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71章

  说完他就转身,根本不管会馆的人怎么想。

  “红毛人数众多,你们怕唔怕?”他对着致公堂的人群喊道。

  人群默了一瞬,刚刚从街上救回来的后生仔突然蹦起来,布鞋底踩着血泊“啪啪”响:“怕佢老母!我阿爸被鬼佬砍死了!”

  有个阿婶披头散发哭喊:“红毛烧了育婴堂!我个娃仔也死啦…”突然执起地上一块碎瓷片,“带我一份!”

  这声哭喊似野火燎原,几十条喉咙跟着嘶吼:“同红毛死过!”

  陈九立刻开始安排:“赵伯,你带人去拉木板车堵街口,其他青壮跟我往前先站住脚,以防对面冲得太快直接涌进来。”

  “组织妇孺找郎中到后方去,准备接收伤员。梁伯,你挑一队人拿枪到高处去放枪!”

  “会馆的人让他们自便!”

第85章 长街长

  主街的煤油灯在晚风中摇晃,将爱尔兰暴徒扭曲的影子投在唐人街入口两侧的建筑上。

  二十几个爱尔兰汉子攥着斧柄与铁棍冲来时,正撞见密密麻麻的华人男子在街垒后沉默地移动——陈旧的松木箱、倒扣的板车、甚至从两边商店拖出的桌子板凳,正被堆成一道齐胸高的壁垒。

  领头的红胡子酒气熏天的狂笑僵在喉头,他啐了口唾沫,突然扯开嗓子朝身后嘶吼:“艹他妈的!黄皮猴子聚在一起了!”

  一个正上头的爱尔兰人倒退两步,威士忌酒瓶脱手砸在阴沟里。他分明瞧见那灯影里人头如林,连妇人都攥着裁衣剪,车夫把椅子拆了抡在手里当哨棒。

  后头挤上来的同伙撞得他踉跄,七八个醉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有个戴破礼帽的突然扯着嗓子嚎起来:“吹哨!快他妈的吹哨!”。

  他身后一个瘦子如梦初醒般掏出哨子,尖锐的哨音撕裂空气,传出去很远。

  哨声成了集合的标志。身后街道里二楼砸碎玻璃的响动、靴底踩过马粪的叫骂声、女人们哄抢华人商铺时的尖笑,全被这哨音搅在一起。

  爱尔兰人从后面不断涌来。

  他们聚到街垒前时,有人嬉笑着举起酒瓶:“看呐!这些清国佬的城墙,还没我老婆的n子大!”

  板车后的华人青年攥紧柴刀,手心渗出的汗浸透裹刀的麻布。他盯着街对面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浑身直抖。

  “推!”

  人越来越多,很快有带头的组织人手,他忽然暴喝。三十几个壮汉扛着拆下的木梁,朝街垒撞去。

  发财的欲望战胜了一切恐惧,他坚信眼前这伙人不过也就是装模作样,只要身后的爱尔兰兄弟越来越多,他们就会夹着尾巴逃跑。

  板车在撞击下发出哀鸣,几个年轻后生被震得踉跄后退,耳畔炸开粤语的怒吼与爱尔兰俚语的咒骂。

  一只青筋暴突的手突然从缝隙探入,抓住了缝隙里李裁缝的辫子,狠狠一拉,撞的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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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板车与货箱垒成的路障后面,陈九的指节正攥着刀柄等待时机。

  “来了!”

  瞭望的汉子突然打出手势。

  不多时,对面汇集的人群开始呐喊:“抢光黄皮猪的鸦片馆!赌场的银元都归咱们自己!”

  陈秉章站在一旁,他瞥见自家侄子正缩在米垛后发抖,终是咬牙挥了挥手。新会青壮们推着独轮车涌向巷口,车轴“吱呀”声里直接推倒在路障旁边,紧接着就持刀斧和致公堂的人站在一起。

  新会的“陈”是大姓,大家祖上都是一家,于情于理,他也该帮。

  “跟我上房顶!”梁伯取出今日采购板车里藏的火枪,扯开领口喊人,其他汉子陆陆续续抓起致公堂运来的枪械,二十几个人分散到两边商铺,蹿上二楼。

  张瑞南的贴身护卫已把宁阳的人手汇集起来,搬着各种东西摞着当路障。

  里面还掺杂着刚来金山落脚,还没找到工作的汉子,一脸惊慌地干活。

  没来几日就摊上这么大的场面,人人心里都叫苦。

  张瑞南带人亲自撬开会馆装箱的火枪,铁砂混着铅弹塞进铳管,六七个会馆精心挑选的打仔朝掌心啐了口唾沫,铳托抵肩瞄准街口晃动的火把。

  吵归吵,但看见对面爱尔兰人的癫狂模样,谁也不会抱有侥幸心理。

  这些宿老跟番鬼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深知他们的本性。

  大家都还装文明时还尚且能说得上话,撕破了面皮只有自保或者断腕求生可走。

  如今背后就是唐人街,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坚持一阵,先挡过贼人再行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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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水般的脚步声震得路障也跟着颤动。陈九将马刀插进板车缝隙,刀刃割破礼服下摆也浑然不觉——赵镇岳赠的呢料礼服此刻反倒成了累赘。

  正面迎接过冲撞后,临时路障破开一个洞口。

  三个红毛暴徒率先翻过路障,酒气混着狐臭扑面而来。

  “斩!”

