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381章

  毕竟当年的《外科学》上明晃晃写着柴老的名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所有医学生都算是柴老的学生。

  “柴老,方老,这面请。”医科大学唯一的院士,张校长躬身请二位老人家进阶梯教室。

  范校长这种常务副校长已经上不了台面。

  二老并肩走进阶梯教室,如雷的掌声响起。

  柴老抬手,往下压了压。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掌声忽然消失,干净利索,犹如一体。

  柴老一愣,看见罗浩站在讲台上,一节课刚刚讲完。

  板书规整,投影清晰。

  ???

  柴老和方老都怔住。

  罗浩怎么提前讲课了呢?

  “柴老,方老,二位好。”罗浩站在讲台上,麦克音响里的声音传来。

  “有请!”罗浩随即清声吒道。

  随即音响里传出柴老熟悉的旋律。

  呃~~~

  谭鑫培版定军山!(注)

  百多年前的老唱片,旋律并不如何清晰,但此时此刻听来却带着历史的厚重。

  “刷~~~”

  阶梯教授里几百同学齐刷刷地站起来,目光落在柴老身上。

  老夫聊发少年狂!

  一股子豪气潮水般在柴老心底升起。

  那天手术室中,罗浩只唱了小半段,而如今却从头开始。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柴老随着西皮流水的曲儿声唱起。

  熟悉的旋律,偶遇羊水栓塞产妇的急迫,急诊急救时的大吼,监护仪的报警。

  无数杂乱的片段出现,消失,只有柴老瘦削的身影留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站立在营门高声叫,大小儿郎听根苗。”

  几百道目光落在柴老身上。

  包括在外面趴窗户的同学齐刷刷地看着,安静而肃穆。

  “头通鼓!”

  柴老抬手。

  “战饭造!”几百号年轻的声音合为一体,应了柴老的下一句。

  铿锵,激烈。

  阶梯教室的房顶微微颤抖,差点没被掀起来。

  庄院长傻了眼,站在后面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是罗浩投其所好么?

  不是。

  如果只有罗浩一人应,那是投其所好,现在几百名学生齐声高喝……

  庄院长明白为什么罗浩连位置都不留给医科大学和附院的领导们了。

  传承,这是医疗的传承!

  “二通鼓!”

  “紧战袍!!”

  “三通鼓!”

  “刀出鞘!!!”

  “四通鼓!”

  “把兵交!!!”

  一唱一和,唱与和连票友水平都算不上。

  但那种壮怀激烈的情绪却高涨,连阶梯教授外的小鸟都被吓走。

  “上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

  “众将与爷归营号~~~”

  柴老白发虬张,“爷”字咬的极紧。

  散板声响起。

  谭派唱腔中此时无声,可几百个年轻的声音同时喝道,“得令!”

  声震苍穹。

  庄院长想到那天晚上这帮子年轻学生排队献血的画面,眼睛似乎进了沙子。

  “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

  随着柴老最后一声唱落下,掌声再次响起。

  柴老满面红光,扫了一眼阶梯教室里的学生,大步走到台前。

  他双手抬起,微微下压,“坐。”

  几百号学生齐刷刷坐下。

  罗浩站在讲台的一角,面带微笑看着柴老。

  “感谢大家。”柴老微笑,朗声说道。

  声如洪钟,哪里又见一丝老态。

  “今天本来要讲外科学,但气氛烘到这儿了,给大家讲一下羊水栓塞吧。”

  “大家应该知道,咱一附院这几天成功抢救了一名羊水栓塞的产妇。毫不谦虚地讲,这是我的功劳,这是一附院的功劳,这更是你们的功劳。”

  “在这里,我代表我向大家致以诚挚的感谢。”

  说着,柴老深深一躬。

  “哗~~~”

  阶梯教室里的同学们一片哗然。

  柴老给自己鞠躬?

  这是怎么个情况?

  之前的一幕一幕都是罗浩带着他们彩排过的,大家都以为老人家一开心,随便说几句今天的课就结束了。

  能看一看这位传奇老者,以后同学聚会都有吹牛逼的。

  柴老板来的时候,老子坐在阶梯教室里,你他妈站在外面和校长们趴窗户,那能一样么!

  这就已经够牛逼的了,没想到在座的学生们受了柴老一躬。

  都是年轻人,不知道说什么,只有哗然。

  罗浩面带微笑,这一切仿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毫无惊讶。

  “有人说,成功救治一名羊水栓塞的产妇,足够小医院吹几十年的。哪怕是协和,院网上也得挂消息。”

  “这是真的。”

  “而这份功劳,是我们大家的。”

  柴老直起腰,缓缓说道。

  同学们的脸上爬上红晕。

  “现代医学对羊水栓塞的理解并不深,国外有一种说法叫恶魔点名。也就是不可预计,随机抽选的意思。”

  “这一战,我们从恶魔的手里把产妇给抢回来。换咱得说法,就是咱们一起和牛头马面商量,他们把人给放了回来。”

  “哄~~~”

  阶梯教室里传来喧哗声。

  柴老并没阻止,而是面带微笑看着兴奋议论的同学们。

  足足1分钟后,喧哗声低了下去,柴老开始从生理、病理的角度讲解。

  罗浩把自己的板书擦掉,柴老板的板书留在黑板上。

  没有ppt,只有老掉渣的板书。

  但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第一个难关,呼吸循环骤停。”

  “第二道难关,过敏原的存在。”

  ……

  “第n道难关,需要大量的新鲜血。”

  柴老一点一点地讲着。

  在此之前,所有学生还心存疑虑,觉得是柴老和自己客气。在这样的场面里,说几句场面话也是应该的。

  但随着柴老拆开、揉碎了分析,他们都清楚了一点——自己的确是救治产妇的关键点之一。

  自豪感萦绕心中。

  柴老用了1个小时的时间,简单地讲了一遍有关于羊水栓塞的内容。

  包括病生理、发病的预警、急诊急救的要点、术后的治疗、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救治。

  柴老没看一眼资料,所有的资料都在脑子里。

  甚至连今天一早的化验报告他都写得清清楚楚,数据详实。

  “大约就是这样。”柴老讲完,罗浩走上来,耳语两句。

  “还行,不累,我再说一句。”

  柴老直腰,扫了一眼台下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们。

  “你们能踊跃献血,救治羊水栓塞的患者,我很欣慰。”柴老再次躬身,“谢谢,医疗的未来是你们的,拜托了。”

  ……

  飞机上。

  柴老闭着眼睛休息。

  方老坐在他身边,羡慕地说道,“老柴,这可比你骑着28杠拖着大鱼在小区遛弯爽吧。”

  “嘿。”柴老笑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

  “诸葛亮续命七星灯,为什么被魏延开门给灭了?”

  方老微笑。

  果然是多年老友,老柴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诸葛亮是在问天命,但他闭关7天,治下兵马竟然出了纰漏,魏延破门而入询问怎么办,这种事儿不能不说后继无人。

  诸葛亮在问天,可何尝不是在问人、问己。

  羊水栓塞的事情说大也大,说小就小,其实柴老高兴的事儿在于医疗行业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