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帮着把炕桌支好,擦得干干净净。王佳妮端着两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大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来来,许老板,肖处长,趁热吃,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大妮子利落地把盘子摆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着被灶火烘出的红晕和爽朗的笑。
几道菜一上桌,那股子混合着油脂、酱香、锅气的浓郁香气便霸道地散开,瞬间勾起了食欲。虽然是家常炒菜,但细看之下,确实有心思。
一盘是改良版的地三鲜。
寻常的地三鲜多用土豆、茄子、青椒过油后红烧,油汪汪的。
眼前这盘却清爽不少。
土豆切得厚薄均匀的滚刀块,边缘煎得金黄微焦,内里粉糯;茄子是紫皮长茄,去皮后切条,似乎用少量盐腌渍过,挤出了部分水分,再下锅,吸油少了,口感却更紧实入味;青椒用的是肉厚微甜的菜椒,切成大块,依旧保持着爽脆的口感和鲜亮的翠绿色。
三样食材没有过度粘连,各自分明,裹着一层薄而亮、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甜的芡汁,上面还撒了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蒜苗末提香。
一看就知道,火候掌握得极好,既保留了食材的本味,又让滋味充分融合,且不显油腻。
第二盘是锅包肉。
这是东北馆子的硬菜,但眼前这盘明显更家常些。
用的是猪里脊,切得薄厚适中,挂的糊是轻盈的淀粉糊,炸出来是浅浅的金黄色,不像饭店里那样裹着厚重的、橙红色的糖醋汁。
汁调得恰到好处,透明的琥珀色,均匀地挂在每一片肉上,酸味来自地道的米醋,香气扑鼻,甜味克制,衬托出醋香和肉香。肉片外酥里嫩,咬下去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内里的肉质却依旧多汁。
盘边还配了几缕切得极细的姜丝和葱丝,不是点缀,是可以一起夹着吃的,增添了风味层次。
很快王佳妮又端上来一盘子酸菜炒粉。
自家腌的酸白菜,切得细细的,酸味醇厚自然,带着发酵的香气。
里面加了五花肉丝煸炒出的猪油渣,嚼起来嘎嘣香。
粉条是地道的土豆粉,晶莹剔透,吸饱了酸菜的汤汁和肉渣的荤香,滑溜又入味。这道菜看着朴实,却是最下饭的,酸香开胃,带着东北冬天屋里屋外那种踏实的暖意。
还有一小碟蘸酱菜,洗得水灵灵的生菜、小白菜、黄瓜条、水萝卜片,配着一碗深褐色的鸡蛋酱。
酱是自家下的黄豆酱,加了炒散的鸡蛋,咸鲜适口,带着豆酱特有的发酵香气。
这是用来清口和解腻的,可见准备得周全。
“许老板是东北人,就准备了这些,有点简陋。”
“酥黄菜呢?那可是压轴菜。”许老板开玩笑地问道。
“我……做不好。”王佳妮不好意思地说道。
“哈哈哈,开玩笑的。”
许老板已经脱鞋上炕,盘腿坐稳。
左边,竹子毛茸茸的脑袋还恋恋不舍地蹭着他的胳膊;右边,傻狍子睡得正沉。
这景象确实古怪——一位在魔都顶尖医院执掌风云、平日里出入都是沪上顶级私密场所的人物,此刻盘腿坐在东北土炕上,左右伴着珍稀动物,准备开吃一顿家常炒菜。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地三鲜里的茄子。
魔都那些顶级的去处,许老板见得多了。
外滩那些能将璀璨江景尽收眼底的现代法餐厅,侍酒师优雅地讲述着勃艮第某个特级园的风土,每一道菜都像解构主义的艺术品,味道精准却带着距离感。
巨鹿路或武康路深处那些门禁森严的私房会所,主厨可能师从某位隐居的淮扬菜大师,一道清炖狮子头要吊汤八小时,食材讲究到极致,环境是民国老洋房的低调奢华,一顿饭吃得是文化,是传承,更是圈层。
还有那些藏在玻璃幕墙摩天楼顶层的Omakase,主厨沉默而专注,一片金枪鱼大腹的熟成天数、一枚海胆的产地都被郑重告知,就餐过程宛如一场寂静的仪式。
味道好吗?
