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可以吗?那如果她做得很好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报您的研究生?”
“都可以,”李东笑着说,“就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了。”
“她肯定愿意!”
周向晴笑嘻嘻地拿着手稿,几乎是蹦着出了门。
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
“喂,米夏!”
李东摇了摇头。
他挺想看看米夏会怎么来拆这道题的。
……
做完这些事以后,李东又去了趟301医院看望杨先生,杨先生的状态比上次更差了。
这次李东没有和老人讨论任何学术上的事,只是陪着他说了说京城最近的天气,食堂新出的辣子鸡不如以前好吃了,还说威滕教授嫌博雅酒店的枕头太硬又不好意思提。
杨先生听着,偶尔笑一下。
李东临走的时候,杨先生忽然开口了。
“你要是早出生一些年就好了。”
“或许我们就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伴了。”
李东听到这话他没有接,只是向杨先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
回到办公室,克拉拉的数据已经发过来了。
邮件里还有一行字。
“李东教授,这是你欠我的。”
李东无奈的打开了附件。
这一次,克拉拉给他搞来的是太阳中微子完整的三十年历史观测数据,包括霍姆斯特克金矿实验从1968年到1998年的全部原始记录,以及后续几个实验组的独立测量结果。
数据量很大。
但李东现在不急着分析模型,他只是想先把那条始终趴在理论值三分之一附近的曲线看清楚。
要理解这条曲线为什么不正常,首先得弄明白太阳中微子是怎么来的。
太阳发光的本质是核聚变。
在太阳核心,温度高达一千五百万度,压力大到原子核之间的电磁排斥力被强行压垮。
四个氢原子核在这种极端条件下被挤压成一个氦原子核,其间亏损掉的质量按爱因斯坦的公式E=mc2转化为能量。
这就是阳光的来源。
而这个聚变过程有一个副产品:每完成一次完整的聚变循环,必然会释放出两个中微子,这是物理定律写死的硬性规定。
聚变循环中有两步涉及质子转化为中子,每一步都必须发射一个中微子来带走多余的量子数。
就像烧汽油必然产生二氧化碳一样。
你可以不喜欢尾气,但你改变不了化学方程式。
这就意味着你只要知道太阳每秒钟释放了多少能量,就可以反推出它每秒钟必须发射多少个中微子。
太阳的光度是一个测量得极其精确的数字,3.846×1026瓦,所以中微子的产量也可以被计算出来。
约翰·巴考尔花了大半辈子建立和修正标准太阳模型,给出了太阳核心中微子流量的理论预测值。
那怎么去检验这个预测值呢?
中微子又几乎不和任何物质发生反应。
每一秒钟,大约有六百六十亿个来自太阳的中微子穿过你面前一平方厘米的面积。
它们穿过你的身体,穿过地板,穿过整个地球,然后从另一面飞出去,途中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全身的原子被太阳中微子击中的次数,平均下来不会超过一次。
要想抓住这种东西,要怎么办呢。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美国物理学家雷蒙德·戴维斯想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办法。
他在南达科他州的一座废弃金矿的地下一千五百米处,放了一个巨大的罐子,里面装了六百一十五吨四氯乙烯。
四氯乙烯就是干洗店里用来洗衣服的那种干洗液,你去干洗店能闻到的那股刺鼻的化学味道就是它。
为什么要埋到地下一千五百米?
因为宇宙射线无处不在。
如果把罐子放在地面上,宇宙线撞击原子核产生的信号会彻底淹没中微子那微弱的痕迹。
一千五百米的岩层足以屏蔽几乎所有的宇宙线粒子,但中微子不会被岩石挡住,它能毫无阻碍地穿过整颗地球。
至于为什么要用四氯乙烯?那是因为四氯乙烯里含有大量的氯-37原子。
中微子打中氯-37的时候,有极小的概率会把它变成氩-37。
氩是惰性气体,不跟任何东西反应,所以可以从六百多吨液体里被单独提取出来。
每隔几周,戴维斯的团队就会用氦气把液体里新生成的氩-37原子全部吹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数。
在六百一十五吨液体里,数几十个原子。
这活听起来不像物理实验,更像在太平洋里捞一根针。
但他们做到了。
实验从1968年一直运行到1998年,整整三十年。
结果呢?
