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坐下,把崩霆琴横在膝上,右手轻轻拨了一下空弦。
“嗡——”
那声音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种。沉,却不清冷;厚,却不闷钝。
像远雷滚过山脊,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敲钟。余韵久久不散,在静夜里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墙边,又荡回来。
他又拨了一下。
这一声,他听出来了——是那年夏天,在甘肃戈壁上听见的风声。一望无际的黄沙,天边有骆驼队的铃铛,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那是他跟着父亲在任上,第一次真正离开书斋,看见天地之大。
这木头里,住着雷,也住着风。
这颗心里,也有风云涌动,久久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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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七年春天,谭嗣同带着崩霆和残雷,离开浏阳。
同行的还有凤矩剑,还有罗升。
行李简单,琴囊却是他亲手缝的——白绫面,蓝布里,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走吧,咱们去南洋看看。”
剑胆琴心,一路向南。
第07章 四大寇(大章加更)
香港,歌赋街二十四号,
“杨耀记”的招牌悬在门楣之上。
铺面不大,卖的是杂货与洋货,兼做些南北行生意。
杨鹤龄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往来的人流,忽然笑了一声:“你们说,这满街的人,有几个知道自己是亡国奴?”
屋内无人应答。
他回过头,见孙中山正低头翻着一本英文书,陈少白斜靠在酸枝椅上把玩一只鼻烟壶,只有尢列抬起头,悠悠地接了一句:“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个酒钱。”
杨鹤龄的父亲在澳门经商,在香港置下这间铺子,本是指望儿子能安心做买卖,光大门楣。谁知杨鹤龄从广州算学馆毕业后,非但无心生意,反倒把这里变成了几个年轻人的聚谈之所。
孙中山在香港华人医学院读书,陈少白是他的同学,尢列则在华民政务司署当书记。四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每逢课余假日,便在“杨耀记”楼上高谈阔论,往往至夜深方散。
今夜,尢列带来一包从广州捎来的龙井,陈少白从荷李活道的洋行买了几听英国饼干,孙中山则刚从学院下课。
四人围坐在酸枝圆桌前,窗外是歌赋街的灯火,窗内是年轻人蒸腾的热气。
“逸仙,”
杨鹤龄转过身,看向孙中山,“你那本《法国革命史》可看完了?”
孙中山抬起头,将手中的书合上,封面赫然印着法文书名。
他今年二十四岁,面容清瘦,目光却有一种异样的沉静,
“看完了。
法兰西人杀了一个国王,换来的是平等、自由、博爱三个词。我们杀了多少皇帝?可百姓还是百姓,奴才还是奴才。”
陈少白放下鼻烟壶,坐直了身子。
他生得俊秀,是四人中最年少的一个,不过二十一岁,却已有了几分名士派头。
他祖父是牧师,父亲是乡绅,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后来又入了广州格致书院,中英文俱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可他偏偏不安分。
“法兰西的百姓,”陈少白说,
“杀国王之前,要先知道国王可以杀这个道理。我们的百姓呢?四万万人,有几个知道朝廷是可以不要的?”
“知道又如何?”尢列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知道造反要杀头,九族都要诛。你我去说,人家当你疯癫。你我做了,人家还要帮着官府来捉你。”
尢列年长孙中山一岁,是顺德人,出身书香世家。
他十七岁随家人东渡日本,后来又北上京津,遍游华北华东,最要紧的是——他在上海加入了洪门。
他从未细说,孙中山也从未细问。但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他在四人中最沉得住气,也最懂得秘密二字的分量。
“那我们就等着?”
杨鹤龄急了,“等朝廷自己倒?等洋人发善心?还是等孔夫子从坟里爬出来救人?”
他虽是富商之子,却有一腔热血。
当年在广州算学馆与尢列同窗时,便常听尢列讲洪门的故事,讲明末遗民的悲壮,讲天地会的忠义。
后来与孙中山重逢,更是如鱼得水,恨不得立刻拉起一支队伍,打到北京去。
“不是等。”孙中山缓缓开口,
“是教。是让更多人知道。你我今日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将来都会有回响。”
“你们应当都见过。”
孙中山说道,“在满清治下,我们的同胞,被打了不敢还手,被骂了不敢还口,被杀了也无人问津。
可他们不是生来如此的。”
杨鹤龄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陈少白默然无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尢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
“逸仙,”尢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孙中山脸上,“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哪句?”
“推翻朝廷。”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杀头的话。”尢列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应当知道香港有多少满清朝廷的密探,传出去,你我的人头迟早都要挂起来以儆效尤。”
“我知道。”孙中山说。
“那你还说?”
“因为这是真话。”
孙中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在翠亨村的时候,见过一个老人。他年轻时参加过太平军,跟着洪秀全打到过武昌。后来天京陷落,他逃回广东,隐姓埋名几十年,靠给人打短工度日。
我问他: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我问他:你们当年为什么造反?他说:活不下去了。我问他:如今的日子比那时候好过吗?
