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样东西还在动——他的腿,那双腿不可抑制地开始颤抖。
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看到这个女人。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一刻,凤天南想起了很多,想起这女人来自己家送鱼的时候,被自己拖进来肆意凌弱时的惨叫,想起自己知道对方要嫁人时,派人打死她男人的画面。
这一刻,凤南天如坠冰窟。
“你怎么还活着,你不可能活着!袁银姑,你怎么可能活着。”
一个被自己欺凌的小小渔女,在这个世道,早应该活不下去了才对。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一个活人了。”
袁银姑的声音响起了,仿佛直接钻进了凤天南的脑子,嘶哑,干裂,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锉刀在刮擦他的头骨。
“在逃出佛山镇不久,我就死了。”
袁银姑死死地盯着凤天南,一双眼瞳红彤彤的,夹杂着无穷无尽的恶意和怨气。
凤天南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左腿脚踝处,蓦地一紧,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
这股力量阴冷,潮湿,寒气逼人,正沿着他的小腿,向上蜿蜒爬行。
所过之处,绸裤下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栗粒。
“死,给我死!!!”
就在此时,凤天南忽然怒吼一声,挥舞起手里的刀,狠狠朝着袁银姑劈了过来。
这一刀直接劈在了袁银姑的身上,砍进了袁银姑的胸口。
但让凤天南恐惧的是,这一刀太过于顺利,像砍进了泥土之中。
没有阻力,也没有鲜血。
只有黏腻的、蠕动的阴冷气息顺着刀身爬上来,所过之处刀刃锈蚀、碎裂。
不是人,这家伙绝对不是人。
凤天南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坠冰窟。
“轮到我了。”袁银姑说。
她的手穿过三尺距离,五指如钩,轻轻按在凤天南胸口。
没有剧痛,只有彻骨的冰冷瞬间冻结了他的经脉,凤天南不想坐以待毙,大声咆哮,燃烧所有内力作最后一搏。
丹田炸开炽热的洪流,拳风撕裂空气,这一记拳头足以在精钢上烙下三寸拳印。
可拳头落到她身上时,就像打进一团潮湿的棉花,所有劲力泥牛入海,反倒是他自己的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袁银姑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的颈骨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
她只是抬起食指,很轻、很慢地点在他的身上。
碰!
凤天南就好像被疾驰而来的卡车迎面撞上,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飞出了十几米开外。
而后,袁银姑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倒在地上的凤天南。
凤天南看到这一幕,眼瞳里的恐惧顷刻间就压倒了刚才的勇气,扯着嗓子大吼道:“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袁银姑不为所动,依旧一步一步的朝着凤天南走了过去。
她要杀了这个害死了她父亲,毁了她一生的恶徒。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切入两者之间。
“住手!”
那声音很年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竟让袁银姑的动作凝滞了半瞬。
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白衣如雪,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她阻止了袁银姑,将凤天南保护在自己的身后。
袁银姑的脖颈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原本歪折的头颅缓缓抬起。那双通红的眸子,定定地落在白衣女子的脸上。
这一瞬间,就连庙宇内弥漫的血腥与怨气,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你……”袁银姑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她的目光从女子紧抿的唇,移到她秀挺的鼻梁,最后,死死锁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极了当年铜镜里,她自己尚未被岁月与仇恨浸染的模样。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袁银姑周身猛地翻腾恐怖的阴气。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化作带着剧毒的活蛇。
她的脸在极致的愤怒下扭曲变幻,时而清晰如生前面容,时而如死时惨状。
“你竟然护着他?”
她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焦黑的脚印,“你竟然护着这个害了你娘的畜生,你竟然护着这个仇人。”
与此同时,坐在破庙屋顶地上地罗维看到这一幕,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要看到就是这一幕,就是这一幕啊。
这一声大笑顿时惊动了下面的几个人。
凤天南,袁紫衣,袁银姑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了罗维。
罗维没有在意凤天南和袁紫衣诧异的目光,反而看向了袁银姑。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特意把你的鬼魂从地府中召唤出来了吧,我要看到就是这一幕啊。”
“凤天南害你一生,但你这个好女儿学艺归来,拥有了杀死凤天南的武功后,非但没有杀了他,反而处处护着这个畜牲。”
“我很想要知道,袁银姑,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第612章 你可真是太伟大了
听到袁银姑三个字,袁紫衣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娘死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只有几岁,但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更知道娘亲的名字。
所以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娘亲?
