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劝反蓝玉,老朱疯了 第77章

  隔壁桌一下子静了。

  楼里别的茶客也都慢慢转过头来,盯着这个穿着寒酸的青年。

  朱允熥没有说话,仔细打量着这个穿着寒酸却气度不凡的青年。

  这人……

  不简单。

  朱允熥盯着杨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杨寓?

  杨士奇?

  那个在历史上辅佐三代帝王、开创仁宣之治的内阁首辅?

第134章 杨士奇在线教太孙做事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那清瘦士子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指着杨寓的鼻子怒斥:“陈德纵有罪,也该三法司会审!太孙绕过朝廷法度,当场行重刑,这是拿大明律当废纸!这般酷烈,和暴君何异?你这穷酸落魄户,竟敢替这种暴行洗地,简直毫无底线!”

  微胖士子也跟着帮腔,眼神中满是不屑:“杨寓,你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懂什么家国大义?你可知如今这江南士林,有多少人在为陈大人鸣不平?你这般言论若是传出去,休想再在江南立足!”

  杨寓坐在长凳上,连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分。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仅剩的两颗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将其中一颗剥开,扔进嘴里。

  “家国大义?”杨寓嚼着花生米,抬眼看向那几名暴怒的士子,目光如炬,“你们口中的家国大义,就是看着南昌卫的弓弩对准当朝钦差?就是看着秋粮被层层盘剥,盐课银子流进私人腰包,而地方百姓遇到灾荒只能卖儿鬻女?”

  楼上瞬间静了一下。

  几个士子脸色涨红,却一时没接上话。

  杨寓端起那碗高碎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逐渐拔高。

  “大明立国才多少年?北边还有北元的铁骑虎视眈眈,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国库里的银子本该用来铸造火器、充实边军、兴修水利。可那些封疆大吏却在地方上当土皇帝,把朝廷的血吸干了去肥他们自己的私田!”

  杨寓将粗瓷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落。

  “太孙殿下杀陈德,杀的不是一个贪官,是用陈德的脑袋告诉天下官员,大明的规矩不是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用来中饱私囊的护身符!你们在这儿谈体面,谈程序,若是等三法司慢吞吞地会审,那帮人早就把罪证抹得干干净净,找几个替死鬼敷衍了事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几个士子再次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那清瘦士子憋了半天,脸色铁青地憋出一句:“强词夺理!你这等粗鄙之徒,根本不懂祖宗成法!”

  杨寓笑了。

  “祖宗成法?”他抬手指向窗外街市,冷哼道:“祖宗成法,是让官员为民牧守,不是让他们把百姓当猪羊宰。若士林只知替贪官争体面,却不肯替百姓问一粒粮。”

  “那这样的士林,吾羞与之为伍!”

  “你!”

  清瘦士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折扇,“走!莫要与这等小人同坐一楼,晦气!”

  几名士子扔下一角碎银,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杨寓一眼。

  杨寓看着他们的背影,摇着头自嘲一笑。他将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长衫,准备起身离开。

  “这位兄台,请留步。”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寓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直裰、气质内敛的少年正静静地看着他。少年对面的座位空着,旁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目光坚毅的随从。

  杨寓停下脚步,打量了朱允熥一眼。只这一眼,他便看出这青年绝非寻常商贾。那少年仅仅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感。尤其是他身边那个随从,虽然穿着便衣,但站立的姿势和位置,无一不彰显着军中精锐的身份。

  肖环在朱允熥的示意下,走到杨寓桌前,从袖口摸出几枚洪武通宝拍在桌上,对跑堂的伙计喊道:“这位先生的茶钱结了。”

  随后,肖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公子觉得先生刚才那番话颇有见地,想请先生移步一叙。”

  杨寓没有推辞。他本就是个磊落之人,见对方有意结交,便大方地走到朱允熥桌前,拱手一礼,径直坐下。

  “在下杨寓,字士奇,吉安府泰和人。”

  果然是他。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寓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毛峰,推到他面前。

  “杨兄刚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聩。只是在这江南地界,公然为太孙南昌杀官之举叫好,杨兄就不怕得罪了整个江南士林,断了自己的仕途?”

  杨寓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轻笑一声:“公子说笑了。杨某家贫,连参加乡试的盘缠都凑不齐,哪来的仕途可断?至于得罪江南士林……一群只知道在书斋里空谈心性、遇到实事便束手无策的酸腐文人,得罪了又如何?”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大明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写文章的才子,最缺的,是能看透事物本质、敢于打破常规的实干家。

  “杨兄觉得,太孙在南昌杀得对?”朱允熥喝了口茶,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对,但也不全对。”杨寓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朱允熥,毫不避讳。

  朱允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探究:“哦?愿闻其详。”

  杨寓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

  “太孙手段雷霆,镇杀陈德,确实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天下贪官胆寒。这是对的一面。但错就错在,他动静太大了。”

