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也劝过她,机器是不会丢东西的。
莎拉只是摇头。
这是她的论文,她想亲手摸过它走的每一步。
十一万零四百一十六条着色的恒等式,未央在第九天就全部验完了。
每一条都是非交换多项式环里、PBW约化之后上千个符号的精确硬算。
一致性假设CH,成立。
那把叫挠精化不变量的尺子,从此把条件性三个字,从自己身上摘了下去。
第十四天,数据空间和呈示空间的联合搜索停在一个挠化的Drinfeld double上。
一个不大的有限群,配上一个三阶上循环。
就是这组数据,让这把尺子第一次看见了东西。
第十七天凌晨四点,未央从呈示空间里捞出了一个平衡呈示。
两个生成元关系字总长三百出头,打印出来只占半页纸。
呈示群的平凡性,附有逐步推导,机器可验。
拿尺子去量平凡呈示读数是甲,去量平衡呈示读数是乙。
甲,不等于乙。
所以从那天起,他们剩下的活就只有一件了。
那就是把所有的一切,从十一万条恒等式,到平凡性的推导,再到那两次取值的每一个符号,重新装进一份端到端的形式化证书里,然后让一个独立的小核验器,从头到尾地重放一遍。
一个憋了六十年的猜想,要靠这份证书判生死,那它就必须经得起全世界的重放。
今天就是重放的最后一天。
幕布上的进度条已经来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彭罗斯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来回的走了两圈又坐了回去,端起水杯才发现早就没水了。
“东,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
“它又不会错。”
“会错的,只有我们喂给它的题,而这道题,是莎拉出的。”
“你是不相信莎拉吗?”
听见李东这么说,彭罗斯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
莎拉坐在笔记本前面,从早上到现在几乎就没换过姿势。
滴的一声。
幕布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全部核验通过。】
【十一万零四百一十六条恒等式,逐条重放,无误。】
【那个平凡群呈示平凡性确认——它们不一样。】
李东放下杯子,站起身活动了下身体,缓缓的说道。
“没问题了。”
研讨室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六十年的悬案,倒下的这一刻,这里却没有任何的欢呼和掌声。
莎拉转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彭罗斯走了过去,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莎拉,”彭罗斯的声音里带着喜悦,“恭喜你。”
莎拉这才回过头来,眼里全是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谢谢您,老师。”
她吸了吸鼻子,又转向李东,认认真真地说道。
“谢谢您,李东教授。”
“谢我干什么。”李东摆了摆手笑道,“思路是你的,三面墙是你砌的,门也是你自己找着的。”
“未央嘛,只是个不会算错的苦力。”
“对了,写论文的时候,记得给苦力留个位置。”
莎拉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
距离未央发布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了,它的热度早就没了。
毕竟数学这个方向实在太小众了。
未央又不会陪人聊天,不哄人,你跟它寒暄一句,它只会回你一个格式错误。
这样的东西,注定出不了圈。
数学圈里也只有一小拨人真的在用它,而且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学者,用完了在小论坛里夸一句,也激不起什么水花。
所以未央的口碑很好,名声却没传开。
在大多数人嘴里,它就剩一句话。
“哦,你说燕大出了个模型跑数学很屌啊,那管我什么事?”
说完,该用什么的,就继续用什么了。
第423章 被!证!伪!了!
法国,奥赛。
巴黎-萨克雷大学数学楼,雷米·夏尔捷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讨论班的小教室。
他是皮埃尔·庞苏门下的三年级博士生。
庞苏,巴黎-萨克雷大学教授,格罗莫夫门下最负盛名的弟子之一。
卡诺群上那条以他名字命名的求导定理,后来成了拟等距刚性这一脉的基石。
而前些日子,格罗莫夫从京城回来就给几位老学生下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庞苏自然不会亲自去做,所以最后自然就落到了雷米头上:四个编了号的临界对,从C-2041到C-2044。
听上去不多,雷米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他就在这四个编号上,搭进去了整整五个星期。
所谓临界对,就是两条改写规则能在同一处同时下手的地方。
验它就得把两条路各自往下推到底,看它们最后归不归到同一个标准形里。
道理是很简单,但是干起来可真要了人老命了。
雷米每推一步都是某个有限域系数的非交换多项式环里的等式。
他先照着一套定死的PBW基,把几百项的和逐项约化成标准形,再配平。
一步摊开就是上千个符号,系数活在有限域里,加减乘除全得手算,还不许碰浮点。
用庞苏教授的原话说,近似在这儿不是不精确,是没有意义。
而且更折磨人的是每一个临界对,都得两个人背靠背各推一遍,逐符号比对。
上星期他和师兄对C-2042,对到第七页才发现两人有一个上标不一样。
他和师兄三天的活直接作废,当时他们都差点哭出来。
最气人的是,这些折磨得他们欲仙欲死的恒等式,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庞苏只给他说是替一位叫莎拉的年轻人,核验某个构造的一致性,手稿不便外传。
莎拉是谁?什么构造?一致了又能怎样?这些他一概不知。
今天下午,他刚把第四个临界对的复核记录交了上去。
五个星期,四个编号。
“他娘的,按照这个速度,等全部验完,我的学士帽都能传给我儿子戴了!”
走出数学楼的时候,雷米仰头看了看天,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分钟要不要转行去做应用统计。
最后还是算了。
倒不是多有信念,主要是统计那边,好像也得算东西。
晚上九点,宿舍。
雷米一边吃汉堡,一边习惯性地点开了arXiv。
组合群论方向,新帖列表。
刷着刷着,他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稳定安德鲁斯-柯蒂斯猜想的一个反例》。
作者:莎拉·罗薇。
莎拉?
雷米眨了眨眼。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眼熟?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摘要扫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手里的汉堡差点没拿住。
挠精化态和不变量?着色一致性恒等式?马特维耶夫-皮尔加利尼变换组……
这不就是他啃了五个星期的那套记号吗?
雷米连忙将手中的汉堡放到一边,从第一节开始读了下去。
越往下读,他的嘴张得越大。
原来他啃的那四个编号,只是一面墙上的四块砖。
原来那位莎拉,先证了一条塔函数级的下界定理,从数学上给搜索判了死刑,然后再连证三面墙造出了一把新的尺子。
所以这篇论文就一个意思:尺子立住了,反例,找到了。
安德鲁斯-柯蒂斯猜想……
被!证!伪!了!
这是要把组合群论的天,捅破啊。
雷米盯着屏幕半天没合上嘴。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人搬砖。
可谁特么知道自己搬的砖是这个大厦的砖呀。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想起去翻方法那一节,他想看看对方是怎么搞定那个让他欲仙欲死的恒等式问题的。
鼠标滑动,然后……
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论文压根没走他们正在啃的那条合流的路。
而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将十一万零四百一十六条着色恒等式,一条不落的全部精确验完。
外加呈示群平凡性的逐步推导,外加两次取值的完整演算,端到端打成一份一点七TB的形式化证书,连同一个不到三千行的独立核验器,整整齐齐挂在论文的资料链接里。
而干完这一切的却不是人。
方法一节写得明明白白:全部大规模符号计算与核验,由燕大的数学专用模型未央完成。
雷米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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