到屋里,他却是怔在那里。
林书记见于县长不作声,只是站在门旁,便也走了进来,屋里光线—般,但却看得分明,家中的男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两个女人,一位蓬头垢面眼神涣散,看到生人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没起得来,另一位躺在坑上,—动不动。
“你好,这位是省委的林书记,他来我们固安县看望大家了。”于县长上前女同志扶了一把,只见女子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了脚跟,她理了一下头发,又拍了拍灰,一时间显得很是紧张。
林书记上前一同将她扶到了坑上靠好,问道:“家里男人呢?”“上工去了。”女子说道。
“你们这样还要上工?”林书记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女子点了点头:“要打粮,抓田鼠,要上工,我,也要上,实,实在走不动,饿。”
在于县长的介绍下,林书记才知道,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期,所谓的打粮,是由庄子里组织的打粮队,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去刮树皮、打树叶,抓河鱼、泥客、田鼠,找一切能吃的东西,同时田地也要照看,所以上工这种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必须要做,不做就得饿死。
齐书记伸手指了指坑上一动不动躺着的老太太问道:“她还好吗?”女子说道:“饿的,快不行了。”
林书记看向齐、于二人问道:“县里还有多少存粮?”“不足十二万斤,这是工业区那边建设的存粮,不能动。”齐书记说道。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工业区在建设,每天近万人在干活,这些人都是要吃饭的,如果将粮食拿出来救济,对于这么大一个县来说,也无济于事,到时反而两头都救不了―—所以是吃完一起死,还是让一部分人先活着,这是一个现实而又残忍的选择。
几人出了家门,又进了一户农家,场面差不多,但是当他们视察完庄子后,来到村公社主任和书记家中时,看到的却是不一样的场景,虽然面色也不是很好,但是至少没有之前庄子里那种悲惨的情形,而当他们到了乡公社之后,这些干部家庭,就完全看不出饥饿的样貌了,反而个个面色红润,一切都不必多说。
傍晚时分,公社食堂开饭,林书记揭开锅盖一看,里面只有一些树叶、树芽加了些面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煮成的几大锅稀糊糊,而后社员们家家户户拖着疲惫的身躯前来打饭,全程几乎没有什么人说话。
但是当林书记揭开一旁的小灶时,发现里面蒸着不少玉米面窝窝头和红薯,林书记顿时气坏了,他冷着脸指着锅里的饭食问道:“这是给谁吃的!?”公社书记、主任、食堂大厨,全都低着头,没人敢答话,林书记将锅盖叭的往锅上一扔,怒道:“你们也吃得下去?禽兽不如!”出得食堂来,林书记胸膛起伏不定,他仰头大口呼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而后掏出了记事本,拧开钢笔刷刷的写了起来,接着—撕,往秘书面前一递说道:“立即回省里,让粮库紧急调拔五十万斤粮过来,告诉粮库,今晚第一车就要到,我就在固安县等着,告诉他们,就说我说的,若敢推诿耍心眼子,小心他们的脑袋!”一路走来,秘书也看得震惊不已,他接到了林书记的纸条,只是道了声‘好’,便立即转身朝着吉普车奔去,车子原地调了个车头,而后朝着远方急驰而去。
“此情此景,怎么对得起党和人民!~”看着离去的吉普车,林书记喃喃道。
没有三天,仅仅两天后,第三日的一早,林书记便带着材料,亲自赶往了北京。
中南海总理的会客厅里,林书记并没有就坐,而是全程都站在总理面前,一直到他看完了报告,总理再次抬手示意他坐下,而林书记依旧没坐,他站在总理面前作起了自我检讨:“总理,党和人民将河北交给我,是我没有管好,这是我的责任,请求中央处罚。”
总理也是沉着脸,他说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先说说你的处置方案。”
“我已经下令省里紧急调拔50万斤粮到固安县,但是公共大食堂的问题不解决,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因此我请求中央取消示范县的公共大食堂,回归以前。”林书记一脸疲备的说道。
总理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还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便点了点头回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中央会认真考虑,并且尽快给予答复。”
报告是由林书记和张秘书共同署的名,因此这是一份交叉验证的报告,而且内容也并没有遮掩什么,看到的是什么样写的就是什么样。
报告中不仅仅是大食堂的问题,而且这种纯理论化的实践,还使得示范县的农业耕作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可以预见1955年的夏收,固安县的粮食将会出现减产,预计产量可能只有往年七成的水平。
随着粮食的减少,乡镇村集体创办的养殖场,几乎全军覆没,官僚思想也在这种制度之下,飞速的产生,各种抛离政治,无道德下限的行径都在发生。虽说集体制度的正面作用仍在,但是理想化的集体制,事实已经证明失败了。
报告很快送到了主席处,主席看完后,随即要求在书记处和中央内部进行传阅,一份报告,将各位中央的高级首长们,看得震惊不已,这说明搞纯粹化的革命理论根本就行不通,这对于所有看到报告的人来说,更是一次影响深远的思想教育。
1955年三月下旬,国家展开了大规模的赈济,免除固安县一年粮税,从全省与国家粮库抽调一千万斤粮食紧急送往固安县。
同时国务院下发了指示,固安县的公共大食堂正式取消,对于集体耕种也要求因地制宜,由农民自愿选择集中耕种或是自耕,并且要求全国各地政府不得再进行类似的强制推行。
集体耕作有着它积极的一面,就如主席所设想的一般,那些革命烈士或失去劳动能力的家庭,集体耕作能够帮助他们恢复生产,照顾到了这些家庭,不至于让他们陷入绝望之中,同时也对土地的再度兼并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然而,在生产水平低下的时期,这种集体耕作有着其理想主义的一面,政治或行政化的手段,造成的结果就是官僚主义横行,就如同刚开始的‘村民互助’—样,最开始进行‘互助运动’之时,国家只是进行推行,并没有进行强制要求,而到了后来,就演变成了政治运动。
那些反对‘村民互助’就被抓起来批斗,打上反革命的标记,从事物客观规律的角度来说,农村的集体耕种,在面对农业生产水平低下的情形下,短期实行确实有利于农业的增长和农业劳动的提升,但是这种情况无法长期维持。
这个时期的集体耕种,在其制度层面很公平,所有人都要参加耕作劳动,大家一起上工一起下工,好像很美好,其实缺乏内部公平;比如某人,工作时磨洋工,或者出工不出力,但是分配时却一点也不能少,这对于那些出力劳作的人来说,这就是一种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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