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不久前,在城楼上,自己和同僚们是如何嘲笑这个年轻人不自量力,去送死。
可结果,正是这个他们眼中的“死人”,用最不可能的方式,打出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他守住了桥,守住了这座城的尊严,也唤醒了他们这些沉睡军人的血性。
王景龙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单膝跪地!
他身后,三百多名御营军士兵,没有任何犹豫,“哗啦啦”一声,齐刷刷地单膝跪下!
整个桥头,瞬间一片死寂。
玩家们都看傻了。
“卧槽?什么情况?触发剧情了?”
“这NPC……给我们跪下了?”
“这是什么顶级代入感啊!”
洛尘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行此大礼。
“王将军,你这是何意?”洛尘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想要将他扶起。
王景龙却没有起身,他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竟是老泪纵横。
他没有回答洛尘的话,而是对着身后那群同样跪着的士兵,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都抬起头来!看看你们眼前的是谁!”
“是洛帅!是洛家的公子!是代替我们这群废物,在金人面前死战不退的英雄!”
“再看看你们自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我们是御营军!是天子亲卫!我们拿着最好的粮饷,穿着最精良的铠甲!可金人来了,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准备逃跑!”
“我们眼睁睁看着洛帅带着一群……一群百姓,用血肉之躯去堵截金人的铁蹄!而我们,却躲在城楼上看戏!”
“我们还配称之为军人吗?!”
“不配!”
三百多名御营军士兵,齐声怒吼,许多人更是羞愧地以头抢地,发泄着心中的屈辱。
王景龙猛地转回头,对着洛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砰!”
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洛帅在上!”王景龙的声音,字字泣血,“我王景龙,还有我身后这三百二十六名弟兄,知罪了!”
“我等不想再当孬种!不想再当逃兵!”
他再次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从今往后,我等愿追随洛帅,归入洛家军麾下!但凭驱使,死战不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愿追随洛帅,死战不退!”
“愿追随洛帅,死战不退!”
三百多人的呐喊,汇成一股钢铁洪流,在广陵桥上空回荡。
是否接受这三百多人的投靠?
那必须接受!
洛尘心中没有丝毫犹豫。
和连最基本阵型配合都不会的玩家不同。
这可是三百多名装备齐全、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虽然以前的战绩让他们的士气一度崩溃,但此刻,他们的血性已经被彻底点燃,正是最好用的时候。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王将军,各位弟兄,请起!”
洛尘上前,亲手将王景龙扶了起来,“抵御外侮,乃我大夏军人天职,何罪之有?”
他没有提对方之前准备逃跑的事,那毫无意义。
现在,他需要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洛帅……”王景龙被洛尘扶起,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心中更是感动和羞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洛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那三百多名依旧跪着的御营军士兵。
“诸位!”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金人未退,扬州未安!现在不是追究过往的时候!”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御营军,你们和我身后的弟兄们一样,只有一个名字——洛家军!”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从哪里来!我只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随我一起,将城里的金狗,尽数斩绝,为扬州的父老乡亲,报仇雪恨?!”
“愿意!”
“愿意!”
“杀光金狗!报仇雪恨!”
三百多名士兵轰然起身,振臂高呼,声浪震天。
洛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45章 大战前,先整顿好的后方。
王景龙双目赤红,胸中的战意如同将要喷发的火山。
他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对着洛尘沉声道:“洛帅!趁此大胜,我等士气正盛!末将愿为先锋,率弟兄们杀回西城,一鼓作气,将金狗赶出扬州!”
“夺回西门!”
“杀光金狗!”
他身后,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胜利的御营军士兵们,也跟着振臂高呼,杀气腾腾。
他们被压抑了太久,太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来洗刷耻辱。
然而,洛尘的目光扫过众人,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那些拄着兵器,大口喘息,甚至还在干呕的玩家们,又看了一眼虽然士气高昂,但身上人人带伤、体力已至极限的御营军。
“夺回城门,固然重要。”
洛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喧嚣,“但,绝不是现在。”
王景龙一愣:“洛帅,为何?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
“王将军,”洛尘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我身后,是疲兵,是血战一个多时辰的疲兵。现在去西城,和送死有何区别?”
他指向西城的方向,眼神冷静得可怕:
“西城街道宽阔,利于骑兵冲锋。金军虽退,但主力尚在。我们这几百人就这么冲过去,对方只需一个骑兵反复冲杀,就能将我们切割、围歼,轻松至极。”
“我们刚刚点燃的这点火苗,会瞬间被他们用铁蹄踩灭。”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王景龙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代之以冷静和后怕。
他只想着复仇,却忘了自己这边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真的冲动行事,这三百多好不容易重拾血性的弟兄,恐怕真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末将……末将鲁莽了。”王景龙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有血性,是好事。”洛尘并未苛责,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为将者,不仅要有血勇,更要懂得爱惜自己的兵。”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提高。
“所有人听令!”
“一,加固广陵桥防线,将所有能用的尸体、杂物堆砌成街垒,布置拒马!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防线!”
“二,清点伤员,收集所有能用的兵甲、箭矢!尤其是金人的弓和箭,全部收拢起来!”
“三,王将军,你率一百御营军弟兄,随我前往东门!”
“能否夺回西城门还是未知数,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撤离,才是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
洛尘的命令清晰、果断,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原本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与战场不适中的玩家们,以及刚刚归顺、尚有些茫然的御营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是!”
众人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洛尘翻身上马,对着王景龙一点头:“走!”
两人带着一百名御营军,沿着被鲜血染红的街道,向着东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东门,街道上的景象就越是混乱。
被遗弃的家当、散落的货物、惊慌失措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恐慌的气息。
当他们转过一个街角,东门那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潮水般堵塞了整个城门甬道和前方的广场,一眼望不到头。
少说也有数万人!
哭喊声、叫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噪音。
更让王景龙怒火中烧的是,在这片混乱之中,竟有几十个地痞流氓,甚至是一些溃兵,趁火打劫。
他们三五成群,抢夺妇人怀中的包袱,殴打试图反抗的男人,甚至有人将脏手伸向了年轻的女子。
面对强敌进攻最致命的,永远不是敌人,而是内部的混乱。
当数万人的求生欲望被堵在一个狭小的出口,秩序便荡然无存。
最先崩溃的,是人性。
“把包袱给我!”
一个满脸横肉的溃兵,一脚踹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伸手就去抢她怀里最后一点细软。
“我的孩子!别碰我的孩子!”
妇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死死护住怀中的婴孩。
另一边,几个地痞无赖将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袋。
“救命啊!有没有王法了!”
书生被打得鼻青脸肿,无助地哀嚎。
王法?
王景龙看到这一幕,双眼瞬间充血,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身后的御营军士兵们,脸上也写满了愤怒。
他们刚刚才从金人手中夺回了一丝尊严,回头却看到自己的同胞在互相残害。
这种感觉,比被金人击败还要屈辱。
“这群畜生!”
王景龙怒吼一声,便要带人上前将这些暴徒全部拿下。
“洛帅,末将请命,将这群败类羁押。”
“不必了。”
洛尘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人间炼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王景龙一愣,以为洛尘是要放过这些人,急道:
“洛帅!此等乱兵匪类,若不严惩,何以安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