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8章

  不知是何年何月想要逃跑的华工磨出来的狗洞。

  跟着哑巴爬过洞口,绕过守卫巡逻的制糖厂区的大门,一行人悄悄混进了往日需要严格搜身的核心区域。

  梁伯等在最后面,佝偻着身子钻进去,有些气喘。

  从黑暗中刚刚起身,走在他前面的阿昌正用铁链勒住守卫的脖子。月光下,阿昌的脸十分狰狞,嘴角歪着。上个月佩德罗用鞭子抽得他脸上肿了半个月。铁链狠狠地绞进皮肉,守卫的靴子地上蹬踹几下后没了声息。

  “冚家铲躲栅栏边偷懒,吓死老子!”

  阿昌放下已经断气的守卫,把他手里的步枪扔给梁伯。

  “仲识用吧,阿哥?”(还会用吧?)

  梁伯摸了一把枪,又从地上的守卫身上摸出弹药,没有吭声。

  哑巴少年的手在抖。从胡安身上扒出来的黄铜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眼,仓库铁门吱呀裂开条缝,月光扫在成排的甘蔗刀上——刃口还粘着点点血锈。

  最里头木箱上堆着十杆陈旧的步枪,开门声惊醒了箱底的几只老鼠。

  第一个抢到砍刀的台山佬反手就开始狠狠地劈脚镣中间的铁环。铁器相撞的火星里,梁伯看见他咧开的嘴分外开心。

  “去拿刀,不要拿枪!”梁伯拽住第一个扑向步枪的后生仔,“揸惯锄头的手扣不稳扳机!”同乡的后生不甘心地点点头,转向甘蔗刀。

  哑巴少年突然猛扯梁伯的衣角,外面传来叫喊,从窗户望去,五六个持枪守卫正顺着声音赶来,领头的举着煤油灯。

  他端出手上这支枪。枪管比太平军惯用的抬枪细长,木托上烙着蝌蚪般的洋文,枪机处凸起一块铸铁构件。这是好枪,他在苏南见过李秀成的亲卫用过,据说能“一弹穿三甲”。

  梁伯摸索着掰开枪机,后膛“咔”地弹开,露出黑洞洞的弹巢。他颤抖着从尸体上摸来的弹药包里摸出一枚铜壳弹。这比他熟悉的纸壳火药弹沉得多。

  老兵咽了口血沫,将子弹塞入枪膛,枪机回扣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举起刚装填好的步枪,枪托抵肩的姿势还是像以前一样稳当。

  十几米外,守卫正举着枪逼近。梁伯将准星对准领头守卫的脑袋,然后又不放心地移动到上半身。

  食指扣动扳机的刹那,燧发枪时代的肌肉记忆让他本能缩颈。

  却听见“砰”的一声炸响,远比土制火铳清脆。

  枪托重重撞在锁骨上,硝烟中,那领头的守卫像被无形巨掌拍中,仰面栽进泥地里。守卫乱作一团,有人用西班牙语尖叫,紧接着开始四散藏匿。

  梁伯愣怔盯着冒烟的枪口,突然狂笑起来。这笑声裹着十年征伐的苦痛......从村里的竹矛到粗制的土炮,他们始终在捡拾敌人丢弃的兵器作战。而今掌中这杆“洋妖邪器”,竟成了最后的复仇之火。

  他踉跄起身,从袋子里扒出更多铜壳弹。每装填一发,便默念一个死在甘蔗园的熟悉的名字:小四、麻三、老钟……枪机开合的声音像划破黑暗的燧石。

第11章 乱局

  阿福在昏睡中浮浮沉沉。

  他梦见阿妈在灶台熬粥,柴火噼啪声却突然变成炸雷——

  “砰!”

  铁笼在震荡,阿福蜷缩的脊背撞上笼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男人带着呻吟的低吼。

  是九哥的声音!他挣扎着扒开眼皮,蒸汽更浓了,白雾里浮着眼里的血丝。

  阿福看见血淋淋的手掌卡在门轴处,指节还有半截守卫的衣袖。笼外传来拖行的脚步声,门口突然被血手推开,指甲缝糊着穷苦人的黑泥。

  “阿九哥?”他嗓子哑得像被糖浆浇过。

  黑影扑到笼前,陈九的短衫已成碎布条,胸口有半截刀痕。

  他咧嘴笑时,嘴上的豁口滴着血:“死仔包…我来接你回屋企…”

  钥匙串在染红的指尖晃荡,却怎么也塞不进锁眼。

  铁锁“咔嗒”落地的瞬间,阿福闻到陈九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腥味。

  铁笼的锁刚卸下,蒸馏房外突然又响起火枪的闷响。

  “砰!”

