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我准备拿来送礼的!!
环顾四周,宿舍里的人该睡的睡,该收拾的收拾,个个一脸无辜,仿佛那俩苹果是自己长腿跑了。
我没吃剩下的那个苹果,而是把它揣进口袋,慢悠悠晃到文职食堂。
这会儿还没到早餐时间,食堂工人正忙着在后厨搬菜、洗米、熬粥。我找到昨天给我打饭的女人,她正蹲在地上削土豆,围裙上沾着泥点子。
我凑过去,掏出苹果递过去:“姐,吃苹果。”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眉毛一挑:“是你这小鬼啊?”
手里的削皮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个苹果就想收买我?”
我叹了口气,一脸委屈:“本来想用五个苹果收买你的,结果一觉醒来被偷了四个。”
说完,我抓起她的手,把苹果塞进她掌心。她的手指粗糙,掌心有层厚茧,但很暖和。
她掂了掂苹果,似笑非笑:“小鬼,你倒是会来事儿。”
我咧嘴一笑:“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白了我一眼:“我姓张。”
我一拍大腿:“真巧啊!我也姓张!”
“难怪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跟家里人一样亲切!”
张姐终于没绷住,笑骂了一句:“滚蛋!少在这儿套近乎!”
但苹果还是被她顺手放进了围裙口袋。
我在泰美厂总共干了不到三个月,但几乎顿顿都在张姐那儿蹭饭。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样帮我,风险有多大。
当时的台资厂、港资厂,老板基本都在外地,工厂里管理层腐败是常态, 组长吃空饷,采购吃回扣,连保安都敢收“带货费”(帮工人偷运厂里东西出去)。
所以,老板偶尔会派心腹混进厂里暗访,专门抓这种“违规操作”。
一旦被抓到轻则罚款,重则开除。
张姐后来跟我说:“当时看你那么小,正在长身体,想着喂饱点。”
我听完,心里又暖又酸。
第3章 日常
上班的日子很枯燥,每周日是休息日。
休息日一到,我就跟出笼的野狗似的,在厂里根本待不住。阿强是川渝人,比我早进厂一年,早把周边摸得门儿清,每次放假就带着我到处疯。
泰美玩具厂的大门口正对着一条街,街上啥都有,卖肠粉的、修鞋的、算命的、甚至还有摆地摊卖“香港走私货”的,其实就是从厂里偷出来的瑕疵玩具,换个包装就敢说是“进口货”。
阿强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走路一摇三晃,装得跟古惑仔里的陈浩南似的。其实他怂得要死,我见过的其他川渝人都挺刚的,他反而有点儿娘,上回在食堂被人插队,屁都不敢放一个。
“走!带你见见世面!”他胳膊一甩,领着我往巷子里钻。
七拐八拐,钻进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尽头挂着块掉漆的破招牌,“兴隆录像厅”。门口蹲着几个染黄毛的小年轻,烟头扔了一地,正吹嘘自己昨晚打牌赢了多少。
老板是个秃顶大叔,眼皮耷拉着,活像没睡醒。阿强拍出五块钱:“两部连播,再来两瓶汽水!”
老板撩起眼皮瞅我:“生面孔啊?”
阿强一把搂住我肩膀:“我兄弟,绝对靠谱!”
老板哼了一声,甩给我们两张油腻腻的票。
录像厅里乌烟瘴气,挤满了人。屏幕上的画面一跳一跳的,时不时还卡顿,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得入迷。
那天放的是《中南海保镖》。
李杰一出场,全场“哇”的一声,那身手,那气场,帅得我天灵盖发麻。他一脚踹飞反派的时候,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阿强死死按住我:“冷静!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散场后,我走路都带风,感觉现在就能一个回旋踢干翻三个混混。阿强在旁边笑:“怎么样?比拧螺丝带劲吧?”
我点点头,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我也能这么帅,该多好。”
阿强这人吧,干活手脚麻利,就是性格软,说话细声细语,流水线上那些女工都爱逗他玩。
“阿强帮我拧下螺丝嘛,人家手酸”阿红故意捏着嗓子喊。
阿强也不恼,笑嘻嘻就过去帮忙:“好好好,我帮你拧~”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阿红笑得花枝乱颤。
我们组长是个北方人,姓赵,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活像头没进化完全的野猪。这逼暗恋阿红很久了,可阿红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反倒整天跟阿强开玩笑。
赵组长那点小心思,全车间都看得出来。
“阿强!你他妈螺丝拧歪了!眼瞎啊?!”赵组长一脚踹在流水线台子上,震得零件哗啦啦响。
阿强缩了缩脖子,赔着笑:“组长,我马上重拧……”
“重拧?重拧有个屁用!这批货耽误了工期,你赔得起吗?!”赵组长唾沫星子喷了阿强一脸,手指头都快戳到他鼻梁上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组长那欠揍的脸,真想打他一顿。
阿强还是那副傻笑:“组长教训的是,我下次注意……”
“注意你妈!废物东西!”赵组长骂骂咧咧走了,临走前还故意撞了下阿强肩膀。
阿强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女工们看不过去,小声嘀咕:
“有病吧?明明没问题……”
“就是,整天拿阿强撒气……”
阿强拍拍衣服,跟没事人似的:“没事没事,大家干活吧~”
工厂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就干了两个月。八月初的一个周末,我跟阿强、阿红,还有流水线上的几个姐妹约好去长安镇广场玩。
90年代的打工仔,娱乐活动少得可怜。周末但凡有个免费景点,那绝对是人挤人。长安镇广场是98年刚建好的,一到周末,卖糖葫芦的、套圈的、给人画像的,全都支棱起来,热闹得跟赶集似的。这里也成了附近打工仔打工妹最爱扎堆的地方。
我们一行人刚到广场,阿红就拉着几个姐妹往卖发卡的小摊跑。阿强跟在后头,像个跟班似的帮她们拎包。我叼着根冰棍,慢悠悠地晃着,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毛。
一回头,赵组长那狗日的正站在不远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这边。
"操!"他狠狠啐了一口,拳头攥得死紧。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下午下班时,这货特意在车间门口堵阿红,说什么"周末带你去镇上新开的歌舞厅"。阿红连正眼都没瞧他,甩了句"没空"就拉着姐妹走了。
现在看到阿红跟我们出来玩,这狗东西怕不是肺都要气炸了。
这逼今天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还泛着油光,估计是特意打扮过。他看到我们几个年轻人跟一群姑娘有说有笑的,那表情,活像条发情的公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哟,这不是我们车间的‘姐妹花’吗?”赵组长晃悠过来,故意把“姐妹花”三个字咬得特别重,眼睛却一直往阿红身上瞟。
阿强尴尬地笑了笑:“组长,好巧啊……”
"巧?我看是有人故意在这儿等吧?"我笑一声,故意挡在阿红前面。
赵组长脸色更难看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张辰,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脸?"我装作恍然大悟,"哦对,昨天好像有人约阿红去歌舞厅来着?"我扭头冲阿红喊,"阿红!赵组长问你今天有空没?"