自然是好的。
那是金钱、技艺、时间和无数细节堆砌出的、无可指摘的好。
但吃的时候,心总有一半是悬着的,要维持恰到好处的姿态,要品味、要欣赏、要懂得背后的门道,甚至要应对席间可能涉及的、隐在美食美酒之下的各种机锋与博弈。
那是一种精致的消耗,身心肯定不能全然放松。
甚至有时候吃的是什么都注意不到。
可此刻许老板牙齿咬下,带着一股子轻松。
茄子外皮微韧,内里软糯入味,只有食材本身的香气和家常调味带来的朴实咸鲜。没有故事,没有仪式,就是最普通的蔬菜,用扎实的锅气炒出本味。
他又尝了一块锅包肉。
“咔嚓”一声脆响,米醋霸道的酸香冲鼻而来,里脊肉鲜嫩多汁。
没有炫技的酱汁,只有薄芡包裹着肉香。他舀了一勺酸菜炒粉,醇厚的酸味、焦香的猪油渣、滑溜的粉条,是直接、扎实、熨帖肠胃的满足。
没有无敌江景,没有名师传承,没有就餐仪式。
只有厨房锅铲的余音、窗外江水的流淌、身边熊猫的呼噜和傻狍子的鼾声。空气里是最朴素的饭菜香、柴火灶的余温、土炕的暖意。
肖振华已经扒了半碗饭,吃得额头见汗。罗浩盛来的米饭,粒粒饱满,热气腾腾。
许老板慢慢吃着,背脊靠着被褥垛,姿态是从未有过的闲适。脸上惯有的审视与疏离,在这食物的热气、温暖的包围和全然松弛的氛围里,无声地化开,只剩平静的专注。
这体验,比外滩餐厅俯瞰众生的疏离、比私房会所承载的文化重量、比顶楼日料厅的静谧仪式,都更直接、更真实。
这种真实,不在于稀有,而在于难以复制的语境——在于这卸下所有身份与心防的彻底松弛,在于这与自然生灵奇妙共享的和谐,在于这沸腾在普通锅灶里、却精准击中疲惫灵魂的、毫无杂质的温暖与慰藉。
再说,那些大厨之类的,说是什么传承,但再怎么珍贵,还能有大熊猫珍贵?
他甚至挑了点鸡蛋酱抹在萝卜片上,递给眼巴巴的竹子。竹子舔掉酱,咔嚓咔嚓嚼得欢快。
许老板看着,眼里有淡而真的笑意,继续低头扒饭。
这一刻,魔都那些需要调动全部感官和社交人格去应对的高级体验,在这盘腿炕上、家常饭菜、江水呼噜的简单画面前,忽然显出了它们固有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重量。
而这里的轻与真,反倒成了此刻最珍贵、也最高级的享受。
真正的放松与满足,往往就藏在这褪去所有光环与负累的一饭一蔬之间。
一顿饭吃的也快,许老板心满意足。
讲真,他也好久好久没盘腿坐在炕头吃饭了。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根本不用技术突破让他穿越回1996年。
难怪那么多老人家都对罗浩情有独钟,这小子拍马屁的确能拍到让人最瘙痒的点上。
许老板一边用牙线剔着牙,一边盘着竹子,感觉人生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许老板,还有几天,您好好歇歇。”罗浩道,“我明天去工大催一下。”
“行啊。”许老板却也不急,“小罗啊,你们这儿的胸外科水平怎么样?”
“一般吧。”罗浩实话实说,“主任是个老好人,技术水平也就是省内水平。”
“我应该见过,是洗浴徐?”
“对。”
罗浩也没想到许老板竟然会知道这个梗,话说洗浴许似乎也说得通。
“明天也没什么事儿,我看看AI机器人在临床中的应用。是叫小孟?”
