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就藩北平前,在应天府有一座旧府邸,虽久不住人,但也一直有下人打理。
半个时辰后,队伍停在燕王府大门前。
朱棣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大步跨上台阶。管家早就等在门口,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府里都收拾妥当了,热水也备好了……”
朱棣没有理会管家的啰嗦,径直走入大门,穿过前院,走向正堂。他现在只想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仔细盘算一下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可刚跨进正堂的门槛,朱棣的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正堂里,此刻却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僧衣,手里还捏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的胖大和尚。
而在和尚两侧,站着四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朱棣瞳孔骤缩,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阿弥陀佛。”和尚站起身,单手竖在胸前,冲着朱棣深深一揖,“殿下,一别数月,别来无恙。”
“姚广孝……”朱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燕王殿下,卑职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太孙殿下有口谕。”
朱棣后背肌肉紧绷,缓缓松开握刀的手,脸色阴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
千户也不在意,朗声传达:“太孙殿下口谕:‘四叔在朝鲜劳苦功高,孤甚是欣慰。孤知四叔身边缺个念经解闷的人,这位道衍大师佛法精深,孤在鸡鸣寺留他盘桓了数月。如今四叔回京,孤便原璧归赵,权当是接风之礼。’”
千户说完,一挥手。四名锦衣卫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正堂内只剩下朱棣和姚广孝两人。
气氛死寂。
朱棣死死盯着姚广孝那颗锃亮的光头,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哐当”一声劈碎了旁边的一把太师椅,木屑飞溅。
“道衍!”朱棣厉声暴喝,刀锋停在姚广孝颈侧半寸处。“你给本王解释清楚!为什么不回北平!”
姚广孝没有躲避飞溅的木屑,他闭目拨弄着手里的佛珠,语气平淡:“殿下这一刀若能斩尽心中的畏惧,贫僧死得其所。”
朱棣手腕青筋暴起,暴怒出声:“本王畏惧?道衍,本王在北平把你奉为上宾,你却在京城给别人当了狗!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朱棣那张狂怒扭曲的脸庞:“殿下可知,贫僧在鸡鸣寺这几个月,看到了什么?”
朱棣没有说话,刀锋依旧未退。
“几个月前,太孙殿下派锦衣卫送来袁珙的人头,并撤了对贫僧的监视。那时,贫僧随时可以离开应天,返回北平。”姚广孝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锤,“但贫僧没有走。”
朱棣盯了他许久,忽然收刀入鞘,拉过一把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冷冷道:“说。本王倒要听听,朱允熥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姚广孝站起身,理了理黑色僧袍上的灰尘,神色变得肃穆:“贫僧留在应天,是因为贫僧发现,太孙殿下做的事,比贫僧的谋划要宏大千百倍。”
朱棣冷笑,“宏大?”
“殿下,您在北平十余年,最缺什么?”姚广孝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开口道:“钱粮。太孙殿下先取江南盐税,再设新政银库。从此天下兵马粮饷,都要从东宫笔下过。”
朱棣脸色一沉。
姚广孝继续道:“殿下最恨什么?清流掣肘,文官空谈。太孙殿下用考成法、养廉银、监察院、复式账册,把那群人的腰杆一寸寸打断。”
“朝堂、钱袋、刀把子。”姚广孝抬起眼。“如今都在他手里。”
朱棣握着椅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对内狠,对外更绝。”姚广孝声音压低,“朝鲜一役,殿下以为自己是救李景隆,立灭国首功。可在太孙殿下眼里,您从跨过鸭绿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他碾碎朝鲜旧贵族的一把刀。”
朱棣眼神骤冷。
姚广孝深深一揖:“殿下,太孙殿下不是在争权夺利,他是在给大明换血续命。贫僧一生所求,不过是想辅佐一位千古一帝,成就一番屠龙之业。但太孙殿下,他本身就是那条最凶的龙。贫僧自愿留下,就是想亲眼看看,他究竟能把这大明,带向何等恐怖的境地。”
朱棣沉默许久,忽然冷笑道:“所以,你就背叛了本王。”
“贫僧未曾背叛。贫僧今日坐在这里,就是在等殿下。”姚广孝双手合十,“太孙殿下将贫僧送还,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借贫僧之口告诉您,天下这盘大棋,他已经控盘了。殿下若还执迷于北平那点兵权,结局只会是被时代淘汰;若殿下愿意换一种活法,这大明之外,未必没有燕王府的广阔天地。”
朱棣眉头猛地一跳:“大明之外?”
姚广孝没有再说,他只是垂下眼,继续拨动佛珠。
正堂西梁后,一处细小暗孔中,微不可察地落下一粒灰尘。
......
