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57章

  “你们这是治病,还是拿孩子当试验品?!”

  他喘了口气,不等罗浩回答,又急急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混杂着自信与推销意味的急切:“我秦家祖上在沪上,专治这类急症惊风。

  “有一方,用的是上好的生铁落、青礞石、真郁金,佐以牛黄、麝香少许开窍,专治这种痰气上壅、神昏惊厥。

  “只要一剂下去,把那上冲的逆气镇住,把那蒙蔽心窍的痰涎豁开,人立马就能清醒安稳下来。

  “你们……你们这般检查来检查去,除了让家属多花钱,让孩子多受罪,耽误了最佳用药时机,有什么用?!”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那祖传秘方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权威的证明。

  老人浑浊的眼睛紧盯着罗浩和许老板,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被说动的痕迹,或者至少是一丝犹豫。

  然而,罗浩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许老板甚至又重新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对这番激烈的陈词毫无兴趣。

  老人见状,心头那股火更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如果这病真被他们处理了,那他那方子,他盘算好的一切……岂不是落了空?

  他强压着,尽量让语气显得语重心长,却掩饰不住那丝焦躁:“这位医生,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老法子,能传下来,自然有它的道理。

  “那些机器,能看出气是怎么逆的吗?能分出痰是热痰还是寒痰吗?

  “我敢说我那方子,只要用对了,比你们这些检查来得快,来得稳。孩子现在在哪?他父母在哪?我得跟他们说道说道,不能让孩子被这么耽误了!”

  他终于图穷匕见,目标直指患者家属,想绕过眼前的医生,直接推销他的祖传秘方。

  罗浩哭笑不得。

  都特么半截入土……不,都特么土埋眉毛的人了,穿着病号服还来卖药。

  毛病吧。

  有本事,别来医院,你自己在家治疗心梗啊。

  只是罗浩没明说,人家本来就是心梗患者,自己一激再犯了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罗浩刚要开口,旁边的许老板却轻轻“唔”了一声,依旧靠在椅背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位激动得脸色潮红的老者身上。

  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些关于检查、机器、祖传秘方的质问,反而用一种平缓的、近乎闲聊的语气问道:

  “你刚才说,那是痰气上壅,神昏惊厥?”

  老中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问起,梗着脖子道:“不错,气逆挟痰,蒙蔽清窍,自然是此证!”

  “用的是生铁落、青礞石、真郁金,佐牛黄、麝香少许,重镇坠痰,开窍醒神?”许老板慢慢复述了一遍药方,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正是!”老中医见对方似乎懂行,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一丝炫耀和急切,“此方乃我秦家不传之秘,对症下药,立竿见影!”

  许老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上半身稍稍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得能让办公室每个人都听清:“方是好方,药也是好药,治痰热惊厥,确有其效。但,您怎么就断定,那孩子是痰气上壅呢?”

  “我……”老中医被问得一滞,随即恼道,“脉象急促,症发突然,气冲胸咽,惶惶欲死,这不是痰气上逆、蒙蔽心窍是什么?老夫行医数十载,难道连这都看不出来?!”

  “哦。”许老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惋惜的神情,“那您号脉时,可曾细品他脉象,除了急促上越之势,尺脉、沉取,是何光景?可有一种沉紧而涩,如按钢丝,又似金铁摩擦之感?此绝非寻常痰热之象该有的脉。”

  老中医张了张嘴,他号脉时被患儿突发状况惊扰,又先入为主,哪曾静心体味到如此精微的差别?

  他强辩道:“病发危急,脉象混乱,一时难以细辨也是常事。但主证主脉,断不会错。”

  “主证?”许老板轻轻摇头,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锥,“痰气上壅,多由情志剧烈波动或饮食不节,引动体内夙疾痰火所致。

  “其发作,虽急虽暴,但总有诱因可循,且其神昏,多为痰蒙,表现为昏聩、谵语、或喉中痰鸣漉漉。

  “那孩子发病时,您也在场,他可曾神志完全昏聩?可曾胡言乱语?可曾喉间痰声明显?”

  “他……”老中医回想当时情形,患儿虽惊恐万状,大汗淋漓,但眼神似乎并未完全散乱,也未有典型痰壅之象,一时语塞。

  许老板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再者,您可观其目?

  “寻常痰热或肝风,目或赤,或斜视,或上吊。

  “那孩子发病时,或平日,您可曾留意其目睛,特别是黑睛边缘,是否隐隐有一圈异于常人的青褐、或说金棕之色?瞳仁是否较常人略显滞涩,不够清亮?”

