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护士站时,他微微侧头,对看向他的护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动作自然得体。
在邹院长的引领下来到高间门口。
周静山没有急于进病房,而是在门口略停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内的环境、床号标识,以及病床上那位老年患者的状态,然后才抬步走入。
进了病房,他先是对着略显紧张的患者和家属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
患者家属拿过片袋。
周静山并未急着去碰那些影像片袋,而是先缓步走到病床边。
他微微俯身,对躺在床上的老太太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阿婆,侬勿要紧张,我先帮侬看一看。”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吴语口音让紧张的家属稍微放松了些。
周静山先接过方晓递来的病历夹,快速翻阅了最近的体温单、护理记录和最新的化验结果,目光在血糖记录和肝肾功能指标上略有停留。随即,他将病历夹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麻烦您,稍微坐起来一点,后背垫个枕头就好,不用完全坐直。”
他对陪护的家属说道,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待患者半卧位后,他并未使用听诊器,而是先仔细观察患者的呼吸频率、胸廓起伏的对称性,以及有无颈静脉怒张。他的目光沉静,像是在读取一组无声的数据。
接着,他才拿出自己的听诊器——一副保养得很好的、听头锃亮的Littmann牌听诊器。
方晓一怔。
出门飞刀,还要带自己的听诊器?
加上西服上不伦不类别的那管笔,这让方晓更加确定了自己心里的那种很不好的一种预感——这人一定极难伺候,一定。
谁家好人在西服上别管钢笔,谁家好人飞刀会自带听诊器。
至少是个强迫症,至于其他的,还要再观察看。
周静山搓热了听头,示意患者深呼吸。
听诊时,他极其专注,先听肺底,再沿肋间隙缓缓上移,两侧对比,重点在背部脊柱两侧和腋下区域停留了数秒。听完肺部,他又将听头移至心前区,同样安静地听了片刻。
腹部查体时,他的手法轻缓而富有层次。
先是浅触,感知腹壁的紧张度和有无压痛,周静山的手指像带着温度感应,在患者提及不适的右上腹区域稍作盘旋。
然后是深触,在疑似肿瘤所在的胰腺区域,他的指腹施加稳定而持续的压力,同时观察着患者的微表情。他没有做叩诊,但进行了简单的肝区、肾区叩击痛检查。
“阿婆,现在感觉哪里最不舒服?是这里胀,还是这里有点扯着疼?”
他一边问,一边用手指虚点着上腹部的几个位置,引导患者精确描述。
患者和家属的描述,与他刚才的查体发现相互印证。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那摞影像资料。他先抽出最新的增强CT和MRI片子,没有用观片灯,而是径直走到窗前,借着下午的自然光,将片子举到眼前。
方晓连忙凑到周静山身边,虽然没说话,却把耳朵竖起来。
这位爷不管说什么,自己一定要第一时间完成,一定不能给他发飙的机会。
虽然方晓也知道外请专家一般都不会发火,尤其是南方的专家,脾气更是和蔼,和省城的专家不一样。
但,万一呢?
谁家好人在西服的口袋上别一管笔,谁家好人出门飞刀还要带自己的听诊器?
“行,看样子还好,准备明天手术吧。阿婆,不用担心,手术不大,术后很快就能康复。”
周静山并没有挑毛拣刺,而是安抚患者。
看完后,周静山走出病房。
“主管医生是哪位?”周静山刚出病房,便沉声问道。
完了。
方晓心里不好的预感大盛,他没让下级医生上去搭话,而是自己快走两步凑到周静山身边。
“周教授,我是普外科主任方晓,您有什么吩咐?”
说这话的时候,方晓的腰几乎已经九十度角与地面平齐,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
第八百四十五章 师源性应激障碍
“啊?”
