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的马路进厂,右边是厂房,红砖瓦房,二层建筑,里头挂的是长管日光灯,白天也开着。
里头传来嗡嗡响声,那是机器在运作。
道路两旁是绿化,春天来了,生机盎然,还有黄色的迎春花在热烈的绽放。
左边是仓库,紧挨着办公楼。
这会儿有来来往往的工人,将刚刚织好的布料从厂房里运到仓库,藏蓝色的工装服和帽子,身上沾着棉屑。
他们脸上洋溢着热情笑意。
充满了对生活的憧憬。
见到程建国,一个个都高高兴兴的和他打招呼,丝毫没有因为拖延工资的事情而生起怀疑。
不为别的。
他们相信国营企业。
程建国心里滴血,脸上却带着笑。
迎面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和他一起共事了了很多年。
直到带着谢昭走到自己办公室,他脸上僵硬的笑容才终于消失平复。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销售科的人过来开单,马上就好。”
他说完,快步打开门朝外走了出去。
见程建国走了,程彪的脸色这才耷拉了下来。
他扭头看谢昭,哼了一声。
“你把我当跳板呐?”
谢昭摇头。
“是真觉得你人很好,够义气。”
程彪一愣。
这人。
怪会说话。
他当下释怀了,拉着谢昭,说了一通,无非都是他舅公赵庆丰干的那些事儿。
“你瞧着吧。”
程彪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价格,那王八羔子,不会卖的。”
只是,谢昭挑了挑眉,半点神色未变。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似的。
“哎?你不意外?”
程彪疑惑问道。
谢昭耸耸肩,双手一摊,抄进兜里。
“意外什么?他如果肯超低价格售卖,三厂也不至于被推到今天这个没法儿回头的悬崖上。”
谢昭早就知道了。
一旦堆积的布料以超低价格甩卖,那么不外乎就是给外界传达出一个信息——厂子经济跟不上,效益不好,布料卖不出去要倒闭。
上个礼拜刚刚接受了庆市日报的采访,赵庆丰大夸特夸三厂在自己的管理下,接到了无数订单,效益蒸蒸日上。
现在才过多久?
就要接低价甩卖的单子,这不是变相打自己的脸?
赵庆丰不会干的。
“那你还找我爸?”
程彪瞪大了眼。
他是真的看不懂谢昭了。
程彪知道赵庆丰不会卖,那当然是自己也偷偷私下里瞒着爹妈,找了几个朋友,拉了一点小订单,想着能够帮一点是一点。
可是赵庆丰那王八羔子干了啥?
他居然当着记者的面,直接报了一个高于市场的价格!
而且一副压根不还价的模样,就一个意思,爱买不买!
三厂压根不缺订单!
得。
这事儿叫程彪算是看清楚了,他赵庆丰简直就是在吃人血馒头,把自个儿摆第一呢!
谢昭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透着窗户往外瞧。
“你知道他不会卖,可你爸知道吗?”
谢昭忽然开口。
他扭头,看向程彪,神色稍稍正色了不少。
“不到山穷水尽,你爸怎么能狠下心来和他划清界限?”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敲在程彪的心脏上。
“赵庆丰走了,你爸接管厂长的位置,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成为替死鬼?”
亏空的三厂,七百多人的工资。
一定要有人负责的。
谢昭还记得报纸上写过后续。
第233章 演技那是一等一的好!
新上任的厂长,耗尽全部身家,连带着仓库甩卖布料得来的钱,全都补贴给了员工。
然而。
可还是有过激的员工,缺了工资,又摸不清究竟是谁欠下的债,找了几个人,将程建国堵在巷子里狠揍了一顿。
腿和肋骨都断了。
这事儿又上了报纸,也算是彻底成为替罪羊,无缘无故败了名声,葬送自己的仕途。
程彪神色灰败,却也不再说话了。
二十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而进来的人却不止程建国和销售科主任李向飞。
后面还跟着几人,手里头都拿着合同报表。
谢昭站直身子,看向程建国,“这是?”
“这位小同志,欢迎你来我们三厂纺织厂购买布料!”
李向飞热情洋溢,几步上前,还没等谢昭伸手,他就猛地一把握住了谢昭的手腕。
“你来我们三厂那绝对是来对了!不过现在的布料是上一个订单的,时间紧,任务重,我们三厂的工人在加班加点生产!”
“但是,听说你从向阳镇过来,路途遥远,可见是真心诚意的!”
“这样,我们三厂能使用特权,优先让你购买布料!”
谢昭:“…”
哎。
别的不说。
这三厂员工的演技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啊!
谢昭笑了笑,装模作样的道了谢。
“那这几位是?”
“哎呀,这几位都是过来我们三厂订购布料的!”
李向飞热情洋溢,将其余人挤开,走到谢昭面前,一一介绍。
“我们三厂的货,从来都是供不应求,这庆市大大小小的制衣厂,基本都是和我们合作,订购衣裳,小同志,你能来我们三厂,那真是你眼光好!”
谢昭眼皮子跳了跳。
他看向程建国,后者脸色惨白,拳头攥紧,被李向飞挤到后面,一副极度隐忍又震惊的模样。
“是啊!三厂布料价格虽然偏高了一点,但是质量好,我们都愿意来买!”
“对!你看,这纯棉布料,我刚拿来的样品,你瞧瞧?我准备买个三千米回去,专门做纯棉的汗衫,肯定好卖!”
“对啊小伙子,这涤纶料子也好,乔其纱也漂亮!”
…
一群人围了过来,将谢昭围在中间。
怎么说呢。
买布料?
他们更像是推销布料的。
谢昭一直没吭声,静静站在原地,听他们口干舌燥说完,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向飞搓了搓手,走过来,一脸期待问道:“你准备定多少?”
谢昭耸肩。
“李科长看过价格了?”
谢昭看向程建国,“程副厂没告诉你?”
程建国脸色黑青,走过来,一把将谢昭给他的报价纸张塞进了李向飞的怀里。
“就按照这个价格卖!”
李向飞疑惑拿起纸张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多少?七毛?!太少了,简直是太少了!”
他震惊喊出声,“这可是最好的涤纶料子!你就开八毛钱的价!你,你怕是在异想天开!”
“哗啦!”
李向飞甚至连价目表都没看完,就猛地一把将价目表扔回了谢昭的怀里。
他气得不轻,看向谢昭,“小同志,我们三厂的订单可都排到明年了!我看你是程副厂带来的人,这才给你插队,让你优先选购布料,可,可你太异想天开了!”
“这价格,我们绝对不会卖!我们厂长也绝对不允许!”
程建国都快气疯了!
“李科长!我请你说话注意些!”
程建国大声呵斥,“这是我们的顾客!顾客是上帝!端正你的态度!”
李向飞算是看明白了。
他冷笑了一声,扭头看向程建国。
“程副厂,我们三厂的布料一向质量好,价格也会偏高一点,你带来的人是什么意思?这么低的价格,来抢劫吗?我们布料难道卖不出去吗?”
他下巴扬了扬,“这些都是订单!我们不会自降身价!”
程彪气得冲出来。
“这几个都是老演员了吧?!上次我朋友来也是他们!”
程彪气得大骂,“真金白银不要,在这里弄虚作假,订单?好哇!钱呢!你叫他们把钱交出来!我看看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