  马刀自下而上撩出,将最前头的暴徒自胯至肩劈成一条血线。滚烫的血浆喷在陈九脸上,透过猩红视界,他看见第二个暴徒举着刀愣在原地。刀光再闪,铁器连着半截手臂坠地,惨叫刚出口就被第三刀截断在喉管。

  路障下的王崇和突然暴起。这位莫家拳传人贴地瞄准冲进来的暴徒,单刀专挑大腿内侧下手。有个举斧头的壮汉膝弯爆出血花,栽倒时正撞上同伴捅来的铁叉。混乱中王崇和闪到八仙桌后,刀尖已挑开三个人的血管,此时看着势大骇人,不出十几息就会晕厥倒地。

  “顶住!”

  陈九的怒吼混着铁器撞击声。路障右侧突然垮塌,五六个暴徒挤着樟木箱冲进来。

  打铁铺李师傅赤膊抡锤,铁砧般的拳头砸得某个红毛鼻梁塌陷,反手一锤又将另一人的眼珠夯进颅腔。但他后背空门大露,两把刀同时扎进腰眼。

  “李师傅!”他的徒弟目眦欲裂。老铁匠最后竟将铁锤掷出,把某个要推开独轮车的暴徒砸得脑浆迸裂,自己轰然倒在血泊里。

  “九爷!东南角缺人手!”捕鲸厂巡逻队的阿忠踉跄奔来,布衫左襟裂开尺长豁口,露出渗血的皮肉。陈九还未答话,斜对面又骤然炸开盖尔语的狂吼。十几个红毛暴徒举着燃烧的火把涌出,朝着堆积的路障就扔了过去。

  身后跟着几个提着铁皮桶的工人,快步朝着里冲来。

  该死!

  陈九下意识地就感觉不妙,抬头看向二楼的枪手,放声大喊。

  “往这里打!”

  梁伯的火枪队在“广生堂”二楼架起七杆燧发枪。老卒咬着牙快速装填,透过飘过来的浓烟看见主街已成人间屠场。

  他听见陈九的呼喊,立刻朝着底下手指的方向瞄准,那几个提桶的暴徒出现在视野里,燧石擦出的火花却迟迟不燃。

  “丢那星!”梁伯暴喝着甩开枪管,抢过身边汉子的长枪,举枪就射。

  一发威力奇大的弹丸直接精准击中,给红毛胸腹上开了一个洞。

  这一枪像是一个信号,火枪队终于打响第一轮齐射。七发铅弹撕开浓烟,将冲锋的暴徒轰成血葫芦。

  但装填的间隙要命漫长,枪响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捕鲸厂里的铜壳弹步枪上次雨天淋透了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导致击发无力。

  这次带的枪全是老枪。

  泼在地上的煤油流淌不止,还未等梁伯第二枪开出,不知道哪个暴徒的火把掉出几滴火星子,瞬间地面腾起火舌。

  几个醉醺醺的爱尔兰人冲出火场,裤腿燃成火球仍嘶吼:“快抢钱!抢钱!”

第86章 火照寒芒

  地面在无数脚步的冲击下剧烈发颤。

  陈九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去,爱尔兰人的队伍竟比刚才更为庞大。

  他们不再是杂乱无章地胡乱冲撞,而是自发聚成了大大小小的队伍,正集中力量寻找防线的薄弱点,试图单点突破。

  他心头一紧,手中长刀猛地劈开身前的人群,嘶声暴喝:“洪门弟兄,跟我来!”

  二十几条黑影应声而动,刀光如银蛇般窜入敌群,奋力向前推进。

  然而,人海的浪潮实在太过汹涌,他们转瞬之间又被硬生生压了回来。

  陈九刚劈翻第二个暴徒,“九爷!”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他猛地回头,正看见一名致公堂的兄弟大腿被尖刀捅穿,那暴徒正狞笑着举刀要割断他的喉咙。

  陈九想也不想,甩手掷出马刀,刀刃精准地贯穿了那暴徒的脖颈,但他自己的左肩也被另一把扫来的利刃划开。礼服“刺啦”一声裂开,露出底下被鲜血迅速染红的白衬衣。

  “都他妈给我滚开!”

