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江西乡绅,这些卫所军屯的利益集团才是衍圣公真正的手段。
他能轻易放弃漕运二十万护卫,就是因为他知道想要成事,靠的还是这些军屯握有权力,又被皇帝所不容之人。
一旦皇帝有了动卫所军屯的心思,这些卫所的利益集团只有反叛一条路可走。
他喜欢檀香的味道,这能让他心神宁静。
而心神宁静之下他最喜欢做的,就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思索破局之法。
无解。
这是他站在崇祯的立场上,经过无数次推演得到的结果。
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动军屯卫所,都会让这些人升起反抗之心。
同时在蛊惑和民间土地政策的对比下,普通军籍也会对朝廷产生逆反心理。
可如今,崇祯给了这个无解难题一个答案。
蒙古使臣诬陷你们!
而更巧妙的是,在这查军屯卫所之前,还有一个让人有着绝对舒爽,又强烈刺激归属感的朝堂辩论。
明,大胜!
归属感这个东西很玄妙,尤其涉及到外敌之时,这种归属感是要凌驾于所有不公之上的。
这也是华夏史书,只记载被人欺负绝不记载自己灭国绝种的原因。
大漂亮为啥不来南海了?
因为他们发现,每来一次就让华夏人更加团结,把自身那种所谓的不公全部抛诸脑后。
没起到威慑的作用不提,反倒个个成了特建国,帮助龙哥转移了内部矛盾。
我不去了,整死也不去了,然后跳出个菲猴。
我弄个菲猴在前边顶着,这么个小玩意你总不能再拿来团结内部了吧?
可他根本不懂龙哥,更不懂什么叫做华夏的智慧。
一场阅兵一句覆盖全球,让所有人都闭了嘴就连眼神都清澈了。
这种温和又借助蒙古人揭露卫所的办法,最无解的地方在于。
崇祯下令只查强掳民财者。
这就会出现极大的内部分化,那些只当地主而没有强抢的不会感受到危机感。
他的蛊惑也失去了效用。
惯例,在这一刻被从底层打破。
第277章罚俸三年!
衍圣公眼神阴鸷的看着眼前的棋盘。
那颗直指白子心口的棋子,之前是他最得意之作。
但现在却是那么的刺眼。
伸手拿掉那颗棋子扔进棋篓,他眯眼吐出两字。
“无妨。”
“军屯卫所不是那般容易就能拿下的,只要你动一处就会被其他人所警觉,除非你能一次性对全国动手。”
“但吾赌你根本没这样的魄力,更没这样的手段。”
全国一起动手,势必将引起巨大的动荡,一旦那些人察觉不对联合起来就会让大明根基动摇。
所以他笃定崇祯不敢。
既然不敢,那也就只能小打小闹的拿下一些不重要的小人物。
什么都改变不了。
想到这里衍圣公的脸色好看了些,但心里却有种极度的憋闷。
处处受制。
他就像一个砌墙的,辛辛苦苦费尽心思修起一堵墙。
看着这堵坚固无比又在墙后设计诸多陷阱的墙,还没等笑出声来,就被崇祯给...一炮轰了。
要是去推就得调集无数人手花费无数精力,费尽所有力气才能推倒。
可推倒之后还有无数预置好的陷阱在等着。
可那个昏君却根本没来推,而是在挺老远叫人一炮就给轰开了。
墙倒了,连带着把精心设计的陷阱也给埋了。
随后那个昏君叫人过来搬砖去盖茅房猪圈,这就是衍圣公现在的感受。
很恶心,更憋闷。
他承认那个昏君有点东西,最起码比他哥哥和他爹强得多。
但他绝不相信这个昏君,能够强到一眼就识破自己的布局筹谋,挥手就能将自己的计谋破掉的地步。
除非那个昏君是先知。
虽然现在的处境变得极其微妙,但衍圣公心里还是有底的。
他绝不相信那个昏君每次都能蒙对,每次都能先自己一步。
然而就在此时,有人来报。
“公爷,有个自称礼部右侍郎的乞丐求见。”
若是平时,面带优雅眼带睥睨的衍圣公定会详细询问一番。
但现在他被昏君搞得心神不宁,哪里还有心思去搭理一个乞丐,哪里还有心思去修剪自己的人设羽翼。
烦躁的摆摆手。
“赶走!”