阿红头都不回:"没空!"
几个姐妹顿时笑成一团。赵组长那张脸啊,先是一阵红,接着一阵白,最后变成猪肝色。他猛地揪住我衣领:"小逼崽子,你找死是不是?!"
我正要还手,阿强突然冲过来拉开我们:"组长组长,消消气!阿辰他不懂事..."
赵组长一把推开阿强:"滚!你个死娘炮!"
阿强被推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赵组长这才悻悻地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你们给我等着!
阿强忧心忡忡地凑过来:“完了,回去他肯定要整我们……”
我拍拍他肩膀:"怕个屁!大不了不干了!"
第4章 被开
第二天上班,姓赵的那狗东西果然开始找茬。
"阿强!你他妈螺丝拧歪了!"
"阿强!动作这么慢,没吃饭啊?"
"阿强!这批货返工!"
一上午,整个车间就听见他在那儿吼。阿强跟个受气包似的,弓着背不停点头哈腰:"是是是,我马上改..."
我冷眼旁观,拳头在台子底下攥得死紧。
中午吃完饭回来,赵组长的更来劲了。他晃到阿强身后,突然抬手"啪"地拍了阿强后脑勺一下:"死娘炮,干活利索点!"
这一巴掌不重,但侮辱性极强。阿强一个趔趄,手里的螺丝刀"当啷"掉在地上。
我"腾"地站起来,台子被我撞得"哐当"一声响:"姓赵的,你说就说,别他妈动手动脚!"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
赵组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出头。他转过身,眯着眼睛打量我:"哟呵,小逼崽子长能耐了?"
我直勾勾盯着他。这货虽然是北方人,长得五大三粗,但我这两个月被张姐的伙食喂得蹭蹭长个,站起来都快一米八了,一点儿不比他矮。
"怎么?想打架?"赵组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开除你们?"
阿强赶紧拽我袖子:"阿辰,算了算了..."
"我一把揪住他衣领,"老子今天教你做人!"
赵组长没想到我真敢动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我趁机一拳砸在他鼻梁上,他"嗷"地一声,鼻血顿时就下来了。
"曰你妈!"赵组长红着眼扑上来,我俩直接滚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打死你个狗曰的!"
"小逼崽子反了你了!"
我们在地上滚来滚去,撞翻了好几台机器。阿强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别打了!别打了!"
车间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几个工友想上来拉架,结果被我们撞得东倒西歪。最后还是几个保安冲进来,硬生生把我俩分开。
我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的疼。赵组长更惨,鼻子歪了,衬衫也撕破了,活像条丧家犬。
"怎么回事?!"副厂长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赵组长恶人先告状:"副厂长,这小子不服管教还动手打人!"
"放屁!"我指着阿强,"是他先动手打人!"
副厂长扫视一圈,阿强低着头不敢说话,其他工友也都躲闪着目光。
"行了!"副厂长一摆手,"你被开除了,现在就去财务结工资走人!"
我梗着脖子:"走就走!"
副厂长又转向赵组长:"老赵,你身为组长跟人打架,扣两个月工资!"
赵组长顿时急了:"副厂长,我..."
"闭嘴!"副厂长厉声喝道,"再废话连你一起开除!"
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阿强追出来:"阿辰,对不住..."
临走前,我拍了拍阿强的肩膀:"以后那狗日的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人虽然不在厂里,但还在这片。"
阿强眼眶有点红,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双喜塞给我:"阿辰....."
"少他妈矫情!"我一把将烟揣进兜里,"走了!"
去财务结工资的时候,那会计还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咱们厂的'英雄'吗?"
我懒得搭理他,拿了钱扭头就走。
走到厂门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拐去了文职食堂。张姐正在后厨削土豆,围裙上沾满了泥点子。
"姐。"我喊了一声,把阿强给的那包红双喜塞进她围裙口袋。
张姐抬头一看我脸上的伤,手里的削皮刀"当啷"掉在地上:"哎哟!你这脸咋回事?"
"跟组长干了一架,被开除了。"我咧嘴一笑,结果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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