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人,”赫伯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还算流利的汉语说,“您今天约我来,是为了赵太妃丧礼的事?”
袁世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赫伯特先生,您在朝鲜待了三年,您觉得,朝鲜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赫伯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那就换个问题。”袁世凯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赫伯特续了茶,“您觉得,朝鲜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赫伯特看着他,没有接话。
袁世凯放下茶壶,语气依旧平和:“您是美国人,讲的是生意。那咱们就谈生意。朝鲜这几年,想跟各国通商,想学西洋的玩意儿,想自主,对不对?”
赫伯特点了点头。
“可是,”袁世凯话锋一转,“朝鲜要通商,要学东西,要自主,得先有个安稳的局面对不对?如果今天日本兵进来,明天俄国船靠岸,后天大清也不得不派兵——三天两头打仗,这生意还怎么做?”
赫伯特沉吟不语。
袁世凯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赫伯特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大清不希望朝鲜乱。朝鲜乱了,对谁都没好处。日本想趁乱占便宜,俄国也想,你们美国呢?你们要的是通商,不是打仗。对不对?”
赫伯特点了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
“所以,”袁世凯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平和,“郊迎礼这件事,看起来是小事,其实是大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在通商这件事上,不止是那位,我也能在权责之内,留一些方便。”
赫伯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袁大人,”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向袁世凯伸出手。
袁世凯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赫伯特先生,”他说,“改天有空,再来喝茶。”
五月二十日,清朝钦使抵达汉城。
那天天气晴好,汉江上波光粼粼,两岸杨柳依依。朝鲜百官在汉江码头跪迎,国王李熙率群臣在崇礼门外行郊迎礼,三跪九叩,一切如仪。
袁世凯站在百官队列之中,看着钦使捧着诏书,在鼓乐声中缓缓走进崇礼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数着什么。
人群里,他看见朝鲜礼曹判书金允植的神情复杂,看见闵妃的兄长闵泳翊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愤,也看见远处山坡上几个西洋人模样的身影——那应该是各国公使的随员,站在那里远远地看。
“慰帅,”身后传来刘永庆的低语,“日本公使那边……据说昨天气得摔了杯子。”
袁世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刘永庆压低声音说,“北洋那边来了信,说是……”
“晚上再说。”袁世凯打断他。
刘永庆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仪式还在继续。阳光照在崇礼门的城楼上,照在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朝鲜官员身上,照在钦使队伍的旗帜和伞盖之上。
十年了......
项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已经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天津?那是他第一次领兵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年。
北京?那是他述职的地方,每次都是匆匆来去,连胡同都认不全。
只有汉城,他住了八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处王宫,他都走过无数次。他知道哪条巷子里的酱汤最好喝,哪个官员家里藏着什么心事,哪家商号跟日本人有往来。
他在这里从一个跑腿的会办变成了“袁大人”,变成了事实上的监国。在这里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三品道员。在这里学会了官场的进退、权谋的运用、说话的轻重。
可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北汉山的剪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是替别人看着的地方,而是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像那个传闻中霸道无边的金山九一样?安南的阮朝皇帝在此人手中随意拿捏,好不风光,更是被南洋过来的商人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而自己呢?还仰人鼻息,对着这个大清战战兢兢。
有军就有权,有权就有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仪式结束了。钦使被迎进景福宫,朝鲜百官鱼贯而随。袁世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走吧。”他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刘永庆、唐绍仪等人,缓缓向南山官邸行去。
路过贞洞时,他看见街角站着几个人,穿着西服,戴着高帽,正在朝这边张望。那是日本公使馆的人。
他勒住马,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也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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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
赵太妃的丧礼尘埃落定,清军列队示威的硝烟早已散尽,各国公使的目光也暂时从这偏隅小国收回。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庭院里,吩咐下去:“请他们几个过来,便饭,别惊动人。”
人来得很齐。
刘永庆先到、唐绍仪随后,吴长纯穿着便服,腰杆挺得笔直,坐下时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还是当年在军营里的规矩。
吴凤岭最后一个进门,侧着身子,习惯性地站在靠门的位置,他从小在袁家长大,当差听唤留下的根。
袁世凯抬了抬下巴:“凤岭,坐进来。这儿不是签押房。”
酒是绍兴酒,菜是简单的几样卤味和朝鲜泡菜。
袁世凯先举杯,敬了大家一杯,算是为这段日子的劳累道乏。
几杯酒落肚,气氛松泛了些。刘永庆放下筷子,笑着说:“慰帅,这次赵太妃的事,办得真叫漂亮。您是没瞧见日本公使大鸟那天的脸色,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咱们那队兵往王宫门口一站,枪栓一拉,什么规矩不规矩,全给镇住了。”