大明有个最大的骗局,那就是孔家所在之地乃天下净土。
因为孔家哪怕对乞丐也是一视同仁,但曲阜却连一个乞丐都没有。
更没有乞丐敢到孔家之外乞讨。
衍圣公很清楚,名声很重要,但这个名声只要存在就够了。
不必实践。
如果为了所谓的名声去亲自接见一个乞丐,又是接济又是给钱的。
不用一月,全天下的乞丐都会跑到孔家之外。
所以曲阜不允许有乞丐,更不允许靠近孔家祖地。
钱谦益很难,真的很难很难很难...
老婆的首饰被当了,可钱丢了。
想讨个公道又被陛下罚了一年俸禄,狗日的毕自严和更狗的房壮丽破了以前的规矩。
官员出行皆有随行保护官军,这是惯例。
可现在倒好,取消公费马车由官员自行去往太仆寺租车,就连保护的随行官军也按照事情等级分配人员。
他分配到了十人保护随行,但问题是...这些随行之人一路吃喝住宿的钱都要他来垫付。
哪有钱哪有钱哪有钱垫付啊...
这位钱大人无奈之下选择拒绝官军随行,只带了家中小厮便是上路了。
走路就走路吧,没钱住店就住破庙,虽然苦了些但让陛下知道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说不定就能免除被罚的俸禄,还能赏一笔钱也说不定。
一路还挺顺利的,但这份顺利在进入山东地界后出现了逆转。
他被抢了。
兜里那点散碎银两被抢,干粮也被抢走。
随后...他发现这山东地界的匪盗真他妈多呀。
发现没银子没干粮,就抢他的衣服靴子,到了曲阜时他除了怀里破破烂烂的公文还在,和乞丐没有任何区别。
好吧,终于熬到头了。
等见到衍圣公就能吃饱了,而且以衍圣公的大方应该给自己意思意思,回去的盘缠也就有了着落。
他已经打算好了,见到衍圣公和盘托出,说出自己的无奈和困境。
回到京城面见陛下,就说衍圣公以大欺小不让自己巡视皇寿墙就是了。
打算的挺好,但...他被当成乞丐赶出了曲阜。
他那份公文是有效用的,但问题是经过一伙又一伙不认字的盗匪,他那公文早已破烂不堪。
人家连看都没看。
这一幕,正好被明刊之人详细记录,而更巧的是每一次被盗匪抢劫,都有一个明刊之人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
钱谦益是幸运的,在离开曲阜的时候碰到了户部勘测修路的官员,这才吃了顿饱饭。
随后坐上户部运送物资的马车向京城回返。
可就在钱谦益回返京城的时候,衍圣公收到了消息,那个乞丐真的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可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了,若是任由这钱谦益回到京城胡说八道,在这诡谲的时局下对自己极为不利。
随即一道消息从孔家发出,再随即...孔运贞当堂状告钱谦益亵渎孔圣,有损国体请求严惩。
你一个堂堂外交部司长级别的大官,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连公文都跟月事布一样破破烂烂。
这不是有失国体亵渎孔圣是什么?
崇祯当即大怒...待钱谦益归来都察院核查,若属实罚俸三年!
孔运贞包括一大批人当时就认为...陛下对钱谦益另眼相看。
这都够砍头的罪名,居然只是轻轻落下罚俸三年而已。
看来这钱谦益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很重要啊。
这事不大不小,但对钱谦益来说堪称灭顶之灾。
三十一个月再加三十六个月,这官当的...要卖祖宅了啊。
但就在钱谦益回到京城,被再次罚俸三年之时,明刊爆出钱谦益山东之行的全部经过。
而那些认为陛下重视钱谦益之人,也是当即请奏整顿山东治安灭除匪患。
兔死狐悲啊。
这次抢的是礼部右侍郎,下一次有可能抢的就是自己。
而且这也太明显了,其他地方安然无恙。
到了山东被抢了一次又一次,这山东怕是要地震了。
第278章此为,驭民
钱谦益好感动。
因为陛下说你辛苦了,你所受之辱朕必为你讨回公道。
然后...就没了。
罚俸之事没有取消,赏钱一个字没提。
他想死,更想的是辞官归乡。
但陛下说了,你这等肱骨之臣若是不在朝堂,朕必为昏君。
有些事就是很扯淡,可一旦发酵成巨大舆论后真能扯到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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