一个时辰后,东宫端本宫内。
朱允熥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手里翻看着刚递上来的密报。密报末尾附着一句:各王府听风暗孔,洪武初年内廷监造府邸时所留,今日已启用。
“这妖僧倒是个明白人。”朱允熥将密报扔进脚边的火盆,看着幽蓝色的火苗将纸张吞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殿下,姚广孝此人心机深沉,留在燕王身边,会不会是个隐患?”李景隆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折扇,眼神中透着几分杀气。
“孤不怕他们有心机,就怕他们没野心。”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宽大的书案前。书案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那是他凭着前世的记忆,让造办处工匠没日没夜一点点绘制出来的“坤舆万国全图”。
李景隆凑上前,只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地图上,那些陌生海域、群岛、陆块,像一片片尚未开刃的金矿。
“殿下,这上面画的这些圈圈点点,是哪儿?怎么看着比咱们大明还大?”
“这是能让大明吃上三百年饱饭的地方。”朱允熥手指从南洋划过,又落向更遥远的大陆。“皇爷爷要借寿宴之机,把这群拥兵自重的叔叔们全关进应天的笼子里,但堵不如疏。大明九边藩王,个个都能征善战,真把他们废了圈养起来,那是暴殄天物。”
李景隆呼吸微微急促,“殿下的意思是……”
“这个急不来,”朱允熥摇摇头,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上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笑呵呵道:“表哥既然回来了,那便好生休息几日,届时孤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交给你做。”
第199章 初见judy,四叔不爱喝粥吗?
三日后,应天府聚宝门外。
烈日当空,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龟裂。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一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晋”字大纛在热风中狂舞。
晋王朱棡端坐在高大的大宛马上,赤红色的山文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凶光。在他身后,足足八百名披坚执锐的晋王府护卫铁骑排成军阵,马嘴里嚼着铜衔环,杀气腾腾。按大明祖制,藩王入京最多只能带五十名护卫,但朱棡偏要带八百。他就是要用这八百精锐,去探探东宫那位好大侄的底线。
城门楼上,郭镇一身玄色明光铠,双手按着城墙的青砖,冷眼俯视着下方逼近的铁流。
“提督大人,晋王殿下的兵马超编了,这门……开还是不开?”守门校尉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开门?”郭镇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去,传本将的军令,城门落闸。没有本将的九门提督令牌,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应天府。”
伴随着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厚重的包铁城门轰然关闭。城墙上方,一千名神机营火铳手推开垛口,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探出。床弩的弓弦被绞盘拉得吱嘎作响,寒光闪闪的巨型弩箭直接瞄准了下方的晋王大纛。
城门外的官道上,朱棡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抬头看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森严的防备,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城上是哪个混账东西守门!”朱棡身旁,一名身形魁梧的护卫百户催马上前,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城头怒骂,“瞎了你的狗眼!晋王殿下奉旨入京贺寿,还不速速开门迎接!耽误了殿下进宫面圣,诛你九族!”
城头上安静得可怕。郭镇慢条斯理地摘下头盔,递给身旁的副将。他走到垛口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掂量着一块纯金打造的过肩龙令牌。
“本将郭镇,奉太孙殿下钧旨,添为应天府九门提督。”郭镇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城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太孙有令,藩王入京,随行护卫不得超过五十人。甲胄兵器必须在城外统一封存。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朱棡怒极反笑。他坐在马背上,仰头盯着郭镇:“郭镇?武定侯家那个只会躲在女人裙裆底下的废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谋逆的帽子扣到本王头上!本王是陛下的嫡子,是你的长辈!马上给本王滚下来开门,否则本王连你这竖子一块儿砍了!”
郭镇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将金牌塞回怀里,抽出腰间的戚家刀,刀尖直指城下。
“晋王殿下,末将敬您是长辈,好言相劝。但规矩就是规矩,太孙殿下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郭镇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狼,“你带八百披甲铁骑兵临京师城下,这是贺寿,还是逼宫?”
那名骂阵的护卫百户见主辱臣死,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双腿猛夹马腹,朝着城门冲出数步,厉声嘶吼:“口出狂言!弟兄们,随我砸开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清脆的铳声撕裂了聚宝门外的死寂。
郭镇身后的一名老卒面无表情地放下还在冒烟的燧发火铳。城下,那名百户的眉心赫然出现一个血洞,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他雄壮的身躯在马背上僵硬了一瞬,随后重重砸落马下,扬起一片尘土。
八百晋王护卫瞬间拔刀,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只需一根火星就会彻底引爆。
“谁敢动!”郭镇暴喝一声,声音犹如炸雷。城墙上,千支火铳齐齐扣下击锤,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哒”声。
“太孙有令,九门戒严期间,凡擅自拔刀者,杀无赦!凡冲击城门者,杀无赦!凡抗命不尊者,杀无赦!”郭镇每说一句,城头上的将士便齐声重复一句。三声“杀无赦”在天空回荡,犹如实质的杀意死死压住了城下的八百铁骑。
朱棡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地上死去的亲信,又看着城头上那个随时准备下令屠杀的郭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终于明白,只要他今天敢下令冲锋,城墙上的火器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开火把他们打成筛子。
朱允熥那个疯子,是真的敢在老头子寿宴前杀叔叔。而老头子,多半会看着他死。
时间仿佛凝固。良久,朱棡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
“全都把刀收起来!”朱棡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翻身下马,将腰间的佩剑解下,重重砸在地上,抬头死死盯着郭镇,“郭镇,好妹夫,本王记住你了。”
“多谢王爷夸奖。”郭镇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挥手示意开门,“放行!核验人数,超出一个,直接砍了!”
