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坐在长桌另一边的彼得·萨尔纳克却皱起了眉头。
论这个方向,在座没几个人比他更熟。
零点、对关联、随机矩阵那一套,他钻研了大半辈子。
也正因如此,格里芬今天这副突然转性、又恰好把话头往韦伯身上引的样子,在他看来,怎么都透着点别的东西。
只是这也只是猜测,他也没说出口。
毕竟人家话说得在理,论文也确实摆在那儿。
空口白牙地说人家居心叵测,传出去,倒显得他这位老前辈小肚鸡肠了。
这场会,前前后后开了一个钟头。
最后,几位委员还是达成了一致——给李氏猜想,挂上悬赏。
悬赏金额,一百万美元。
跟那七道千禧年难题一样。
至于李氏猜想最后能不能真长成千禧年难题那个分量,这个,就只能交给时间去验证了。
……
散会之后,众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格里芬没坐在原位上,等屋里的人都走了以后才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电话接通,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韦伯啊。”
“这边的悬赏,已经挂出去了。”
“你那边,有把握吗?”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格里芬听完,笑意更深了。
“五年?”
“好,五年,可以。”
他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场面。
“到时候,李氏猜想五年就被人证了出来,那一百万美元,也叫人给拿走了,这悬赏,可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
克雷数学研究所这边的悬赏一挂出去,整个数学圈,当场就炸了。
李氏猜想,悬赏一百万美元?
这就等于是说,克雷研究所认定,它够得上千禧年难题的分量了?
震惊归震惊。
可真正在李氏猜想这条线上埋头做事的人,心里却都清楚,这猜想,是真够这个资格的。
没在这个方向上栽过跟头的人,根本想象不出,这玩意儿底下埋了多少坑。
多少人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正路。
譬如有人拿着Rankin–Selberg卷积在s=1处不留极点这一条,就一口咬定两个自守表示八竿子打不着。
对关联撞上纯属数值噪声,结果反倒扎进了高分歧位的死胡同,连那道从可验证的窄带、外推到整条实轴的支集鸿沟都没摸着边。
到最后他们回过头才发现,路,早就走岔了。
这种亏,外人是吃不到,也看不懂的。
……
既然挂了悬赏,话题自然就回到了一个地方。
这李氏猜想,到底还得多久,才能被人证出来?
这下子就绕不开韦伯那篇论文了。
也是从这时候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去读韦伯那篇《零点对关联的刚性》。
读完的人,几乎没有不被震住的。
加州一所大学的数论教授,在一次采访里毫不吝啬地夸:这篇文章的结构,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眼下放眼整个年轻一辈,要说谁最有机会摘下李氏猜想这颗果子,韦伯,绝对最有可能的那几个人之一。
类似的赞誉,一时间多得数不过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留意到那点不对劲。
“可是……”
有人提出疑问。
“韦伯这篇论文得出的东西,跟李东之前告诫同行的,好像是反着来的呀?”
“这有什么稀奇的。”
“猜想的提出者,本来就未必是最懂这个猜想的人,当年提出来的时候是一回事,真要证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话一出,倒也没人再反驳。
聊到后头,话题又拐到了那枚奖章上。
“那你们说。”
“这一回,要是李东真不去费城,这届的菲尔兹,会不会就直接给韦伯,不给李东了?等下一届,再补给李东?”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很有可能。”
“你看,IMU到现在,都没松口说要换地方,李东要是不到场,那明摆着,就是当众打IMU的脸。”
“真到了那一步,后面会怎么样,可就谁也说不准了。”
……
而此时,华夏,燕大数院那间研讨室里。
李东把手里的记号笔随手一扔,缓缓地,在白板前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说话,彭罗斯也没说话。
老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白板。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式子,从左上角一路推到了右下角。
而在最末尾那一行,是整篇证明真正的扣子。
一个简洁到小学生都看的懂得结论:对关联等价,当且仅当,两个自守表示之间,存在一个确切的函子性转移。
就这一行结论,把那条从下往上、一环扣一环的推断链,严严实实地锁死了。
朗兰兹那座盖了几十年的大厦,到这儿,封了顶。
彭罗斯的嘴唇,无意识地动着。
“成了。”
“真的……成了。”
下一秒,老头猛地回过头,一步就蹿到了李东面前,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使劲儿来回地摇。
“东!你看见了吗?”
李东只觉得自己脑瓜子都快被摇匀了,他赶紧伸手,把老头那两只手从肩膀上掰开。
“彭罗斯教授!”
“您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彭罗斯吼了回来,那张老脸上,又泛起了诡异的潮红。
话音未落,老头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李东一个熊抱。
也就在这时……
研讨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李教授,那个……”
进来的男人话说了一半,就看见了这一幕。
李东连忙把彭罗斯推开,咳了一声。
“哎,王教授。”
“什么事?”
王志刚脸上的表情,比来时更复杂了几分。
可眼下他也顾不上去琢磨方才那一出了。
“我们……接到三家期刊的通知了。”
原来,就在韦伯那篇论文挂出来之后,王志刚那篇构造、陈砚那组数值、周韫那条假设,三篇都已经见了刊的论文,竟先后收到了各自期刊编辑部的通知。
通知的意思大同小异:鉴于近期相关领域有新成果发表,请几位作者对论文中的若干结论,补充进一步的证明与说明,若不能及时补充,论文存在被撤稿的可能。
李东听着听着,脸上那点刚刚封了顶的喜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期刊要求作者补充说明、修改结论,这种事不是没有。
可那都是发生在同行评审、论文还没见刊的时候。
一篇论文,白纸黑字都已经登出来了,事后再回过头来要求你补证,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罕见到,几乎只在一种时候才会出现。
就拿当年那桩有名的公案来说,有位学者的论文在顶刊上登了出来,事后也被要求补充材料,可那是因为,有人在他的证明里,挑出了一处实打实的漏洞。
而现在呢?
李东那套猜想,连他自己都还没正式对外宣布证完。
这三篇论文,本本都立得住,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这三家期刊,却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前后脚地,要求人家补证。
这是补证吗?
这是欺负人。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伸了手。
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一句话,就能同时撬动三家国际期刊?
这数学圈子,难道就真的没一块干净的地方了?
李东越想越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位还沉浸在封顶喜悦里的彭罗斯,忽然咧嘴笑了。
“彭罗斯教授。”
“咱们俩,索性把这潭水,搅个天翻地覆,怎么样?”
彭罗斯先是一愣。
随即,老头也咧开了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
次日。
arXiv上,一篇论文,横空出世。
《朗兰兹函子性猜想的证明——基于自守L函数零点对关联的局部—整体相容性判据》
署名那一栏,并排列着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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