  “砰!”

  陈九把他推到墙边,自己却迎着枪声又探出门外。

  “九哥!”阿福嘶喊着爬起,掌心按到团温热的东西,是陈九身上淌下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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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西米尔的砍刀在月光下忽闪。

  他和他的弟兄不会用枪,只从仓库拿了刀,并且砸断了脚镣。

  七个影子贴着甘蔗田匍匐前进,腐烂的蔗渣黏在赤脚上,反倒掩了声响。

  监工宿舍飘来劣质雪茄的臭气、混着朗姆酒和血腥的味道。

  几个监工宿舍的门都大开着,还有一间不知道被谁放了火。门口满是乱糟糟的脚印。

  这个该死的猪在哪?!

  卡西米尔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一间一间挨个查看,胡安坐在地上,喉咙被割开,血整整流了一地。

  另一间宿舍里更惨,尸首趴在地上,只穿了一条内裤,身体被愤怒的工人砸成一团烂肉,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找了半天,直到最后掩着门的那间。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间屋子靠近哨塔,塔上面的灯还没灭,愤怒的华工还没被冲散理智。

  卡西米尔示意两个人翻上去看看,他则持刀靠近了房门。

  门廊下吊着的煤油灯晃得人眼晕。卡西米尔一脚踹开木门,床上的白皮猪怀里搂着个印着女王头像的酒瓶,旁边还放着鸦片杆子。

  刚果裔的姆巴第一个扑上去,膝盖压住肥腻的肚皮,短刀插进喉管前特意转了半圈,这是他们部落里处决叛徒的手法,让血慢慢呛进肺里而死,痛得不能再痛。

  玛利亚姆掰正死人的脸朝卡西米尔摇摇头,黑人头子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他们翻找了一圈,终于在满是刑具的那间“恶魔的屋子”找到了目标。

  这间房子里面至少有二十人的冤魂。

  罗德里格斯被铁链倒吊在木桩上时,左腿已经没了膝盖骨。这是他还想求饶逃跑时被一刀斩断的。

  卡西米尔用生锈的大铁钩刺穿罗德里格斯的锁骨,将他绑住倒吊在木桩上。木桩下的木桶内积着前日熬煮的甘蔗糖浆,浓稠拉丝。这是西班牙人最珍视的财富之源,此刻却成了复仇的燃料。

  “你喝够了我们的血,现在该喝自己的糖了。”

  卡西米尔低语,舀起一瓢冷却的糖浆浇在罗德里格斯赤裸的脊背上。这个白皮猪曾用滚烫糖浆灌入逃跑兄弟的鼻腔,现在冰凉的糖浆顺着皮肤滑落,竟比火焰更灼人。

  当罗德里格斯全身覆满,卡西米尔又浇上煤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布囊。那是黑人妹子艾尔玛被眼前这个人奸杀后,他从焚烧殆尽的残余里偷抓的一把灰。

  “地下的祖先,活着的兄弟,今夜火里见证一切。”他用祖鲁语高喊,将火把掷向糖浆和煤油覆盖的躯体。火焰“轰”地窜起三米高,罗德里格斯的惨叫与甘蔗渣燃烧的噼啪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焦糖的诡异甜香。

  七名黑人围成一圈,完全无视了外面纷飞的嘈杂和叫喊,竟也真的没有不速之客来打断他们的仪式。

  他们用力地跺击地面,祭奠死去的兄弟和姐妹。

  火焰中,罗德里格斯扭曲的身影逐渐坍缩成焦炭,随着烟雾飘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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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蔗园在夜幕中裂成几块色斑。

  制糖厂仍然在蒸腾着烟,梁伯那队人正举着火把穿过残骸,铁链捆着两个还在呼吸的西班牙人。

  中间窝棚区的火光猩红漫天,卡西米尔的黑人队伍踏着燃烧的棕榈叶前进;

  正南方大门处,溃逃的零散人影晃不迭地向着黑暗中四面八方逃荒。

  甘蔗田在好几个方向同时燃烧,火线沿着灌溉沟渠推进,照亮整个夜空。

  客家仔阿福左肩架着陈九,右手攥紧从陈九手上夺下来的砍刀。这把刀质量很好,没有明显的卷刃,只是崩了几个小口,但是手柄处已经粘腻得几乎握不住,手指攥在上面像握住了满是粘液的泥鳅。

