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便是直接拿人的办案权。”
朱允熥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杨士奇咽了口唾沫,提出了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一点:“殿下,监察院绝对不能和锦衣卫混为一谈。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负责刺探军情、查办谋逆,用的是诏狱和酷刑。
若让锦衣卫去查钱粮账目,文官们会认为这是暴政,会抱团死抗。
监察院必须用文官去查文官,用账册去定罪。我们不需要严刑逼供,只要账目对不上,拿出的铁证就能让他们百口莫辩。
这样既能达到清查天下的目的,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朱允熥看着杨士奇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杨士奇的思路极为清晰,精准地切中了文官集团的软肋。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制度对抗制度,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手段。
“经费问题,孤已经解决了。”朱允熥开口道,“南昌查抄的家产,以及江南雪盐的专卖利润,全部存入孤设立的新政银库,不入户部。监察院的所有开销,由新政银库全额拨付。至于人事和办案权,回京之后,孤会立刻在朝堂上推进此事。”
......
北平,燕王府
朱棣手里把玩着一方已经碎了一角的端砚。案头正中央,静静地躺着那份盖着太孙印玺和李景隆私印的“副署令”。
“王爷。”张玉进门禀报。
“高煦的伤势如何了?”朱棣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张玉停在书案三步外,脸色有些不自然:“只是二殿下心里憋着火,昨夜砸了屋里所有的摆件,扬言要带人去劫了太仓卫的大营。”
“蠢货。”朱棣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半块端砚重重拍在桌上,“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去告诉他,没本王的军令,他敢踏出房门半步,本王亲自打断他的腿!”
张玉微微低头:“王爷息怒。李景隆此次有备而来,葫芦谷一战,不仅折了北平大营的威风,更把这副署的规矩彻底砸实了。如今北平的一针一线,一兵一卒,都要过他的手。”
朱棣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疆堪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松亭关和大宁卫的位置。
“太孙这一手捧杀,确实漂亮。”朱棣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给本王节制九边的虚名,却派了李景隆来当监军。本王现在若是动兵,就是抗旨谋逆;若是不动兵,乃儿不花的人马就在塞外晃悠。”
“王爷,乃儿不花在葫芦谷丢了一万前锋,他麾下的主力还有四万控弦之士,原本驻扎在捕鱼儿海以南。按常理,前锋受挫,主力应当后撤休整。但属下刚收到口信,朵颜三卫放开了大宁卫北面的两处隘口。”
朱棣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向张玉:“朵颜三卫让路了?”
“不仅让路,还卖了三千匹战马给乃儿不花。”张玉沉声道,“乃儿不花的四万主力,现在距离大宁卫,不足两百里。”
大宁卫,大明九边重镇之一,扼守辽东与北平的咽喉。如果大宁有失,整个北方防线将岌岌可危。
“太孙不是定下了副署的规矩吗?”张玉声音低沉,“大宁告急,王爷自然要调兵遣将去救。可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调度,文书核对,再交由李景隆副署审批,按规矩走完流程,最快也需要十天。”
朱棣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
十天,大宁卫的守军就算浑身是铁,也挡不住四万蒙古兵十天的猛攻。
“大宁若破,李景隆身为监军,手握副署之权却延误军机,这是死罪。太孙就算想保他,也堵不住天下幽悠之口。”张玉微微躬身,“若李景隆不顾规矩,强行带着他那三千太仓卫去救大宁……”
“那就是羊入虎口,死无葬身之地。”朱棣接过了话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杀的冷酷。
“传令下去。”朱棣转身走回书案,语气森寒,“即日起,北平大营所有武将称病闭门。粮库、武库的大门给本王锁死。没有李景隆的亲笔副署,任何人不准往太仓卫大营送一粒粮食!”
第137章 不给粮?老子天天烤全羊打马球,急死燕王!
