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罗斯听见动静抬起头,镜片亮了一下。
“东,你不是去医院了?”
“去过了。”李东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搭,抓过一支笔。
“我跟你说个事。”
他来到白板前。
“我们之前一直拿对关联当尺子,拿它去认底下那个自守表示。”
“对关联对上了,就认定背后是同一个东西。”
彭罗斯点头。
这是他俩死磕了半个月的前提。
“错就错在这。”李东将在杨先生病房想通的东西和彭罗斯一说。
听完李东的想法后,彭罗斯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L-同态。”
老头脱口而出。
李东笑了。
“对关联等价,当且仅当,两个自守表示之间,存在一个确切的函子性转移。”
那一瞬间,彭罗斯脸上又露出了诡异的潮红。
两人对视一眼,都嘿嘿一笑。
彭罗斯教授忍不住兴奋的说道。
“那我们现在找到路标了。”
“不光是路标,连通往终点的路在哪,我们都看到了。”李东也有些兴奋。
“那还等什么?”彭罗斯撸起了袖子,“我们开始吧!”
数学的推导对绝大多数学者而言是枯燥且痛苦的,但此时此刻,这间研讨室里的两人,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
剩下的,就是把每一步的专名、每一处的条件,一个一个钉死,让它真正严谨起来。
而这种活儿,对彭罗斯这种人来说,是享受。
两个人一个写,一个验,谁也不让谁。
彭罗斯偶尔抬杠,说东你这一步跳得太狠。
李东就把笔一放,由着他自己去补那中间的窟窿。
补上了,老头比谁都高兴。
那一夜研讨室的灯就没熄过。
李东中途靠在椅子上眯了会儿,再睁眼,彭罗斯还伏在那堆草稿上,嘴里念念有词。
李东没去打扰他。
这老头六十多了。
可这会儿,他像是回到了三十岁。
李东心里清楚,这是因为有他的薪火相传的效果,彭罗斯不舍从这种状态里出来。
不过今晚,他更愿意信另一种说法,是数学本身,把这老头烧回了三十岁。
……
燕大数院西边的那间研讨室,最近添了桩怪谈。
据说半夜路过,能听见研讨室里飘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笑声中还夹杂着“Good,good”。
学生之间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这是某位英语过不了专八、含恨倒在考场上的学长,怨念至今未消,半夜出来吓唬人。
就这么着,李东和彭罗斯在李氏猜想这条路上一路往下证。
……
时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2026。
李东那间两居室里,电磁炉上放着一口火锅,红汤翻得正欢。
王浩夹着一片毛肚,往锅里一放,掐着手机看时间,足足烫了一分钟才捞起来。
李东在对面看得直摇头。
“谁教你毛肚烫这么久的?”
“七上八下,没听过?”
王浩把那片老得能当鞋底的毛肚塞进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嗯嗯”两声,也说不清是好吃,还是压根嚼不动。
彭罗斯坐在李东旁边,脸已经通红,额头还冒着细汗,盯着那锅红油直咽口水,又不敢下嘴。
“东。”老头可怜巴巴地开口,“咱们吃火锅,就不能弄个鸳鸯锅吗?太辣啦。”
李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鸳鸯锅?”
“这是对火锅的侮辱。”
对面的刘强和陈楠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不过想着是吃人家的、还在人家家里,俩人也就没敢怼回去,老老实实低头涮菜。
王浩缓过那片毛肚的劲儿,又来了精神,伸长筷子去够锅里的虾滑。
“还是东哥家这锅地道。”他吹着气含混地说,“去年我在外头吃那家所谓的川味火锅,辣油都是兑出来的,骗鬼呢。”
彭罗斯看他们吃的这么欢,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小片毛肚,在红汤里飞快地涮了涮,闭着眼塞进嘴里。
三秒钟后,老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他伸长脖子,一只手疯狂地比划着。
“水!水!”
李东慢悠悠地把一杯水递了过去,还不忘损他一句。
“这就受不住了?你这根舌头,配不上你那颗脑子。”
彭罗斯灌了半杯水,一边喘一边用生硬的中文反驳。
“数学,归数学,辣,归辣!”
满桌都被他这话逗笑了。
陈楠笑着摇头:“彭罗斯教授,您这中文,是跟东哥学的吧?”
“当然。”彭罗斯一脸正经的说道。
“东,是我的中文老师。”
这时候齐渝从厨房端出一碟刚切好的土豆片。
“哎呀,还得是学姐心灵手巧。”李东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伸手就把那碟土豆片抢了过来。
“这刀工,特级厨师吧。”
齐渝懒得理他,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一碟包好的饺子,仔细打了包。
“我先给张老师送过去。”
“嗯。”
李东一边往嘴里塞土豆片一边说道。
“行,你先去,快点啊,回来晚了可没了。”
齐渝白了他一眼,拎着饺子出了门。
窗外是冷的,楼底下零星响着几声鞭炮声。
屋里这口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倒是热闹。
桌上这几位,都是没回家过年的。
彭罗斯就更不用提,一个人飘在异国他乡,好不容易自己的学生跟了过来,结果还被刘若传他们给要走了,这年要不在李东这儿过,他都不知道该去哪。
其实李东还请了刘若传和田钢的。
可这俩人,回他的就一句话。
“有事,来不了”。
李东也摸不准,这俩老师,这一年多到底在捣鼓什么。
不过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
你们搞的那点大事,还能有我这边大?
我特么都快把朗兰兹纲领封顶了,还特地匀出过年这几天来请你们吃顿饭,你们居然还摆谱。
当然,这话他也只能在心里说了。
几杯下肚,桌上的话就多了起来。
王浩借着酒劲,吹起他如今如何在数学所向披靡实,刘强负责拆台,陈楠负责补刀,彭罗斯在一旁似懂非懂地跟着乐,时不时蹦一句生硬的中文,引得满桌又笑作一团。
李东没怎么接话,只是看着,顺手把几个空了的杯子,一个一个续上。
正吃在兴头上,李东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学校科技处的号码。
接通后,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有些古怪。
“……好,等几天我就过去。”
撂下这句,他挂了电话。
王浩刚喝了点,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李教授,给你拜年的啊?”
李东笑着摇头
“不是,是让我去领个奖。”
“赵九章奖。”
王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紧接着,他抬手扇了自己嘴巴一下。
“妈的,又让东哥装到了。”
骂完,他又咂摸出点不对劲。
“哎,不对啊。”
“这奖不是年底发吗?”
李东夹了块毛肚。
“去年那届,有点特殊情况,往后推了。”
赵九章奖,往年大都安排在九十月份。
去年因为那场卡灵顿级的太阳耀斑的事,其中的好几个获奖人,都在忙后续的工作,所以就往后推迟了。
王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埋头跟那锅红油较劲去了。
没一会儿齐渝送完饺子回来,几个人又吃了一阵。
夜深了,这顿简简单单的年夜火锅,也就散了。
送彭罗斯出门的时候,老头红酒喝高了。
他伸手拽住李东,脚下直打飘。
“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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