  老中医彻底懵了。他当时心神大乱,只顾着惊诧于“奔豚”发作之烈,慌张的时候哪还有心思细致地观察过患儿眼睛的细微颜色?

  许老板说的这些,他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又绝非信口胡诌。

  “此为何意?!”他声音里的气势已泄了大半,只剩下惊疑。

  许老板看着他,缓缓道:“此非单纯痰气。

  “古籍有载,目者,宗脉之所聚,肝开窍于目,肾之精为瞳子。瞳仁边缘现异色,非寻常目疾,多主脏腑有沉疴积毒。

  “结合其年幼发病,时有肢体僵涩不灵,此非外感六淫,亦非寻常内伤七情。

  “乃是内蕴浊毒,沉积日久,郁而化热生风,浊毒上攻,扰动清阳,引动肝风。

  “其发则如奔豚,实为风毒攻心,神明被扰之危候。您那方子,镇的是痰热,开的是痰窍,可曾顾及这深伏于肝肾之阴分的浊毒沉疴?”

  他每说一句,老中医的脸色就白一分。

  许老板这番论述,完全在中医理论框架之内,却比他痰气上壅的判断,深入了不止一个层次。

  从单纯的气、痰,上升到了浊毒、沉疴、风毒,而且与患儿的年龄、细微体征紧密相连,逻辑严密,令人无法反驳。

  “你……你此言有何凭据!”老中医声音发颤,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仅凭臆测?”

  “凭据?”许老板终于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电,直视着他,“就凭您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未深究的目睛异色。就凭您可能忽略的,那脉象中沉取时的金滞之感。

  “痰热之脉,滑数或弦滑多见,何来金滞?

  “此脉此象,古时或有记载,谓之金浊犯肝,疳毒入络,列为疑难杂症,甚或怪病之流。

  “因其病根深藏,症状变幻,常被误作癫、狂、痫、厥诊治。您祖上所传之方,或对寻常痰热气逆有效,对此等沉疴浊毒引动之风波,重镇之药,或可暂抑其标,然浊毒未去,反易因其重坠而令邪气深伏,郁闭更甚,下一次发作,只会更凶更险。”

  老中医如遭雷击,呆坐在轮椅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老板这番话,不仅推翻了他的诊断,质疑了他的医术,更是从根本上动摇了他对那祖传秘方在此病例上效用的信心。

  对方指出的脉象细节、望诊要点、乃至对古籍零星记载的联想,都远比他痰气上壅的论断来得精深、缜密,也更有说服力。

  他赖以自信的经验和祖传,在对方更高明、更细致入微的辨证论治面前,显得如此粗糙和武断。

  许老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医者,首重辨证。证未辨明,纵有仙方,亦如盲人骑瞎马。那孩子所患,恐非寻常疾恙。

  “我已让人详查,非是故意折腾,而是不查清这浊毒根源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则一切治疗,皆为无的放矢,甚至可能……南辕北辙,贻害无穷。”

  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老中医,缓缓道:“你身体不适,还是回去静养吧。孩子的事,我们既接手,自会负责。至于您的方子……”

  许老板略一停顿,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明白。

  老中医坐在轮椅上,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脑子里嗡嗡作响。

  许老板那番话,条分缕析,字字都敲在他最自傲也最心虚的地方——辨证。

  他行医几十年,靠着家传的方子和一些经验,在街坊邻里间也算有些名望,自认对“痰”“气”“风”“火”这些门道清楚得很。

  可刚才那番话,什么金滞之脉,什么目睛金浊,什么沉疴浊毒,听起来玄奥精深,自己竟闻所未闻,更别提在仓促之间体察到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自己那套痰气上壅的论断拆解得体无完肤。

  他想反驳,可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在纯正的中医理论交锋上,竟被对方全方位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拿惯了柴刀砍柴,以为天下刀法不过如此,却忽然见到有人用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使出自己看不懂也学不会的精妙招式,将自己自以为坚固的防御戳得千疮百孔。

  一股混杂着羞耻、恼怒和不甘的邪火,“噌”的一下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知道,在理上,自己已经一败涂地,再纠缠辨证,只会自取其辱。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短暂的失神和语塞后,他脸上的茫然迅速被一种蛮横的阴沉取代。

  既然理说不通,那就说人,说资历,说规矩!