唐绍仪却微微摇头,接口道:“延年兄,话不能这么说。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这次是丧礼,是礼节,咱们占着’天朝上邦’的名分,日本人和各国公使才捏着鼻子认了。
若是换个由头,只怕没那么容易。西洋人讲的是条约,是实力,不是虚名。”
吴长纯闷声说:“少川说得在理。可咱们在朝鲜,靠的就是这点虚名。没这点名分和大帅的兵撑着,朝鲜人早翻脸了。”
袁世凯一直没吭声,听着他们争论。他手里转着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痕,忽然开口,
“咱们这么苦撑着,替大清朝守着这个难看的体面,究竟是给谁看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接话。
“北京那些王爷、军机大臣啊……”
袁世凯低着头,声音低沉,“给他们看看,咱们这些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人,也能办成他们办不成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
“咱们不是科举出身,不是世家子弟,在那些老爷们眼里,咱们是土包子,是泥腿子,是只能干活、不能说话的家奴。”
刘永庆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世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少川说西洋人讲实力,这话对。可实力是什么?是你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银子?是,也不是。”
他放下酒杯,声音忽然放得很慢。
“实力,是有人愿意跟着你干。是你倒了,他们没饭吃。是他们倒了,你给他们兜底。”
“南洋的百姓为什么支持那个金山九,不就是这个道理?”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近来他提及此人越来越多。
袁世凯没有看他们,眼睛盯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些年,没别的想头,就想着一件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有一条自己的路走?不靠祖宗荫庇,不靠科举正途,不靠溜须拍马,就靠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本事,在这世道上,堂堂正正地站住了。”
“别人能在南洋做成的事,咱们为何不能?”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中堂大人……太过于求稳。”
袁世凯重复了一遍求稳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给他上了两道策。上策,趁着朝鲜内乱未平、日本还不敢撕破脸、列强还没来得及把手伸进来,咱们索性把朝鲜收了,设为行省。这事要办,就得快,就得狠,就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朝鲜半岛的位置。
“这儿,离山东最近的地方,海路不过一夜。元朝设过征东行省,明朝设过铁岭卫,咱们大清为什么就不能设个行省?不管朝鲜认不认,先带兵强行把朝鲜收了,日本还想西进?除非明着打,否则是做梦。”
唐绍仪听着,点了点头:“慰帅这话,我在美国时也想过。列强争的地方,往往是谁先站稳了,谁就占了先手。”
“可中堂不听。”
袁世凯转过身,走回书案边,“他嫌我这策太急,怕惹出大乱子。那我就给他个不急的——下策。”
他重新坐下,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推,
“朝鲜这地方,咱们守不住,日本也吞不下。为什么?因为有俄国,有英国,有美国,有德国,有法国。谁想独吞,别人就一块儿上。那好,咱们干脆把门全打开,约上英美德法俄日意,七国一块儿保朝鲜。”
唐绍仪眼睛一亮,忍不住接口道:“像兰芳一样。”
“对。”袁世凯抬起头看着他,“少川,你应当更清楚。兰芳没有朝鲜这里复杂,但是朝鲜,需要这些虎视眈眈的七国一块儿,谁也不敢动手,谁动手就是打七个。
朝鲜稳了,日本被拴住了,咱们腾出手来办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这才是我的本意。”
唐绍仪愣了一愣,似乎没听明白。
袁世凯却没有再解释。
“少川,”他看向唐绍仪,
“咱们在朝鲜这些年,你觉得,是在替谁办事?”
唐绍仪想了想,谨慎地说:“替朝廷,替中堂。”
“替朝廷?”
袁世凯转过身,看着他,“朝廷在哪儿?在北京。北京那帮老爷,见过日本兵吗?见过俄国人的炮舰吗?知道朝鲜这地方一天能变几回天吗?”
“咱们在这儿,一不靠朝廷的饷,二不靠朝廷的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李中堂的信任,靠的是咱们自己提着脑袋干出来的局面。可李中堂今年六十七了,他能撑多久?他要是倒了,咱们怎么办?”
几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话,袁世凯从没跟他们明着说过。
“我上这两道策,不是为了朝鲜,是为了咱们自己。”
“我在朝鲜待了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将来怎么办?朝鲜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在旁边盯着,俄国人在北边等着,朝鲜人自己也三心二意,都是一群墙头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咱们卖了。早晚有一天,这儿得出大事。”
他顿了顿,看着唐绍仪的眼睛。
“到那时候,咱们得有一条退路。不,不是退路,是出路。”
唐绍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慰帅说的出路,是……”
“练兵。”
袁世凯斩钉截铁地说,“回国内,找个机会,练一支新军,不是朝鲜新军,是咱们自己的。德国人的操典,英国人的枪炮,日本人的军纪——把这些全捏到一块儿,练出一支能打的兵。”
“他金山九为什么成了坐地虎,谁也不敢动?他手里有兵!有军校,他的兵能打得荷兰人,法国人头都抬不起来,不都是练的新军?”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还有,李中堂当年靠淮军起家,淮军靠的是什么?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可淮军老了,不中用了。甲申年我在朝鲜打日本人,靠的还是当年那点老底子。可那点底子,打一次行,打两次行,打三次呢?”
他停下来,看着唐绍仪。
“少川,你说,要是咱们手里有这样一支部队,三万人,哪怕一万人,全听咱们的,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到那时候,朝廷用不用咱们?李中堂看不看得起咱们?北京那帮老爷,还敢不敢拿正眼瞧咱们?”
唐绍仪沉默了很久。
在美国时,那些洋人军官,穿着笔挺的制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让路。而他回国后第一次见淮军,那些老兵油子,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看见洋人就跟看见鬼似的。
他忽然明白袁世凯这些年一直在想什么了。
可朝廷会同意吗?慈禧挪用的海军的预算修园子,足足上千万两,修缮中海、南海、北海,还有,听说这清漪园(颐和园)都要完工了。
一千多万两,能买多少船,多少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