这怎么可能,自己的娘亲已经死了。
袁紫衣难以置信的看着袁银姑的脸,沉寂在大脑十几年的记忆缓缓复苏,那张脸和自己记忆中的脸神奇的对应上了。
但即便如此,袁紫衣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自己的母亲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忽然又活了过来。
当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袁银姑的时候,发现袁银姑也一脸不可思议,甚至是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眼神中的狰狞和怨毒几乎不加掩饰。
“为什么,为什么要护着这个畜牲,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面对袁银姑的质问,袁紫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知所措,茫然无知的小女孩时期。
坐在屋顶上的罗维说道:“多简单的一件事情啊,因为凤天南是袁紫衣的父亲啊。”
袁银姑一愣,觉得这个回答很是荒唐,“但她也是我的女儿。”
“那又如何。”罗维一脸冷漠的说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袁银姑是谁,只不过是一个渔女而已,人家凤天南是谁,是佛山镇的凤老爷,是鼎鼎大名的恶霸,是坏的流脓的坏种。”
“不客气的说,人家身上的每一滴血液都流淌着坏水,你袁银姑生下来的女儿还想要继承你的善良?别白日做梦了。”
“人家父女心连心,天生就是一对,只不过是借着你的肚皮来到这个世界而已。”
“你还真把自己当人家的娘了,你也配。”
袁紫衣听到这话,忍不住大吼道:“闭嘴,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资格掺和我们家的事情。”
她不敢让罗维继续说下去,因为袁银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那种眼神,让她害怕。
罗维鸟都没有鸟她,区区一个袁紫衣而已,算个屁。
他对袁银姑说道:“我说的话你还别不信,你可知道钟阿四一家。”
袁银姑愣了一下,说道:“你是说阿四哥?”
要知道袁银姑也是当地人,对于佛山镇上的人并不陌生,都是一个镇子上讨生活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哪怕没有说过几句话,但也知道这个人。
罗维说道:“凤老爷看上了钟阿四家的地,就想了一个法子,联合衙门污蔑钟阿四家的傻儿子吃了他们的鹅。”
“钟四嫂被逼到了绝境,最终不得不在北帝庙亲手剖开自己儿子的肚皮,证明自己的儿子吃的不是鹅肉,是螺肉。”
“袁紫衣知道这种情况,却没有阻止。”
“就在此时,一个见义勇为的少侠站了出来,想要杀了凤天南。”
“然而就在此时,袁紫衣却跳了出来,引走了这位见义勇为的少侠,导致凤天南脱困,杀了钟阿四一家后跑到了这里。”
“看看人家做的事情,你敢说她是你女儿。”
“就这黑心肠,一看就是凤天南的种啊。”
袁银姑人都傻了,看向袁紫衣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失望,“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啊娘。”袁紫衣连忙反驳道:“凤天南逼迫钟四嫂的时候,我根本不在现场,我若是在现场,绝对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罗维笑吟吟的说道:“好,那就算你不在场,来不及阻止凤天南,但我问你,胡斐要杀了凤天南的时候,是不是你引开的,继而导致凤天南杀了钟阿四一家。”
袁紫衣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很想要说不是,但却说不出口。
因为确实是她引走胡斐的,钟阿四一家被杀,跟她脱不了关系。
她虽然不是罪魁祸首,但也算是从犯。
袁银姑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她已经是厉鬼了,按理来说不会感觉到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冷,冻彻心扉的冷。
“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但不帮自己报仇,还要助纣为虐。
袁紫衣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害死钟阿四一家,我只是……我只是……”
罗维说道:“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要杀凤天南罢了,毕竟你可是凤天南的种,身为女儿,怎么能杀自己的父亲呢,简直大逆不道。”
袁紫衣一个劲摇头,“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
她回头,狠狠的瞪了凤天南一眼,说道:“就凤天南这样的人,死伤十回八回都死不足惜,但他终究是我的生父,我只是想要饶他三次,三次过后,我就会亲手杀了他。”
罗维听到这里,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到他三次,听听,多么伟大啊,我都忍不住感动的快要流泪了。”
罗维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对袁银姑说道:“听到了没有,你女儿太伟大了,要饶他父亲三次唉。”
“袁银姑,我问你,当初凤天南是饶了你三次,才强暴你的吗?”
“他是饶了你三次,才派人打死了鱼行的伙计吗?”
“人家凤天南都没有对你手下留情,你女儿却要对他手下留情。”
“而且还是三次,足足三次啊,真是太伟大了。”
袁银姑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袁紫衣恨恨的拔出长剑,指向罗维,“恶贼,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挑拨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
罗维笑着说道:“你可以叫我路见不平大侠,至于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
“袁银姑,我这里有一个好办法,既然你女儿这么护着自己的父亲,不如我也找一个恶霸,强暴了你女儿,等你女儿生出一个孩子后,我就让这个孩子保护这个恶霸父亲,如何?”
“到时候,也可以让你女儿体会一下你的痛苦。”
“那个时候,她绝对可以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