......
文华殿外,朱棣穿着一身鸦青色的亲王常服,独自拾阶而上。他每走一步,脑海中便闪过无数种交锋的画面。是刀斧手伏于帷幔之后?还是朱允熥高坐在御案后冷言训斥?亦或是朱元璋藏在屏风后,看这叔侄二人怎么撕破脸?
王承恩守在殿门外,见到朱棣,立刻躬身推开厚重的殿门。
“燕王殿下,太孙殿下等您多时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殿内没有想象中的森严壁垒,也没有文臣武将列阵。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皮蛋瘦肉粥的香气。
朱允熥穿着月白色的燕居常服,袖口用襻膊高高挽起,正站在一张小方桌前,手里拿着勺子搅动着砂锅里的热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四叔,您可算来了!”朱允熥放下勺子,大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摆出什么太孙的架子,极为自然地伸手抓住了朱棣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黑了,也瘦了。”朱允熥说罢,拉着朱棣就往方桌旁走,“快坐快坐,我一大早让人熬的粥,刚出锅,烫得很。四叔在北地吃惯了羊肉面食,回了应天,也尝尝这江南的清淡口味。”
朱棣被他按在圆凳上,整个人的肌肉依旧紧绷着。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算计与虚伪。
没有。
朱允熥的眼神真诚得可怕,就像是一个久未见面的晚辈在招待远归的长辈。
朱棣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
“这文华殿没有外人,四叔叫我熥儿就行。”朱允熥拿起一个白瓷碗,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朱棣面前,又拿过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条,“尝尝。这萝卜是皇爷爷在后苑自己种的,前几日刚腌好,他老人家宝贝得很,我好说歹说才给了这么一小碟。”
朱棣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粥,没有动勺子。
“怎么?四叔不爱喝粥吗?”朱允熥挑了挑眉,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吸溜了一大口,“呼,烫!这可是好东西,您要是不吃,我可全包了。”
朱棣看着他那副毫无形象的模样,心中的狐疑越发浓重。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杀伐决断的大明阎王,怎么变成嘘寒问暖的乖侄子了?
“你……”朱棣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叫本王来,不是为了兵权的事?”
“兵权?”朱允熥咽下嘴里的粥,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咬得嘎嘣脆,“四叔,您这刚回京,鞋底的泥都没干,提什么兵权。那些都是朝堂上的事,咱们今儿只论家常。再说了,四叔在朝鲜打出那么大威风,连皇爷爷都夸您干得漂亮。我若是这会儿再夺您的兵权,那不是寒了天下藩王的心吗?”
朱棣一愣。老头子夸我了?
朱允熥看出了他眼中的错愕,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四叔,您大概不知道。前几日接到您在汉城外大破朝鲜十万叛军的军报时,皇爷爷在乾清宫里高兴得多喝了两杯老酒。他拉着我的手说,这大明的江山,还得是朱家人守着。他说几个叔叔里,就属您老四最像他。不仅脾气像,打仗的那个狠劲儿也像。有您在北边盯着,他睡觉都踏实。”
朱棣的手猛地一颤。
这辈子,他最渴望的不是那个皇位,而是父亲的一句认可。他拼了命地在北平练兵,拼了命地去打蒙古人,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比大哥差,不比任何一个兄弟差。
朱允熥这番话,精准地砸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父皇……真这么说?”朱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骗您干什么。”朱允熥叹了口气,“皇爷爷老了。他面上对你们凶,那是他当了一辈子皇帝,习惯了拿皇帝的架子。可私底下,他就是个盼着儿子们出息的普通老头。他老人家私底下可是跟我说了好多次,您当年就番北平时,他可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生怕你在苦寒之地受了委屈。”
朱棣低下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于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很糯,带着皮蛋的鲜和瘦肉的香。
“味道不错。”朱棣沉声道。
两人相对而坐,喝着粥,吃着腌萝卜。没有宫女太监伺候,也没有丝竹管弦作伴,只有瓷勺碰撞碗沿的清脆声响。
这种极度生活化的场景,让朱棣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也开始慢慢瓦解。他忽然觉得,面前坐着的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监国太孙,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朱家子弟。
“四叔。”朱允熥放下空碗,拿过一块帕子擦了擦嘴,“我知道您这次回京,心里是不痛快的。”
第200章 朱棣:这饼太大,本王一口吃不下
朱棣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他没有否认。
“外面人都说我朱允熥是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说我要削藩,要把叔叔们赶尽杀绝,好把这大明的江山一个人攥在手里。”朱允熥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四叔,您觉得我是那种容不下自家人的蠢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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