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正是毛骧最怕的地方。
毛骧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皇上,秦王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殿下已经……已经彻底查清楚了。”
朱元璋这时候才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俗的眼睛盯着毛骧:“查清楚什么了?说明白点。”
“殿下已经知道徐家大小姐假怀孕的事情了。不仅如此,殿下刚才在王府前厅,和徐姑娘对质,动静闹得不小。”
“毛骧,你觉得老五这个人,怎么样?”
朱元璋突然问了一句。
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秦王殿下平日里虽然随性了些,但这次处理锦衣卫的事情,确实手段老辣,臣自愧不如。”
“手段老辣?”
朱元璋转过身,冷笑一声,“他那是藏得深!你看看这桌子上的东西。”
朱元璋指了指桌上一份单独放着的密报。
毛骧不敢看,朱元璋却直接扔到了他怀里。
“自己看!这是徐达三年前从北边发回来的秘折。当时咱没当回事,现在看来,咱是被这小子骗了整整十八年!”
毛骧颤巍巍地打开秘折,上面的字迹很稳,那是中山王徐达的亲笔。
折子上写着,三年前在塞外战场上,大明军队遇到了北元神威大将军率领的精锐。
就在徐达都觉得棘手的时候,战场上突然冲出一个怪物。
那人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拿的不是长枪,也不是大刀,而是一杆重达百斤的凤翅镏金镋。
那人个疯子,一个人冲进北元阵营,把那个号称万夫莫敌的神威大将军,生生砸死在马下。
徐达在折子里说,那个人的身形、骑马的姿势,甚至杀人后的那个习惯性的动作,都像极了留在应天府的秦王朱枫。
但他不敢确定。
因为那时候的朱枫,应该在应天府的酒楼里喝得酩酊大醉才对。
毛骧看完,手都抖了。
他看着朱元璋,小声问:“皇上,您的意思是,那个在塞外横扫北元的魔神,就是……秦王殿下?”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除了他还能是谁!咱当时就纳闷,老五说要去拜师求学,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之后就变得更荒唐了。咱还以为他是在外面玩野了心,现在想想,他是在给咱演戏呢!”
朱元璋在殿里来回走动,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为什么要藏?他有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他有能帮咱打江山的本事,他为什么要装成个废物?”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是不是觉得咱这个当爹的容不下他?还是说,他心里憋着更大的主意,盯着标儿那个位子呢!”
毛骧不敢说话。
在大明朝,夺嫡这两个字就是禁忌。
太子朱标那是皇上的心头肉,谁要是敢碰那个位子,朱元璋绝对会杀人全家。
“皇上息怒,秦王殿下或许只是不想卷入朝堂的是非。”
毛骧劝道。
“不想卷入?他要是真不想,就不会弄出这么多名堂!”
“毛骧,传咱的旨意。锦衣卫的人撤回来一半,不要盯得太死,免得他狗急跳墙。另外,让徐妙云回徐家吧,试探到这一步,也够了。”
毛骧领了命,刚想退下,朱元璋又叫住了他。
“等等。去库房里,把那杆凤翅镏金镋找出来,把它送到秦王府去,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那兵器重得出奇,人连拿都拿不动。
“是,臣这就去办。”
毛骧退了出去,走在大殿外的凉风里,他觉得这应天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老五啊老五,你可千万别让咱失望。你要是真敢动标儿,咱这把刀,可是不认人的。”
朱元璋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子杀气。
他站起身,觉得心里闷得慌。
在这个皇宫里,能跟他说说心里话的,也就只有那个老婆子了。
朱元璋走出奉天殿,没让人跟着,一个人晃悠着朝坤宁宫走去。
他现在需要找马皇后商量商量,这老五的事情,到底该怎么收场。
夜风吹过,朱元璋觉得头有些疼。
他这一辈子,杀过无数人,斗过无数狠人,可临老了,却要跟自己的亲儿子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让他觉得,这皇帝当得,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朱元璋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不少。
宫里的灯火柔和,马皇后正坐在桌边缝补一件旧衣服。
她虽然贵为皇后,但这勤俭节约的习惯,一辈子都没改过。
“妹子,还没歇着呢?”
朱元璋推门进去,脸上挤出笑,声音也放软了许多。
马皇后头也没抬,手里针线不停:“咱要是歇了,谁给你这大皇帝收拾烂摊子?听毛骧说,你今天又在奉天殿发火了?”
朱元璋嘿嘿干笑两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咱那是为了老五的事情发愁。你说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马皇后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朱元璋:“枫儿怎么了?他不是刚当了锦衣卫指挥使吗?我听标儿说,他干得挺不错的,把那帮五毒教的余孽都给揪出来了。”
“他是干得不错,那是太不错了!”
朱元璋把手往腿上一拍,“妹子,你可不知道,咱今天看了徐达发来的秘折。三年前在塞外,那个戴面具、拿凤翅镏金镋的怪物,极有可能就是老五!”
马皇后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事儿你不是早就怀疑了吗?当初枫儿回来,你还特意让太医去检查他的身体,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怎么,现在又想起来这茬了?”
第69章 朱元璋畏惧马皇后
“那时候他装得好啊!”
朱元璋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他身上连个疤都没有,咱还以为真是咱认错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你啊你,就是疑心病太重。枫儿有本事,那是好事。咱们大明的江山,以后不还得靠他们兄弟几个守着?标儿仁厚,枫儿勇武,这一文一武,不是正合适吗?”