  杨寓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大明的版图,然后在中间重重点了一下。

  “大明虽立国只有二十余载,但地方势力的根基早已扎深。”

  杨寓抬头盯着朱允熥的眼睛,语气越发凝重。

  “南昌一案,绝非陈德一人之过。我前些年替芜湖粮行核过江西转运旧账,单南昌一府,粮账便有大窟窿。盐课那一块,更是烂到了根上。”

  “这背后,必定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这张网,往上可能牵扯到朝中六部大员,往下连接着江南无数的士绅豪强。太孙现在手里握着兵权,他们暂时不敢跳出来。但只要太孙离开江西,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必然会掀起疯狂的反扑。”

  “他们会造谣,会串联,会让地方账册一夜之间变得干干净净。”

  “甚至会把所有罪名,推到几个死人身上。”

  肖环听得后背发凉。

  因为杨寓说的每一句,都像亲眼看过南昌府的那些烂账。

  朱允熥认真听着,来了兴致,问道:“那杨兄的意思是,太孙杀错了?”

  “不。”杨寓摇头,“陈德该杀,王化该杀,那些敢调兵围杀钦差的人,更该杀。”

  “太孙靠杀人是能杀出一个南昌府的清明。”

  他盯着朱允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太孙能把大明十四省的官全都杀光吗?”

  朱允熥赞同的点了点头,确实,他可没想过要杀光。

  肖环在一旁听得却是心惊胆战,这杨士奇胆子也太大了吧,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让他掉脑袋了。

  徐增寿站在一旁,手心也已经微微见汗。他却听出了杨寓话里的凶险,这是在直指太孙殿下行事操之过急,树敌过多。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非议太孙,他早就拔刀了。但他见朱允熥神色平静,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保持警惕。

  “杨兄所言极是。”朱允熥再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太孙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自然要跳脚。照杨兄看来,这局,太孙该如何破?”

第135章 你是个人才,跟孤回应天

  杨士奇听到朱允熥问如何破局,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将粗瓷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

  他看着朱允熥,反问:“公子觉得,历朝历代,贪官为何杀不绝?”

  不待朱允熥回答,杨士奇继续道:“因为人皆有私欲。太孙在南昌杀得人头滚滚,确实能震慑一时。但这就像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只要土里的根还在,过个几年又会长出新的一茬。所以,破局的关键,从来都不在于杀多少人,而在于‘建制’!”

  朱允熥微微挑眉。

  杨士奇点头,自顾自道:“没错,建制。太孙既然敢把南昌府连根拔起,想必手里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快速查清烂账的利器。但利器再锋利,若没有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衙门去握着它,最终也只会被官场上的盘根错节给同化、腐蚀。”

  肖环站在朱允熥身后,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允熥,因为杨士奇所说的,几乎和太孙在南昌府时提出的外设“监察院”的构想不谋而合!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示意道:“杨兄继续说。”

  杨士奇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现在的大明,户部管钱粮,都察院管弹劾。但这帮人同朝为官,师生同年关系错综复杂,早就穿了一条裤子。太孙要破局,就必须在这两条线之外,再拉出一条只属于东宫、甚至只属于太孙本人的线。设立一个全新的监察建制,让查账的人不受六部管辖,只对太孙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厉:“用一套死规矩,去卡住活人的贪欲。账目对不上,不需要三法司会审,直接拿人。只有把杀人的刀,变成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制度,这江南的利益网才不敢反扑,也无法反扑!”

  朱允熥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士奇的粗瓷茶碗里续上茶水。

  “杨兄大才,一语中的。用死规矩卡活人的贪欲,这话说得透彻。”朱允熥端起茶杯,遥遥敬了杨士奇一下。

  大明朝堂上满是不懂装懂的清流,能一眼看穿财政本质和权力架构的人凤毛麟角。历史上的杨士奇能在内阁屹立数十年不倒,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杨士奇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建制之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太孙虽然监国,但朝中那些老狐狸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凌驾于六部之上的新衙门出现。更何况,要清查天下十四省的账目,得需要多少精通算学的人才?去哪找这么多不受官场习气浸染的干吏?”

  “人才,自然是有的。”朱允熥放下茶杯,语气从容不迫,“若是从国子监里挑一批寒门士子,让他们只学算学,不考八股。查错一笔账,就去挑粪;查出一笔亏空,就地提拔。杨兄觉得,这批人能不能用?”

  杨士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国子监里不学八股学算学?查错账去挑粪?这种离经叛道、匪夷所思的规矩,绝对不是一个寻常权贵能想出来的。

  再联想到南昌府刚刚爆发的惊天大案,杨士奇的目光缓缓移向朱允熥身后站着的肖环。

  这个随从虽然穿着便服,但衣服领口处隐约有一股洗不掉的烟熏味。更重要的是,刚才自己提到南昌府亏空秋粮时,这随从的眼神是下意识的愤怒与共鸣。

  而站在稍远处的那个高大汉子,虽然极力收敛,但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汉煞气,怎么可能掩盖得住?