  他猛地抬起那双浑浊却此刻燃烧着不甘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依旧气定神闲的许老板,声音因为激动和刚刚的窒息感而更加嘶哑,却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你……你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他不再提脉象,不再提诊断,开始攻击对方本身,“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坐堂看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胸膛起伏,手指有些发抖地点着许老板,又指向罗浩:“你们这些大学毕业的,读了几本死书,认得几个洋文,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看病是看病,不是掉书袋!

  “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是你们三言两语就能否定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话语也越发不讲道理起来:“什么金滞、什么浊毒,说得天花乱坠!我看你就是故意编些玄乎的词来唬人。

  “那孩子分明就是受了惊吓,肝风内动,引动痰气!

  “我用家传的方子,治好过不知多少类似的急惊风!你凭什么说我方子不对?!就凭你上下嘴皮一碰?!”

  他完全忘记了刚刚被对方在理论上碾压的事实,开始胡搅蛮缠:“还有,你们让病人抽那么多血,做什么磁共振,是不是就想多收费?

  “是不是和那些检查的科室有勾结?!我们老辈人行医,望闻问切,一根银针,几味草药,就能救人!

  “哪像你们,离了机器就不会看病,只会变着法儿掏空病人的口袋!”

  他见许老板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更是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地搬出了最后的挡箭牌——那或许并不那么光彩的“传承”:

  “我秦家祖上在沪上庆余堂坐堂,那可是有口皆碑,传承有序。

  “你……你师承何处?

  “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质疑我秦家的方子?我看你才是江湖骗子,在这里误人子弟!”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脸色涨得紫红,全然没了刚开始那份老中医的优雅架子,倒像是个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开始撒泼打滚的市井老者。

  罗浩皱起了眉,正要说话,许老板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

  许老板看着眼前这位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的老者,脸上那丝极淡的怜悯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他等老中医喘着粗气稍微停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医术高低,不在年岁,不在门户,更不在声音大小。而在是否真的看懂了病,看对了病。”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您既然提到庆余堂,提到传承,那我多问一句。

  “您这一手镇惊开窍的方子,可是源自贵祖上对《傅青主女科》中涤痰汤的化裁,又参考了《医林改错》中关于瘀血惊风的些许思路,自行加入了郁金、远志,并加大了礞石、铁落的用量?”

  老中医猛地一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面所有骂骂咧咧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老板。这方子确是他家传,也确有这些渊源,但具体细节,对方怎能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参考了哪本医书都……

  许老板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淡淡道:“方是好方,思路也对,治寻常痰热挟惊,尤其是妇人产后或情志不舒所致者,确有良效。贵祖上能化裁古方,结合临证,自成一法,实属不易。”

  他这话听着像是肯定,但老中医心里却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许老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执方治病,尤需认证为先。认证不清,纵是仙方,亦成毒药。

  “您家这方,朱砂镇心,磁石、铁落、礞石重坠,麝香、牛黄开窜走泄。若真是无形之痰热、浮动之肝风,用之自然效如桴鼓。可那孩子若是有形之浊毒、沉疴伏邪呢?”

  他目光落在老中医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镇之品,可能压伏其标,令其暂安,然邪毒不得出,反因镇坠而郁闭更深,伏于厥阴,下次发作,必是燎原之势,或有闭窍损元之危。开窜之药,或许扰动邪气,引其流窜,变生他症。到那时,您是治好了他的惊,还是引毒入髓,坏了他的本?”

  “我……”老中医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许老板这番话,不再是空泛的理论争执,而是直指他用方可能带来的、极其可怕的具体后果。

  这比他单纯说自己辨证不对要致命百倍。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自家方子用了这么多年从未出事,可对方那伏邪、闭窍损元、引毒入髓的字眼,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让他背脊发凉。

  许老板看着他彻底失魂落魄、连胡搅蛮缠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切的沉重:

  “医者父母心。传承可贵,经验亦需珍惜。但若故步自封,不识变通,不究根源,只知抱着几个成方套用,甚至为了一方一药之私……罔顾病家真实疾苦。

  “那这传承,这经验,究竟是济世良方,还是锢人思想的枷锁,甚至害人性命的渊薮?”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老中医猛地一哆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而且吧,这方子真的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第八百七十二章 论传承?您还不配(下)

  “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老中医猛地一窒,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被触及根基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许老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他一直轻视的、似乎年纪并不大的对手。

  许老板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目光微微抬起,仿佛穿越了时空,落在某个久远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