“对,所有都叫小孟。”
许老板吃饱喝足,靠着被垛,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竹子毛茸茸的头顶,另一只手却伸进了自己贴身的衬衣口袋。
他摸索了片刻,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略带体温的物体边缘,顿了顿,才缓缓抽了出来。
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对折起来的棕色皮质小本子,四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皮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泛着温润的光泽。
与其说是钱包,更像是一个旧式的名片夹或证件夹。
许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皮面,眼神里那刚刚因美食和温暖生出的放松与笑意,渐渐沉淀下去,染上了一层悠远而复杂的追忆。
他动作很慢,似乎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对折处,小心地翻开。
里面并没有名片或证件,只有几张被透明薄膜仔细保护起来的、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卷曲的老照片。
他略过最上面两张,手指在第三张照片上停住,凝视了几秒,然后用指甲轻轻抠住照片一角,将它从薄膜的固定下抽了出来,捏在指间。
“给你们看个人。”许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
他将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递到罗浩面前。
罗浩放下筷子,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油渍,这才恭敬地接过来。
肖振华也好奇地凑过头来看。
照片是黑白的,大约四寸大小,边角裁切得并不十分规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质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画面清晰。
照片背景,是一片莽莽苍苍、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的原始森林。高大的红松、落叶松披着银装,枝桠被积雪压弯。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峦轮廓,天空是沉郁的灰白色。
前景,是一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厚实狗皮帽子的男人。他站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背对着一座用粗大原木和泥巴搭建的、极为低矮简陋的窝棚。
他身材瘦削,但站得很直,像雪地里一棵不肯弯腰的树。
老人家的头发和胡子都已是银白如雪,与周围的冰雪世界几乎融为一体。
但那张脸,却并不显老迈衰颓,反而因为瘦削而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在照片上显得格外有神,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尘埃,直直地看向照片外的人。
他的胡子很长,梳理得整齐,垂在胸前,眉毛也又长又白,斜飞入鬓。
虽然穿着厚重的、沾着泥土和雪渍的劳动棉袄,戴着朴素的狗皮帽子,但那通身的气度,却丝毫不显落魄,反而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仿佛他不是站在冰天雪地的林场窝棚前,而是立于云雾缭绕的山巅松下。
那是一种混杂了文人风骨、医者仁心、以及拓荒者坚韧的独特气质,既超然物外,又脚踏实地。
照片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两行小字,字迹清隽有力:
“甲辰冬,于完达山北坡。许济苍自摄。”
“这是我爷爷,许济苍。”许老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平和的叙述感,目光却仿佛已经透过照片,回到了那个冰封雪覆的年代。
“这张照片,是他用一根绳子绑在树枝上,自己给自己拍的。那时候,他在林子里找药,一蹲就是好几个月。”
罗浩和肖振华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粘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炕上,竹子似乎也感应到了气氛的变化,它停止了在许老板手下的蹭蹭,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了看许老板沉静的侧脸,又转向罗浩手中的照片,鼻翼微微翕动,仿佛也在辨认那泛黄影像中的气息。
“老会战……”罗浩喃喃道,之前许老板提到时,他只当是那个火红年代无数建设者中的一员。
可看到这张照片,看到照片上这人即使身处如此艰苦环境依然透出的不凡气度,他才明白,这位老会战恐怕绝非普通意义上的石油工人。
“他老人家,不只是会战。”许老板的目光落在照片中老人脚边的林蛙和药材上,又缓缓抬起,扫过依偎在自己身边的竹子,以及炕那头酣睡的傻狍子,最后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和隐约的江流声上,声音悠远。
“号脉的AI机器人,别用小孟的样子,就用我爷爷的样子。”许老板接过罗浩手里的照片,珍而重之的收起来。
“真的!”罗浩惊喜。
老中医老中医,在几乎所有人的旧有认知中,都是越来越值钱。
能用许济苍老人家的肖像,肯定是最好的。
别说人家是顶级的中西医结合的专家,即便光是这幅卖相就能让无数人相信他开的药有用。
“当然。”许老板笑了笑,把夹子收好,“我爷爷就想把他那套东西传下去,不跟你说了么,各种疾病他都有自己的探索。只不过随着ct的引进,b超的铺开,胃肠镜的应用,很多都过时了。”
“怎么会!”罗浩反驳。
许老板轻轻地摆了摆手,“其实啊,我爷爷他也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比如说杨主任的肠息肉,我号脉能号出来,但具体多大,长在什么部位,会给脉象带来什么影响,还是要归纳总结的。”
罗浩森然。
他没打岔,也没说什么,因为许老板现在讲的东西太重要。
“回头我给你拍照,你那面做3d建模,建模后给我看看,咱们商量着来。”
“好。”
“别的暂时就没什么了,你忙你的,我这几天在医大一院转悠下。徐主任那面我也熟悉,我去找他。”
“好。”
罗浩只是回答,没有说任何其他的。
“说实话啊,我在魔都也听说你把上百亿的his系统记录下来的病历都录入了,但那些病历怕是99%都没用吧。”
“的确没什么用,可架不住基数大,总归还是有些可以用到的。”
“那明天我去试试。”
罗浩陪着许老板饭后转了转,也没多说别的,一切都要等脉象录入后再说。
安排了住宿,早早睡去。
许老板没提方晓的那个患者,罗浩也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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