  杨士奇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他看着朱允熥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透着极致冷静的脸庞,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片刻后,杨士奇缓缓松开摩挲茶碗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朱允熥相遇。

  这一次,他没有再端坐着,而是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他走到朱允熥身侧,微微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着茶壶,将澄澈的茶水注入朱允熥面前的紫砂杯中。

  茶水倒至七分满,杨士奇没有直起身,而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用极低且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平静地说道:“草民杨寓,叩见太孙殿下。”

  站在朱允熥身后的徐增寿猛地绷紧了身体,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凌厉地锁定住杨士奇。

  朱允熥却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向下压了压。徐增寿见状,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消退。

  朱允熥端起那杯刚刚倒满的茶,轻吹去水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连身子都不曾颤抖一下的落魄士子。

  “你倒是机敏,说说,怎么认出孤的?”朱允熥饶有兴致问道。

  杨士奇顺势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让地迎着朱允熥的审视,压低声音回答:“殿下气度非凡,自然不是寻常人。加上这位随从兄弟身上的烟火气,以及殿下刚才提及国子监挑粪的规矩。草民若连这些都看不透,刚才那番大放厥词,岂不成了真正的狂妄之语。”

  朱允熥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从几句话和几个无关痛痒的细节中推断出当朝太孙的身份,且在确认身份后还能保持这份不卑不亢的从容,这份胆识和洞察力倒还不差。

  “你刚才说,要用一套死规矩去卡住活人的贪欲,建立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监察建制。”朱允熥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这个想法,孤很感兴趣。跟孤回应天,孤给你一个把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机会。”

  杨士奇听到这句话,呼吸不可抑制地停滞了一瞬。他虽然自负才学,但在大明这个极其看重科举出身的官场体系里,他连个举人都不是。屡次乡试名落孙山,让他只能在地方上做个幕僚,或者靠给粮商查账糊口。

  如今,大明未来的帝王直接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疯狂。

  但杨士奇很快将心头的狂热压制下去。他非常清楚,太孙要建的那个衙门,必然会站在天下官员的对立面。这不仅是得罪人的差事,更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绝路。

  “殿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杨士奇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只是草民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个没有任何功名的白丁。大明官场极重出身,殿下若用一个白丁去清查天下官员,恐怕难以服众,更会遭到六部和都察院的拼死抵制。草民只怕自己不仅帮不到殿下,反而会成为别人攻讦殿下的把柄。”

  “服众?”朱允熥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孤用人,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能做事的人,哪怕是个乞丐,孤也能让他穿上绯色官袍,赐他尚方宝剑。不能做事的人,哪怕他是两榜进士、翰林清流,孤也照样能让他去国子监挑粪,或者把他的皮挂在城墙上。”

  朱允熥伸手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刚才敢在满楼士子面前替孤杀陈德叫好,这份孤臣的胆气,你已经有了。至于你担心的功名和阻力,那是孤要解决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孤,你敢不敢接这把悬在天下官员头顶的刀?”

  杨士奇看着朱允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胸腔内的热血彻底沸腾起来。

  士为知己者死。既然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孙敢拿天下官场做棋盘,他杨士奇又有何惧。

  杨士奇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摆,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草民杨寓,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第136章 这朱老四也是个老硬币了

  宽阔的长江江面上,一艘挂着内务府商号旗帜的大型客船直奔应天府方向。

  船舱二层的室内,朱允熥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各地刚刚汇拢上来的驿报。杨士奇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看得如痴如醉。那是肖环在南昌查账时使用的《借贷复式记账法》手稿。

  半个时辰过去,杨士奇终于恋恋不舍地合上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这法子……真是要命。”他抬起头,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叹。“旧账能糊,流水账能改,几十万石粮草都能抹得干干净净。”

  “可这复式记账法,有借必有贷,借贷还必须相等。任何一笔钱粮,都得有去向,有源头。只要查账的人顺着线往下摸,那些贪官就是把天翻过来,也做不平这本账。”

  “不过是闲来无事弄出来的小玩意。”朱允熥放下驿报,神色淡淡,他看着杨士奇道:“有这套法子,监察院查账才算有根。你前几日说监察院不能并进六部,具体怎么搭架子,现在说给孤听。”

  杨士奇神色立刻变得肃穆起来。

  “殿下,大明如今的财政审核权在户部,监察弹劾权在都察院。这两者看似互相制衡,实则极易勾结。”杨士奇身体微微前倾,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监察院若想真正发挥作用,必须握住三项核心权力。

  其一,独立财权。监察院办案所需经费,绝不能从户部走账,否则户部只需卡住钱款,监察院便寸步难行。

  其二,独立人事权。监察院的官员升迁任免,不能经过吏部考核,必须由殿下直接钦定,断绝他们与文官集团的利益输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