“合适个屁!”
朱元璋瞪起眼睛,“他这种本事,要是用来帮标儿,那是合适。可要是他心里有别的想法呢?他藏了十八年,这心机,连咱都觉得害怕。他三年前在战场上,杀人跟割草一样,那种杀气,是一个荒唐王爷能有的?”
“徐达说,那人在战场上,手里的兵器少说也有百来斤,挥动起来的时候,周围三丈之内没人敢靠近。北元的神威大将军,那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好汉,被他一镋下去,连人带马都给砸成肉泥了。妹子,这种人,要是真动了夺嫡的心思,标儿能挡得住?”
马皇后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重八,你老了。你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现在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怕了?枫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他藏拙,不是为了夺位,他是怕你!”
“怕咱?”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要是怕咱,就不会把咱安排的人给伤了。他那是示威呢!”
“他那是不痛快!”
马皇后盯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重八,你老实告诉我,太子妃中毒的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你是不是想借着这事,把老五给废了?”
朱元璋吓得连连摆手,差点跳起来:“哎哟,妹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再狠,也不能毒害自己的儿媳妇啊!那是常遇春的女儿,咱大儿子的媳妇!咱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真不是你?”
马皇后还是有些怀疑。
“真不是咱!咱要是干了这事,让咱出门被雷劈!”
朱元璋发了狠誓。
马皇后这才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一些:“不是你就好。重八,我警告你,枫儿这孩子,心气高。你别总是用那些阴暗的手段去对付他。你越是怀疑他,他就离你越远。到时候真要是闹得父子反目,我头一个不饶你!”
朱元璋小声嘀咕道:“咱现在不是没动他吗?咱还让毛骧把那杆凤翅镏金镋送过去,就是想看看他接不接。他要是接了,就说明他认了。他要是还不认,那咱就真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马皇后冷笑一声:“你送那种杀人利器过去,不是在逼他认罪吗?重八,你这一辈子都在算计,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放过。我看着都心寒。”
朱元璋拉住马皇后的手,叹了口气:“妹子,你不懂。咱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能不防啊。这大明的江山,是咱带着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咱不能看着它出一点乱子。老五这孩子,太强了,强得让咱睡不着觉。”
“重八,别想了。”
马皇后拉着他坐下,“明天你把枫儿叫过来,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别整天让毛骧在那儿传来传去的,没意思。”
朱元璋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明天咱就让他进宫。不过,那兵器咱还是得送。咱得让他知道,他老子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呢。”
马皇后没再拦他,她知道朱元璋的脾气,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元璋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太子朱标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显然是为了太子妃中毒的事情操碎了心。
“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跪下行礼。
朱元璋一见朱标,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标儿,快起来。常氏的情况怎么样了?”
朱标站起身,叹了口气:“回父皇,太医说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但身体损耗太大,需要静养。儿臣今日过来,是想替五弟求个情的。”
“求情?”
朱元璋眼神一凝,“他怎么了?需要你求情?”
朱标犹豫了一下,说道:“儿臣听说,父皇昨日让毛骧去查五弟,还让徐家大小姐去试探他。父皇,五弟他这些年虽然荒唐了点,但他对儿臣一直很恭敬。这次查办五毒教,他也是尽心尽力。父皇何必如此怀疑他?”
“你懂什么!你当他真是那个只知道喝酒的废物?咱告诉你,你那个五弟,本事大着呢!他三年前在塞外……”
朱元璋说到一半,停住了。
“父皇,五弟在塞外怎么了?”
朱标不解地问。
“没什么。”
朱元璋摆了摆手,“咱就是觉得他最近表现太反常。标儿,你记住,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大明皇帝。你对兄弟要仁慈,但也要有防人之心。尤其是像老五这种看不透的人。”
朱标笑了笑,显得很坦然:“父皇,五弟若是真有本事,那也是大明的福气。儿臣若是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将来还怎么治理这天下?五弟藏拙,或许只是不想给儿臣添麻烦。”
“你啊,就是太天真!”
朱元璋指着朱标的鼻子,“他要是真想帮你,就该大大方方地把本事亮出来!他藏着掖着,就是心里有鬼!他是不是想等咱哪天蹬了腿,再出来跟你争一争?”
朱标脸色微变,跪在地上:“父皇言重了。五弟绝无此心。”
“有没有此心,咱试过就知道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今天咱送了一杆凤翅镏金镋去秦王府。那是他三年前在塞外用的兵器。咱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接。”
朱标愣住了。
他虽然不怎么练武,但也知道凤翅镏金镋这种兵器不是人能使得动的。
“父皇,您这是要把五弟往绝路上逼啊。”
朱标声音有些颤抖。
“咱是在救他!”
朱元璋站起身,语气强硬,“他要是现在认了,咱还能给他个机会。他要是继续骗咱,那就别怪咱不客气了!”
朱标看着朱元璋那张充满杀气的脸,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父子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马皇后的声音。
“重八,你又在吓唬标儿了?”
马皇后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标,瞪了朱元璋一眼。
“标儿,快起来。别听你爹瞎胡扯,他这是人老了,心眼也变小了。”
朱标站起身,有些尴尬地叫了一声:“母后。”
朱元璋见到马皇后,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妹子,咱这是在教标儿为政之道。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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