  陈九几乎走不动路,身子斜倚靠在阿福身上,两个人颤颤巍巍地行走,几乎是乱葬岗的孤魂野鬼。

  远远得跑过来一个矮小的身影,跑的飞快,几乎让阿福来不及反应。

  哑巴少年钻进陈九的肋下,努力挺直了腰杆。

  “你还活着啊,真好……”

  陈九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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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醒来时仰卧在地上,身下垫着三块染血的蓝印花布。左肩胛骨嵌着半截刀刃。

  阿萍将蒸煮过的布条浸入监工房间里找到的酒,以前干过接生婆的王氏用小刀挑开陈九肩头的渣子。来自厦门的十四岁少女小阿梅跪压住他痉挛的小腿。

  “忍住了,后生仔!”王氏拿着沁过酒的布条用力绑扎给他止血,阿萍将一截木头塞进他牙关。

  刺痛过后,陈九总算清醒了少许,低垂着双眼看着周围乌央乌央的黑影。

  残月被浓烟遮挡,燃烧的甘蔗田在夜风中翻卷起赤红波涛。许多人影在焦黑铁门处汇聚,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抻长又搅乱。

  十几具尸体横陈在门柱下,覆着甘蔗叶。

  一个伤心的老农跪在少年尸身旁,用竹片刮取粘在铁链上的碎肉。那孩子的脚踝已与镣铐长成一体。

  铁匠李阿福找来的大斧和锯条弄开最后一批脚镣,断裂的锁头坠地发出清响。

  十七名伤员躺在门板拼成的担架上,一个年龄颇大的女人带着几个帮手用酒冲洗伤口。

  东侧糖仓的烈焰突然爆出巨响,成千上万捆甘蔗在火中熊熊燃烧,浓烟裹着甜腻的死亡气息漫过人群,烧焦的糖浆黏在女人们散乱的发辫上。有人开始咳嗽,咳出血沫。

  抱着尸体的客家少妇跪倒在地,哭声像野火般蔓延,六七个满脸稚嫩的少年被推至队列中央。

  卡西米尔拉着最后一匹马走过来,带着十几个黑人站在陈九的身后。

  哑巴和客家仔阿福一左一右看护在他的身边。

  梁伯的头发早已经散开,白发在空中飘舞。

  “阿九,顶唔顶得顺?”他的声沙哑得似被火撩过。

  陈九的眼皮沉重得似灌了铅,只时微微颔首:“现在...点样?”

  “班白皮猪已经扫清。”梁伯嘅指甲缝里仲有血痂,“剩低两个生口,等紧问话。”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梁伯突然攥紧手中染血的帕子,喉结滚动:

  “阿九...胡安是你杀的...?”

  “是。”陈九答得干脆,嘴角的血痂裂开一道新痕。

  “哨塔嗰两个...”

  陈九没有出声,轻轻点了点头。梁伯看见后生仔背上的鞭伤已经化脓,黄水渗入粗布衫。

  老人家用帕子抹过陈九糊满血的脸,手震得厉害。抹到后面,帕子突然湿了一大片.....不知几时,自己的眼泪也跟在眼眶打转。

  “傻仔...”梁伯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这些人都欠你一条命......”

第12章 困兽

  “你啊,藏宝不如藏卵。”老兵甩出陈九藏在窝棚床下的玉玦,小小的一块青白色玉片又回到陈九手上。

  陈九攥紧玉玦边缘的豁口,手指摩挲内圈四个小楷:“致公堂丁卯”。他忽然抬头:“你识得这字吗?”

  梁伯正用刀给一个长木棍削一个切口,以换掉自己短矛的柄,木屑混着答话溅出来:“大概是洪门的切口?死掉的那后生仔漏过风,家里长辈给他的信物。”

  “既然给你了你就留着!逃得出这片焦糖地,老子带你去找天地会的兄弟摆香堂。”

  砍刀猛地劈开空气,他接着说道“还剩三十六个能提刀的,十一个挂彩的,十四个囫囵老弱。死掉的无算。”

  “剩下的都跑啦!”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远处传来铁锅坠地的哐当声,夹杂着阿昌潮州土话的咒骂。

  “米盐分装在褡裢里,包上油布!你快去带人去拉马车……”

  梁伯的靴跟碾过满地碎屑。

  “走,同我去伺候白鬼,只有你跟鬼佬出去过,眼珠子比这帮食蔗渣的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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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蔗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两个被捆得结实的西班牙人跪在人群中间。制糖厂的技工安德烈斯不停地发抖,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另一个长着八字胡的守卫则低垂着头,嘴唇发白,不时偷瞄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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