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家住外城,迎远门进去,往东拐,七家湾巷。”
他报出了一个极为精确的地址,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离家更近一些。
“不晓得俺爹娘和婆娘娃儿咋样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忍住。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片漆黑的城池,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光。
“不过没关系,官军来了,总能回家的。”
“今天回不了,明天,明天回不了,后天……总有那一天的。”
他的话让周围几个楚州汉子的情绪也稍微振作了一些。
是啊,官军来了,希望就来了。
看着这一幕,老蒯的妹妹白乐兮在屏幕前,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记住了“家湾巷这个地名。
就在众人齐心协力,将一块巨大的沉船木从河道中央拖拽出来的时候。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从不远处的楚州城墙方向传来。
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几点火光在城门楼上亮起,缓缓向下方移动。
金军的巡逻队,出来了。
整个河岸上,瞬间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冰冷的河水漫过膝盖,但没人感觉到寒冷,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脑中炸响。
数千人的庞大船队,就这么静静地停泊在离城墙不足四里的河道上。
一旦被那队金军哨骑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洛尘的计划,是奇袭,是奔袭,是在金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尖刀插进他们的心脏。
若是在这里暴露,奇袭就变成了强攻。
先攻楚州,再打盱眙,这中间的时间差,足够金军做出一百种应对。
金军可以在盱眙提前调集援军,以逸待劳。
到那时,这支孤军,便是深入虎穴的羔羊,再无生路。
张荣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肌肉绷紧,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被发现,他们只能在第一时间,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歼灭这支巡逻队。
老蒯和身边的玩家们也都握紧了武器,心脏砰砰狂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几点越来越近的火光。
就在那队金军哨骑即将拐向河岸方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噗。”
一声轻响。
在远离河岸,靠近楚州城墙的另一侧,大约一里半外的芦苇荡中,一簇火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是如此的醒目。
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第四簇……
四五个火把接连亮起,并且开始晃动,仿佛有人举着火把在奔跑。
第144章 老蒯有事是真上啊。
“那边!”
金军哨骑中传来一声呼喝。
马蹄声立刻调转了方向,朝着那片亮光的区域冲了去,完全没有再往河岸这边多看一眼。
河岸边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蒯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那个楚州汉子阿牛。
阿牛正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几点移动的火光,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顺着他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
他咬着嘴唇,身体因为极度的悲伤和压抑而微微颤抖。
“是……是李叔他们……”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蒯瞬间明白了。
躲在这片芦苇荡里的楚州百姓,不止他们遇到的这几十人。
他们只是碰巧来水边被他们撞见了。
而他们这支军队的行动,很可能已经在楚州外围的幸存者之间传开了。
还有更多的人,像他们一样,躲在暗处,看着家园,等待着希望。
而现在,他们用自己的命,点燃了火把,为官军的船队照亮了另一条生路”。
也为这些过来找食物而被“征用”的年轻人打掩护。
马蹄声越来越近,金军的呼喝声,弓弦的绷紧声,清晰地传来。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一簇火光应声而灭。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每一声惨叫,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都让河岸上这些幸存者们的心脏被狠狠地揪紧。
看着这一幕,白乐兮在屏幕前,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却早已模糊了视线。
这是游戏吗?
不。
那些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甚至连正脸都没露过的“NPC”。
他们正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引开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侵略者。
她只打出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金军哨骑以为已经解决了所有麻烦,准备转向河岸继续巡查时。
异变再生!
在刚才火光熄灭之处的南北两个方向,相距一两里的地方,又有七八个火把同时亮起!
而且这些火把一亮起,就立刻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速奔跑,将金军的哨骑分割、引向更远的地方。
“该死的臭虫!”
金军哨骑的头领怒吼一声,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
他们再次分兵,朝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火光追杀而去。
马蹄声和喊杀声,渐渐远去。
河岸边,死一般的寂静。
“快!”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吼了一声。
这声低吼,像是一道命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悲痛和感激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拖拽着铁索。
士兵们,玩家们,还有剩下的楚州百姓,他们红着眼睛,咬着牙,将一块块巨石,一根根沉木,从河道中奋力拉开。
动作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能让那些老乡白白牺牲!
在所有人的拼命努力下,原本预计还需要半个时辰才能清理干净的河道,在短短一刻钟内,便被清理出一条足够船队通过的水道。
“走!”
张荣的低吼穿透了压抑的空气:“走!全部上船!快!”
一声令下,所有人如梦初醒,拼命地朝着船只涌去。
老蒯拉着身边的阿牛,趟着冰冷的河水,手脚并用地爬上绳梯。
船队没有片刻耽搁,一艘接着一艘,无声地滑入刚刚清理出的狭窄水道,像幽灵一样向前驶去。
水手们用长篙撑着河岸,避免船只碰撞发出声响,动作熟练而迅速。
所有人都明白,那些用生命点燃火把的百姓,为他们争取到的时间,是以秒来计算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船队驶出不到半里地时,远处那片黑暗中,追逐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显然能够为他们分担注意力的老百姓都死光了。
现在金军又要回到河边巡查了。
那十几骑的速度飞快,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致命的火蛇,迅速逼近。
“完了……”张荣紧绷着脸色:“这个距离,他们只要到岸边吼一嗓子,城里就全知道了!”
一旦城头发射响箭,整个楚州都会被惊动,到时候他们这就暴露了。
张荣已经拔出了刀,眼神冷厉,显然是准备带人上岸伏击,将这伙骑兵杀掉。
可所有人都明白,就算将他们杀了。
这支骑兵迟迟不回去汇报,那么还会被人察觉到异常。
突袭的突然性也就荡然无存。
老蒯脑子里一片空白,妹妹白乐兮的弹幕疯狂弹出。
【白乐兮:哥!怎么办啊!】
【白乐兮:他们要追上来了!】
跑?
怎么跑?
船走得太慢了。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比他们跑得更快!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老蒯脑海中炸开。
马!
只有马,才能引开骑兵!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以及船上那些或紧张、或恐惧、或决绝的面孔。
这里有他的兄弟,有跟他出生入死的玩家,有刚刚还在给他讲述家人故事的阿牛,还有那个赋予他这一切的男人——洛大帅的期望。
他不能当一个看客。
“海豹!咸鱼!队伍交给你们了,继续前进!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