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51章

  其次,是病灶的变身。

  仔细审视那片残余的浅淡区域,能发现其内部结构变得干净了许多。

  之前那些代表实性成分的、更致密的小白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整个区域呈现出一种相对均匀的、磨砂玻璃样的稍高密度。

  更重要的是,在原先结节的核心区域,隐约可以看到几条纤细的、呈条索状的稍高密度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最后留下的几缕痕迹,或者像皮肤伤口愈合后留下的、比周围颜色稍淡的线性疤痕。

  这不是肿瘤的残留,而是炎症吸收后,局部肺组织修复过程中可能形成的纤维条索或机化灶。

  这是良性炎症病变吸收期一个可能的影像表现。

  最后,是胸膜的修复。

  之前那个关键的、让顾怀明几乎断定是恶性的胸膜牵拉、凹陷征——即肿瘤牵拉胸膜形成的小凹陷也完全不见了。

  那层薄薄的胸膜重新变得光滑、连续,紧贴着肺表面,原先被牵拉内凹的部位已经平复。

  但在对应位置的胸膜,可以看到极其轻微的、局限性的增厚,就像被水浸湿又晾干后的纸张,会留下一点点不那么平整的痕迹,但绝对没有了原先那种被拽进去一个坑的形态。

  这提示炎症确实累及了胸膜,引起了胸膜反应,但炎症消退后,牵拉力消失,胸膜恢复了原有轮廓,只是可能残留了轻微的粘连或反应性增厚,这是良性炎症吸收后常见的遗留改变,与肿瘤侵犯胸膜造成的固定、僵硬凹陷有本质区别。

  总结来说,眼前的影像呈现的是一个典型的、治疗后吸收好转的炎性结节表现。

  磨玻璃影大部吸收,仅残留淡薄影。

  原有恶性征象,毛刺、分叶、胸膜凹陷、实性成分完全消失。

  出现良性修复征象,可能的细小纤维条索、胸膜轻微光滑增厚而非凹陷。

  这张片子,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了AI脉诊的前瞻性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它真的是一个炎症,而不是癌症。

  也解释了之前为何影像如此像癌——某些特殊或较重的炎症,在急性、亚急性期,完全可以因为炎性细胞的密集浸润、水肿、局部间质增生等,在CT上模拟出毛刺、分叶甚至胸膜牵拉等恶性征象。

  当炎症得到控制并开始吸收,这些伪装就迅速褪去,露出良性的本质。

  顾怀明盯着屏幕,久久无语。

  他专业的眼睛让他瞬间理解了这一切变化的意义,但内心的震动却如潮水般涌来。

  他之前的判断、薛老的脉象、AI的预警……所有的线索,在这张干净了许多的片子上,似乎找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全新的注解。

  薛老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地看着屏幕,那双老迈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深究、以及一丝被强烈挑战和吸引的复杂光芒。

  “魔都那面正在议论让不让AI进临床。”薛老忽然说道。

  “我知道,又把张医生推出来,连AI病历都不让写,说是要培养医生自己的能力。”顾怀明轻声说道。

  “唉。”薛老欲言又止。

  要不是罗浩搞出来的项目,他一定要说点什么。

  可面对着眼前的影像,薛老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到现在还有点含糊,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浆糊。

  之前号脉,感觉应该不是癌症。可因为先看了影像,所以自己号脉的时候会含糊?薛老心里在给自己找借口。

  可是只号脉不看片子,那肯定是不行的。

  这一套流程薛老已经实践了很多年,是准确率最高的一种方式。

  然而。

  结果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眼前。

  又一次确认了日期,薛老品咂着十天之内的病情变化以及脉象变化。

  “怀明主任,小螺号自己弄出来的?”

  “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

  顾怀明强调了一句。

  薛老没说话,只是颔首。

  办公室里的寂静,稠得能拧出水来。

  那是一种被事实的惊雷劈过后,万籁俱寂,只剩下思维在废墟上嗡嗡作响的沉默。

  阅片灯箱还亮着,冷白的光映着新旧两张CT片——一张是十天前那个教科书般典型的早期肺癌,另一张是此刻这个近乎消散的炎性改变。

  一左一右,并排陈列,像一场无声却无比激烈的审判,审判着经验,审判着技术,也审判着某种固有的认知。

  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顾怀明和薛老脸上,将他们凝固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失真。

  顾怀明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那几近消失的淡薄影子和残留的纤维条索,用目光再镌刻进脑子里。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在顾怀明的脑海里,几个小时前自己斩钉截铁说——是得做手术的声音,和此刻屏幕上无声的吸收好转画面,正在激烈地对撞、湮灭,留下一种荒谬又无比真实的虚空感。

  他之前对罗浩的所有腹诽、对AI脉诊的将信将疑、甚至对薛老赶来会诊的那点擦屁股的无奈,此刻都变成了滚烫的回旋镖,嗖嗖地打在自己脸上。

  庆幸?

  后怕?

  荒谬?