北平城外,太仓卫大营。
蓝闹儿满头大汗地挑开中军帐的门帘,手里拎着一个空荡荡的面袋子,“砰”地一声砸在案几上。
“九江哥,北平大营那帮孙子欺人太甚!”蓝闹儿一抹脸上的汗,破口大骂,“咱拿着太孙的调粮文书去北平粮仓提五天的口粮。结果那群仓大使全他娘的称病在家。守仓的千户说,没有燕王殿下的手谕,连一颗粟米都不准出库!”
帐内,李景隆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急什么。”李景隆放下瓷碗,瞥了一眼空面袋,“咱们营里还有多少余粮?”
蓝闹儿咬牙:“若只算人吃,还能撑三日。可战马草料一起算,两日都悬。”
“嗯。”李景隆放下茶盏。
蓝闹儿一愣:“嗯?九江哥,就一个嗯?”
“那你还想听什么?”李景隆从案下抽出一卷文书,随手扔了过去。
蓝闹儿接过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叠买粮契书,北平城十二家粮行,三十七家肉铺,六家草料行,全都盖了戳。
落款,是曹国公府商号。
日期,竟是三日前。
蓝闹儿张大嘴:“你早知道燕王会断粮?”
“燕王殿下要是连断粮都想不到,那他也不配坐镇北平这么多年。”
李景隆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北平城方向。
“闹儿,你爹教你的那些兵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李景隆白了蓝闹儿一眼。
蓝闹儿挠头:“啊?”
“太孙殿下给我的差事是什么?”
“监军。”
“还有呢?”
“副署。”
“对。”
李景隆转身,眼神里那点慵懒彻底散了,“我手里这支笔,是用来制衡燕王的,不是用来替燕王擦屁股的。”
帐中几名将校心头一凛。
李景隆转身拿起案上的空面袋,抖了抖,“北平是燕王的封地,大宁是燕王节制九边的防区,乃儿不花四万主力压境,燕王不拟军略、不开粮仓、不发兵,却想逼我先乱规矩。”
李景隆把空面袋扔回案上,“他想让我急,我偏不急。”
蓝闹儿终于回过味来,眼睛亮了:“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李景隆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干嘛?当然是派人去城里,买几十头肥羊,告诉兄弟们,这几天不用操练了,每天吃两顿干的,劳资有的是钱!还有,营地里空出来的场地,给我立起球门,打马球!”
“啊?”蓝闹儿傻眼了,“打马球?”
“对,打马球。”李景隆拍了拍蓝闹儿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所谓,“大宁要是丢了,天下人骂的是燕王无能。他朱棣想装死,老子就陪他一起躺进棺材里,看谁先憋不住气!”
……
两日后,北平燕王府。
书房内气压极低。朱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大宁卫送来的加急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爷。”张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大宁卫指挥使发来血书。乃儿不花的前锋已经咬住了大宁卫外围的三处堡垒。最多五日,四万主力就会合围大宁城。”
朱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太仓卫那边什么动静?是不是已经断粮哗变了?”
张玉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答道:“回王爷……太仓卫不仅没哗变,反而……反而天天在营地里烤全羊。李景隆还搞了个什么‘马球争霸赛’,太仓卫的将士们白天打球,晚上吃肉,喊杀声震天响,连北平大营的守军都听见了。”
“砰!”
朱棣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中烧,“他李景隆疯了吗!堂堂大明钦差,眼看着大宁卫被围,竟然在军营里烤羊打球?!”
“王爷……”张玉苦笑,“李景隆对外放了话,说他是客军,不熟北疆地形。只要燕王殿下拿出军略,他立刻副署。要是燕王殿下按兵不动,他也就只管看风景。”
朱棣死死盯着堪舆图上的大宁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以为李景隆年轻气盛,急于建功,断粮和军情紧急能逼得李景隆方寸大乱,要么强行出兵去送死,要么违规调粮留下把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景隆竟然如此不要脸,还如此有钱!
大宁丢了,李景隆顶多是个失察之罪。可他朱棣,这个“节制九边”的王爷就会成为千古罪人,应天的那位太孙立刻就会名正言顺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好一个二丫头,好一个大侄子!”朱棣气极反笑,“去,把高炽叫来。”
......