  陈九一把扯下破烂的礼服外套,奋力抛向面前的敌人。

  那件价值不菲的衣物,转眼就被无数双踏着鲜血的脚印踩成了烂泥。

  王崇和从木箱飞扑而下替他格开杀招,自己却重重摔倒。这个刀光惊人的武师,此刻正单手撑地,小臂颤抖地试图爬起。

  他太强,也因此承担了更多的关注,也因此更累。

  陈九趁此间隙捡起地上的砍刀横扫逼退敌群,把他拉起,嘶声喊:“往前顶!”

  十几个声音同时炸响,回应着他的怒吼。

  打铁铺的学徒抡起沉重的链条,死死缠住一个偷袭者的脖颈;致公堂的武师手起刀落,剁下另一人的手腕;就连一直缩在墙根的学徒也热血上头,扑上来死死咬住敌人的耳朵。

  陈九一刀砍倒一个酒气熏天的醉汉,单膝死死压住他的脖颈,趁机从衣摆上扯下布条,飞快地扎紧肩头的伤口。

  他刚一抬头,便见斜后方,几个握着刀手还在发抖的后生,正被三个暴徒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他咬紧牙关,狠心扭过头去,不再看那边的惨状。正面的战线已是危如累卵,此刻若有丝毫分神,整条防线会在呼吸之间彻底崩塌。

  “挺住!”

  陈九暴喝着再次举刀,眼前这群人虽然只是些普通工人,但是人数太多,比捕鲸厂那日不知道凶险多少。

  此刻爱尔兰人也都杀红了眼。

  刚才的绞架“私刑”成了一种群体性的仪式,逼迫着他们往前奉献出生命。

  就在这时,火枪队的第二轮齐射终于稍稍压住了暴徒的气焰。

  梁伯趴在围栏上,花白的头发被火星燎得焦卷,依旧嘶哑着指挥装弹:“打那个举旗的!对,打他心口!”

  燧发枪轰然鸣响,那个领头的光膀子爱尔兰人胸骨应声塌陷,手中临时制作的旗帜颓然跌入血泊。

  潮州帮的渔叉阵此时从侧巷杀出。

  八条精瘦汉子列队,叉尖专戳暴徒脚掌。

  一个金发壮汉正举着棍子要砸,突然左脚被渔叉钉死在地。他挥拳打断叉柄,却被第二柄叉尖捅穿右膝,第三柄直插咽喉。潮州船工们沉默着收叉再刺,在侧面游走。

  街心的尸堆越垒越高。有个洪门弟兄肠子流了满地,仍抱着红毛番的腿不撒手。

  陈九捡来的刀卷了刃,索性抢过敌人手里的铁钩,一钩子扯出半挂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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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街的汉子们见前面如此惨烈的情景,卖云吞的抄起擀面杖,杂货店的老板抡起拖把棍,连有些消极防御的会馆汉子都攥着刀咬牙冲出来助拳。

  但乌合之众终究难敌暴徒。卖花生的老汉被无情割喉,卖豆腐的菜刀砍进某个红毛胳膊,自己却被酒瓶砸昏在馊水桶旁。

  梁伯的火枪队也被迫转移,两个枪手被砖石砸落阳台。

  “顶...顶不住了...”

  宁阳会馆的打仔哆嗦着后退。

  张瑞南的绸缎马褂早被血污浸透,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腹被暴徒按在地上的火堆里。

  三十年谨小慎微的商会生涯,在这一刻被血腥味烧成了灰烬

  阿南,人不能失了血性....

  “操你祖宗!”张瑞南声嘶力竭地怒喊,“宁阳会馆的龟孙子都给我上!去喊所有会馆的爷们抄家伙!”

  “躺下的,躲起来的,我不管在哪,全给我找出来顶上!”

  他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恐惧激得,浑身发抖。

  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张瑞南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咬得后槽牙发酸!

  此时此刻,还何论是谁的人!

  “坐馆!救救师父!”身后曾经跟着武师学艺的徒弟带着哭腔拽他衣袖。张瑞南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几位会馆同仁,怒骂出声。

  “去喊人!愣着干什么!去喊人!”

  他踹翻身边哭滴滴的后生,瓜皮帽滚落,露出他有些花白的辫子,

  “别特娘的在这哭,抄家伙!往前冲!”

  一直站在后面的十几个打仔面面相觑,有个胆小的往后缩:“南叔,会馆的规矩……”

  “规矩?”张瑞南夺过他手里的刀,“祖宗的脸都叫人踩进茅坑了,还守乜七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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