他说:更难过。太平军败了,朝廷更凶了,洋人更狠了,百姓更穷了。”
他盯着眼前的三人。
“那个老人去年死了。前几年,他把一张太平天国的圣票夹在信纸里寄给我,让我等他死了烧给他。他说:到了那边,还要用。”
陈少白忽然笑了一声,“洪秀全?成不了事。他占了半壁江山,最后还不是败了。”
“因为他不是真的造反。”尢列说,“他是想做皇帝。一门心思想做皇帝的,最后都当不了皇帝。”
“那谁是真的?”杨鹤龄问。
无人回答,或者说都默契地看了一眼外面,没吭声。
香港,是那位的养老地。
而很多人,都在等着。
或是等着他死,或是等着他起身,等着他下令,等着他在报纸上来一封新的告同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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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白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稳,但眼神里有一种亢奋,
“我今天在书院听何启先生讲课,”他说,“讲的是英国的议会制度。你们知道吗?英国的国王现在只是个摆设,真正管事的是议会,是首相。老百姓可以骂国王,可以骂首相,可以在报纸上公开说他们的坏话,官府不会抓人。”
何启是香港的名流,也是孙中山的老师。
他毕业于英国阿伯丁大学,是香港华人执业大律师,后来又在医学院任教。他与胡礼垣合著的《新政真诠》主张仿行西法、改革政治,对孙中山影响很大。
“何先生说,”陈少白继续道,“一个国家要强,就要让老百姓说话。老百姓不敢说话的国家,再大的兵舰也是纸老虎。”
“让老百姓说话?”尢列冷笑一声,“在北京城门口贴个告示,骂两句朝廷试试?看是老百姓的嘴硬,还是刽子手的刀硬。”
“所以要有枪。”杨鹤龄说,“洪秀全有枪吗?他有。可他还是败了。”
“洪秀全败,不是败在没有枪。”
孙中山重新坐下,语气平静而坚定,“是败在没有理。他只说我是天父的儿子,不说人人都是天父的儿子。他只说要推翻清朝,不说推翻了之后怎么办。
他打下南京,做的第一件事是盖皇宫,是选妃子,是学皇帝的派头。这样的造反,赢了也是输。”
“美国人的独立宣言,开篇第一句:人人生而平等。这是造反的道理。法国人的《人权宣言》,第一条:人生来而且始终是自由的,在权利上是平等的。这也是造反的道理。我们造反,也要有我们的道理。”
“我们的道理是什么?”陈少白问。
孙中山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八个字: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尢列的目光闪了闪。这是洪门的口号,他再熟悉不过。
恢复中华,这四个字有多少血泪?那是曾经的辉煌和尊严。
“然后呢?”他问。
“然后?”孙中山看着他,“然后建立合众政府。像美国那样,像法国那样。不要皇帝,不要世袭,总统由人民选举,任期到了就换人。”
“人民?”尢列轻轻摇头,“我们的百姓,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怎么选举?”
“所以才要办学,才要开民智。”
孙中山说,“我去年写给郑藻如的信,说的就是这个。先在香山办农会、禁鸦片、兴学堂,一县做成了,一府就能做;一府做成了,一省就能做;一省做成了,全国就能做。”
郑藻如是香山同乡,曾任清政府驻美国、西班牙、秘鲁三国公使,当时正退休在家。孙中山今年给他写信,提出在香山县试行改良的主张。
杨鹤龄听了,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稳扎稳打,不惊动人。”
陈少白却不以为然:“一县一县地做,要做到哪一年?四万万人,等得起吗?洋人可不等我们。”
“等不起,”孙中山说,“所以更要快。怎么快?有人去办农会,有人去办学堂,有人去运动军队,有人去联络会党。各做各的,齐头并进。”
他的目光落在尢列身上。
尢列知道他看的是什么——洪门,天地会,遍布南中国的秘密组织,几百万会众,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尢列沉吟片刻,说:“会党讲义气,但不懂主义,不懂民主和自由。他们反清,是因为朝廷害他们活不下去。我走遍好几个地方的洪门,只有上海的好些,没有那么可靠。”
孙中山摇了摇头,“不见得。那位九爷不也是会党魁首?他一手利刃,人头滚滚;一手教义,教化人心。说到底,会党也是老百姓,只要有人去教,他们也能懂大义。”
孙中山说,“让他们知道,反清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让天下人活命。让他们知道,清朝倒了,不是换一个皇帝,是彻底换个天下。”
尢列看着他,忽然笑了:“逸仙,你是个会说话的人。难怪关景良的父母不让他跟你来往,怕他把儿子带坏了。”
关景良是孙中山在西医书院的同学,父亲关元昌是牙医。
孙中山也笑了:“关景良是个好人,可惜父母管得太紧。他不来也好,省得连累他。”
“连累?”杨鹤龄大声道,“我们做的事情,本来就是要连累人的。怕连累,就不做了?”
“做!”陈少白一拍桌子,“我第一个跟你做!要我做什么?”
“你先读书。”孙中山说,“把书读好,把英文学好,将来有用。”
“读书?”陈少白瞪大眼睛,“我读得还不够多?我在格致书院读了两年,又在西医书院读了一年,还要读?”
“要读。”孙中山说,“我们要造一个新中国,就要有新知识。西方的政治、经济、法律、军事,都要学。日本人已经在学了,他们学得比我们快,将来会比我们强。我们不学,就只有挨打的份。”
尢列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叶是上等的龙井,是他从广州专程带来的。
他的生活方式与在座几人截然不同——早晨的漱口水要用鲜莲子熬成汤,凉到温度合适才用;衣裳要穿最讲究的面料,喝茶要喝最讲究的茶。但他偏偏和这些谈造反的人搅在一起,偏偏愿意听孙中山说那些杀头的话。
“逸仙,之前我托了堂里的大哥给你递信,有回信没有?”
孙中山点了点头,随后又苦涩地笑了笑。
“陈先生也是一个意思,让我先把书读完。”
尢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人又聊了一会,话题总是不自觉地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