午后,太仓卫大营。
肉香四溢,李景隆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巨大的火架旁,手里拿着刷子,正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上刷蜂蜜。
蓝闹儿蹲在一旁,咽着口水翻动着木架。
“国公爷,燕王府世子殿下来了。”一名锦衣卫快步走近禀报。
李景隆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让他过来。”
不多时,体型肥胖、满头大汗的朱高炽气喘吁吁地走到了烤羊架前。他看着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世子殿下,稀客啊!”李景隆连身都没起,随手用小刀割下一块羊腿肉,用刀尖挑着递过去,“尝尝?刚撒了孜然,味道绝了。”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着推开:“曹国公好雅兴。只是如今北疆战火重燃,乃儿不花四万大军围困大宁,国公这般清闲,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景隆将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世子殿下,我李景隆就是个太孙派来盖章的。打仗是燕王殿下的事,王爷雄才大略,区区四万蒙古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急什么?”
朱高炽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国公明鉴。家父近日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实在无力拟定军略。大宁卫危在旦夕,还请国公先下发调粮副署,让北平大营的兵马先行驰援。等家父病体痊愈,再补上规矩如何?”
“哦?王爷病了?”李景隆夸张地瞪大眼睛,“那可得请几个好太医看看。至于副署嘛……”
李景隆放下小刀,从旁边盆里抓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世子殿下,你回去告诉燕王。太孙殿下定的规矩,大如天。没有详尽的行军路线、粮草调度、兵力部署,我这印,死都不盖。”
朱高炽脸色微变:“国公,大宁若破,生灵涂炭!你身为钦差,岂能坐视不理?”
“少拿天下苍生来压我!”李景隆猛地站起身,直逼朱高炽,“大宁卫是谁的防区?是燕王的!兵权在燕王手里,将领是燕王的人。他要是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那就上书应天府,把这节制九边的兵权交出来!太孙殿下换人来守!”
朱高炽被李景隆身上的煞气逼得后退了半步,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李景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应天府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了。他现在的做派,简直和那位杀神太孙一模一样——冰冷,无情,眼里只有规矩和权力。
“好,好……”朱高炽惨笑一声,拱了拱手,“国公的话,我一定带到。”
看着朱高炽仓惶离去的背影,蓝闹儿凑上来,有些担忧:“九江哥,咱们这么逼燕王,要是大宁真被攻破了……”
“破不了。”李景隆重新坐下,继续割羊肉,“他可比咱们更在乎大宁......”
第138章 规矩立在北平城,屠刀悬在奉天殿
燕王府,书房。
“砰!”
一方澄泥砚又又又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墨汁飞溅,溅在了朱高炽那身宽大的袍子下摆。
朱高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肥胖的身躯因为一路狂奔和此刻的恐惧,微微发着颤。
“你再说一遍。”朱棣站在书案后,双手撑着桌沿,指节白得吓人,“李景隆真让本王,上书应天府,交出节制九边的兵权?”
朱高炽喉头滚了滚,声音发虚。
“回父王,一字不差。”
“他说,大宁是燕王防区。”朱高炽咬着牙,把那句话原样复出来,“若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就请您……交出兵权,让太孙殿下换个人来守......”
“竖子敢尔!”朱棣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
沉重的木案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书房外值守的侍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冷汗直冒。
张玉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自家王爷了,自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以来,王爷在北疆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连当朝太子朱标在世时,对这位四弟也是礼遇有加。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曹国公,指着鼻子嘲讽了?
“他这是有恃无恐!”朱棣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本王舍不得大宁!知道本王不敢背上丢失边关的骂名!”
“王爷。”张玉跨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冷峻,“大宁,咱们确实丢不起。”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棣的怒火上。
朱棣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北疆堪舆图。目光越过松亭关,越过北平城,最终落在大宁卫那个猩红的圆点上。
大宁卫驻扎着带甲之士八万,战车六千,那是大明扼守辽东与北疆的战略枢纽,更是他朱棣日后引以为援的底牌。
太孙看准了这一点,李景隆也看准了这一点。
良久,朱棣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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