每一次测量,数到的氩-37原子数量都只有巴考尔模型预测值的三分之一左右。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实验出了问题。
毕竟在六百多吨液体里数几十个原子,漏掉几个太正常了。
后来,日本的超级神冈探测器、加拿大的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用完全不同的探测原理独立重复了这个实验。
结论一模一样。
中微子确实从太阳核心出发了,但到达地球的时候,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另外三分之二,在从太阳核心飞往地球的八分钟里,消失了。
李东看着屏幕上那条数据曲线。
又是三分之二。
杨先生的手稿里,物质场的荷被锁死为+2/3、-1/3。
群里大佬们的枚举结论里,活下来的构型套数只有三的倍数。
现在,太阳中微子的流量恰好只到理论值的三分之一。
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
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是巧合,也许整个宇宙里根本就没有巧合这种东西。
杨先生和威滕的手稿不是已经暗示了这一点吗?
但不管怎样,李东现在好像发现了一扇门,那个门里有光透了出来
门上写着一个问题。
这八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37章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方向
就在李东挨个翻看这些文件的时候,克拉拉的电话打了进来。
“李东教授,数据已经发给你了。”
“嗯,谢谢。”
“你先别谢,你要的东西给你了,但是我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李东一边用鼠标拖着中微子流量的三十年曲线图,一边随口答道。
“你之前给我的那十几组序列,已经跑完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这才几天?”
李东没有解释。
前兆结构分析本身的计算量并不大,真正吃时间的是他在建模时额外做的交叉校验。
而这些校验之所以做得快,是因为他这几天一直泡在中微子的原始观测数据里,克拉拉那批序列的数据格式和他手上的东西高度重叠,顺手就一起过了。
不过这话李东自然不会和克拉拉说,不然被她抓住漏洞又觉得自己的数据其实是被捎带的零头。
克拉拉很快回过神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
“所以……结果怎么样?”
李东说道:“不得不说,你的直觉是对的。”
“这些序列里确实有一些信号值得我们注意,磁场活动指标和质子事件计数率在长周期上呈现出同步的缓慢递增趋势,而且这个趋势在最近两个太阳活动周期里一直没有回落。”
“从信号的演化形态来看,与上次卡灵顿级事件爆发前那段特征高度一致。”
“整个爬升曲线的斜率结构和拐点分布也能对得上。”
“所以……我的判断更倾向于,你是对的!上次那场卡灵顿级太阳耀斑,可能本身只是某次更大规模事件的前兆。”
要是一般人听到李东说这话,估计已经开始担心了……
但克拉拉不是一般人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兴奋和雀跃。
“对吧对吧!你也是这样觉得的,是吧?”
李东纠正了她。
“不是我这样觉得,是数据给出了这样的指向。”
“对对对,是数据,是数据给的,所以不是我的主观臆断。”
李东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很明显,马普太阳系研究所内部根本不认可她的看法。
她现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站在她这边的人,所以很兴奋。
但这个时候李东也不得不泼她一盆冷水。
“但就算数据给出了这样的异常趋势,我也没办法给你时间窗口和置信度。”
“为什么?”
“因为你的数据虽然序列很长,覆盖面也广,但和三宅级别太阳粒子事件有直接关联的样本,其实只有两次,剩下的数据只能用作辅助参照,不能直接指向三宅级事件本身。”
在太阳物理的极端事件研究中,这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三宅级事件的能量通量是卡灵顿级的十倍乃至百倍以上,但它留给人类的直接记录,只有树轮碳-14和冰芯铍-10里沉睡了上千年的同位素异常。
所有关于它前兆特征的推断,归根结底都建立在这两个古代样本的重建数据之上。
用两个数据点去外推下一次事件的时间窗口,在统计意义上几乎等于猜。
这种工作说是预测,更准确的说法是记录和归纳。
你可以记录已知事件的特征、总结它们的共性、构建拟合模型,但在缺乏足够先例的情况下,模型的外推能力几乎为零。
你看到的不是预言,只是一个和有限数据吻合的假说。
这就是之前里希特教授反驳李东的观点,当时要不是因为群的验证,李东可能也会这样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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