  还是对未知技术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

  薛老站得笔直,但原本挺拔如松的背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弛,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认知框架受到冲击后,短暂失却了惯有支撑的、内在的震荡。

  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臂却搅在一起,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薛老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屏幕的某个具体点上,而是有些发散地笼罩着那两张对比鲜明的影像,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漩涡在缓缓转动——一个是他毕生积累的、融汇了影像阅读与脉诊体察的、近乎本能的诊断体系。

  另一个是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以及背后那个被罗浩称为AI号脉的、冰冷而精准的机器判断。

  这两股力量正在他思想的深海中进行着无声却激烈的搏杀。他之前诊脉时那滑数之中带火郁的谨慎判断,此刻得到了最匪夷所思的印证,但这印证的方式,却来自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是巧合?

  是必然?是中医理论在另一种维度上的量化表达?

  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全新的诊断逻辑?

  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入他思维的深井,只激起一圈圈无声而深远的涟漪。

  许文元那小子几十年积累了几万份手术,连带着脉象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薛老不敢再去想许文元。

  要是别人,或许伸出一根手指都能碾死。

  无论是学术上,还是别的什么方面。

  或者拉过来一起成立个科研组,最后成果么,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但许文元……许文元……

  许济沧的余威还在,唐由之和许济沧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团乱麻似的在薛老心里盘旋着。

  妈的!

  薛老心里骂了一句。

  老许家出了一个卖假酒的,可谁能想到隔代竟然还能出来许文元这么个妖孽。

  还以为许文元放弃了中医,老老实实的在西医里挣点钱。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弄出了这么个玩意。

  罗浩,可能根基不稳,但许文元苦心经营那么多年。

  薛老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窗外的城市噪音、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都被这间办公室厚重的门和更厚重的沉默隔绝、吸收、消弭。只有阅片灯箱发出极其轻微的低频嗡鸣,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规律而冷漠的“咔、咔”声,在丈量着这被拉长、被凝固的时间。

  这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少交流的欲望。

  有的只是两位顶尖医者,在各自专业的山峰上攀登多年后,突然被一道横空出世的光芒照亮了山体另一面全然不同的地貌时,那种混合了震撼、困惑、反思与隐隐兴奋的、极其复杂的失语。

  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心思,锋利如刀,可以杀人,可以见血。

  刀口之后,是金山银山。

  旧的答案被推翻,新的问题磅礴而来,而提出这问题的,可能是一个他们从未正视过的工具……或者人。

  最终,打破这漫长沉默的,是薛老一声极轻、仿佛从肺腑深处叹出的气息。

  他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屏幕,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莫测。

  薛老没有评价,没有结论,只是用那恢复了平静,却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的苍老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顾怀明,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这无声的事实。

  顾怀明没听清楚薛老说的是什么,他侧头看过去,见薛老的表情有些凌厉,或者说是狰狞。

  “手术暂停,患者不要出院,等我回来和患者沟通。”顾怀明开始下医嘱,“五天后,再复查一个ct,没事再说。”

  交代完患者的事情后,顾怀明微微躬身,“薛老,我送您回家。”

  “走吧。”薛老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慈祥,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一个小误会,是顾怀明眼花了而已。

  上车,顾怀明觉得气氛有些压抑,试图说两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薛老却心不在焉,好像连顾怀明说什么都不知道。

  把薛老送回家,顾怀明上车后就拨通了电话。

  “小螺号,患者没事。”顾怀明开门见山。

  “哦,那就好。”罗浩声音平淡,有些敷衍。

  “你在做什么?”

  “我在和许老板说这个患者。”

  “我有件事好像给你添麻烦了。”顾怀明没有隐瞒,而是把薛老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老板忽然离开,师兄弟之间总归有各种想法。

  但对于小师弟罗浩,顾怀明还是不想给他添太多的麻烦。

  “是这样啊,没事没事,早晚都会被人知道。”罗浩道,随后好像主语换了,“您说是吧。”

  “是,没事儿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是许文元。

  顾老板认识许文元,毕竟心胸外科每年都有年会,许老板也是一方大佬,怎么可能不认识。

  电话那头,许文元的声音传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懒散腔调,但顾怀明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这不是自己了解的许文元。

  “都是世家子弟,都是中医大佬,都有自己的人脉,背后都有资本。”

  许文元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投入深夜寂静的湖面,清晰,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这不是感慨,而是划定战场、点明对手的檄文。

  然后,他的声音顿了顿,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吸气声,又或者只是电流的杂音。

  但接下来那句话的音调并没有拔高,反而比刚才更低、更稳,语速甚至放缓了些,却像一把在绝对零度下淬炼了无数岁月的冰刃,骤然出鞘,贴着听者的灵魂划过。

  “我为这件事准备了三十年。”

  “三十年”这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平淡,却又重若千钧的语气说出来。

  不是炫耀,不是诉苦,而是一种宣告——宣告这并非一时兴起,宣告其背后的时间成本与沉没代价,宣告其不可动摇的决心和深不见底的蓄力。

  三十年,足以让一个行业沧海桑田,足以让一个人从青丝到白发,也足以布下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局。

  “他们要有本事就动我。”这句话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挑衅,但那挑衅之下,是坚不可摧的自信,甚至是某种欢迎来试试的冰冷邀请。他把自己,摆在了最显眼、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紧接着,那句真正让空气凝结的话来了——“小罗你放心,如果有问题,我拉着他们一起死,谁都别想好。”

  拉着他们一起死。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色俱厉,依旧是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底发寒的陈述语气。

  仿佛在说的不是同归于尽的决绝,而是明天天气如何般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