周静山被方晓的小心翼翼给吓了一跳。
“方主任,方主任,你别这么客气。”
“???”方晓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
“你们平时做不了这个级别的手术吧。”周静山问道。
“是,做不了。我水平有限,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还没涉及,开腹都做不了,腔镜就更不想了。”方晓根本不隐瞒,实话实说。
“好在您来了,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让我也能接触到全国最高水平的手术术者。”
“嗐,方主任,类似的手术的确很难,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做下来。”周静山被方晓捧的浑身难受,连忙解释道。
“周教授,我们医院普外科的水平的确不高。”邹院长沉声道。
他说技术水平不高,和方晓自己说,意义截然不同。
周静山根本不愿意掺和院内矛盾。
“方主任,患者胰颈体部肿瘤,边界尚可,但密度不均匀,强化方式符合导管腺癌。
“关键是它与门静脉主干的关系,侵犯深度超过管壁周径的1/3,长度约1.8厘米。
“而且,门静脉在这里有一个不太常见的早期分叉变异,脾静脉汇入点偏高。
“这使得可供吻合的安全静脉段长度缩短了。”
“胆总管和胰管均有轻度扩张,但尚未形成典型双管征。第8、9、12a组淋巴结可见,但未见明确融合肿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患者有长期糖尿病史,胰腺质地可能偏硬,脆性增加,术中剥离和吻合时需要格外精细,胰瘘风险不容忽视。”
“是是是。”
“……”周静山沉默。
方晓越是客气,他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里的水有点深啊。
庙小妖风大,希望手术没问题吧,周静山心里想到。
“方主任。”周静山缓了一秒钟,才把念头给续上,要不然脑子里都是池浅王八多这句话。
“诶诶诶,我在。”方晓跟孙子似的,谦卑到了土里面。
“手术的难度还是很高的,方主任做过类似的配合么。”
“没有,术中还请周教授您多说几句,要是哪里配合的不到位,多多见谅。”
方晓主打一个水平不够,但态度极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唉。”周静山深深叹了口气。
他和方晓一样,都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周静山的叹息还没完全落下,邹院长便轻轻“呵”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他向前踱了半步,正好站在方晓和周静山之间略微靠前的位置,仿佛自然而然成了现场的主位。
邹院长的脸上依旧挂着面对专家时那种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却掠过低着头的方晓,看向周静山,话像是说给周教授听,又像是在评价某种现状。
“周教授您多担待。”邹院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领导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我们基层医院嘛,底子薄,条件有限。
“有些同志呢,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面对高难度手术,有畏难情绪,可以理解。总想着请外援,等、靠、要的思想还是重了点。”
“……”
“……”
方晓和周静山同时都愣了下。
这就开始了么?
周静山深深地看了一眼邹院长。
但邹院长没看见,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当然了,安全是第一位的。
“方主任谨慎,也是负责任的表现。
“不过啊,周教授,您是顶尖专家,见多识广。一个科室,一个学科,要发展,总得有人敢去碰硬骨头,总得有个敢为人先的劲头,不能总是画个圈,把自己局限在能做、会做的舒适区里,对吧?”
他转向方晓,笑容似乎更亲切了些,但话里的意味却更清晰了:“方主任,你也别太谦逊。周教授大老远来一趟,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你要多思考,多请教,不能光是是是是、好好好。
“心里要有预案,手里要有准备。就算主刀不是自己,配合手术,也要有配合的格局和担当。
“不能因为手术难,就先把做不了三个字挂在脸上,这让周教授怎么放手开展高精尖的技术?又让我们医院的年轻医生怎么看,啊?”
他的话,句句都没提方晓水平差,却句句都在点方晓没担当、没格局、拖累科室发展。
借着鼓励学习、强调担当的名头,把方晓的谨慎谦卑,扭曲成了故步自封、缺乏魄力。
一旁的周静山听着,脸上的微笑淡了些,心底对这家医院内部的复杂,认识得又深了一层。
他想安慰一下方晓,这手术虽然有点难度,甚至连个好一点的助手都没有,但自己也能完成,问题不大。
顶多就是多用点时间而已。
可周静山没理由驳了院长或是患者家属的面子,毕竟是这位一直跟自己联系。
“周教授,您看,要不去办公室,您多和我们方主任说两句?”邹副院长建议道。
好像也行,周静山点了点头,怜悯地看着方晓。
“那太好了!”方晓却没有半点异样,反而对邹副院长的提议欢呼雀跃。
“……”
这医院一定有问题,怎么感觉他们这儿的人脑子都不对劲儿呢。
周静山心里想到。
来到办公室,几人坐下,周静山在电脑上仔细看影像资料,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来手术的过程。
“方主任,您这儿坐。”周静山拍了拍身边椅子背。
方晓坐过去,像小学生一样,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周静山将电脑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微微转向方晓,调出手术区域的3D重建影像,手指虚点在屏幕上。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将复杂流程抽丝剥茧后的专业。
“方主任,我们这台腹腔镜切除手术,核心思路是模块化、顺行推进,尽量降低术中翻转牵拉带来的风险。”周静山开始讲解,目光始终没离开影像。
“第一步,探查与入路。
“采用五孔法,观察孔在脐下,主副操作孔呈‘V’型分布。
“气腹建立后,不急于动手,先做全面腹腔探查,排除影像学未能发现的腹膜转移。然后,重点在这里——”
他的指尖划过胰头后方的区域,“打开Kocher切口,充分游离十二指肠降段和胰头背面,直视下探查肿瘤与下腔静脉、腹主动脉的关系,并最重要的一点——用手指的触感或钝性分离棒,小心探查肠系膜上静脉与胰腺颈体部之间的间隙。
“这个胰后隧道能否顺利建立,是判断肿瘤可切除性的第一个关键门槛。如果可以,放置绕胰提带,为后续离断胰腺做准备。”
“第二步,顺序性离断。
“我们的原则是由易到难,先处理相对安全的区域,最后攻坚最危险的部分。”周静山有条不紊地继续。
周教授的确专业啊,方晓心中感慨。
虽然没有明确说自己要做什么,但他讲的简单而又不简约,每一步方晓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画面。
这么大的手术……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可~~~】
正说着,手机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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