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舞池里旋转的艾琳:“看见税务官女儿胸前的玫瑰了吗?等铁路运价跌到比妓院门票还便宜时,那些绸缎花边全要变成裹尸布! ”
他没留意到,弗莱舍只顾着听他前半段了,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松了一大口气。
威廉的注意力转移到远处布莱恩特议员身上,他正与身边的人碰杯,威廉的鼻腔哼出冷笑:“那个蠢货还在用政zhi许诺收买码头苦力,却不知道真正的权力……”
“行了,说正事吧。”
“码头扩建案已经通过,我让你联系的蒸汽起重机呢?”
“别告诉我你还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打转! ”
弗莱舍喉结滚动,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说道:“我看了好多家,目前选定的是德马格,吊重五吨的矿石箱非常稳!我现场看了!”
“现在全德意志能造蒸汽起重机的不过六家……有一家要价高一倍,还有其他两家的订单排满了!只有德马格愿意给5%的佣金——”
威廉:“先不跟他们谈了,了解清楚就行,后面等我顺利当上市长再谈,我要10%。”
弗莱舍:“但他们的人说……”
威廉截断话头,有些不满:“码头扩建案还包括了一个蒸汽轮船的建造,需要至少20吨的起吊机,其他的五吨就行,这个订单至少十台。”
“其他还需要蒸汽绞车,他们的价格能让我满意,这个也一并给他。”
“等我当上市长,这个扩建案就会正式推行,明白吗?”
弗莱舍瞳孔收缩,“十台?德马格现在月产不过八台,还有别的订单…… ”
“这是你的事…..”
“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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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突然爆出欢呼。小卡尔正托举艾琳完成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少女的绸缎裙摆倾泻出优美的弧线。
吊灯将淡金色光晕洒在艾琳低垂的睫毛上,小卡尔·阿尔沃德的手仍虚扶在她腰后。
围观宾客的掌声潮水般退去,他顺势牵起她的手背贴上嘴唇,亲了很久。
小卡尔向着周围的人得体地微笑,引她到舞厅旁边的丝绒沙发,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下酒杯递过去,“科尔曼小姐的华尔兹跳得很好。”
“听说你常去教会?”
艾琳指尖在裙褶上划过,“只是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缝补唱诗袍。”
小卡尔:“我要不然把那份资料给你送到教会……那就下周三,方便的我去教会看你?”,他掏出一张戏票,“剧院新引进的《蒙特·克里斯托》,改编自大仲马小说《基督山伯爵》,听说之前在奥尔良演出的时候场场爆满,一定不会失望的。等你忙完咱们可以一起去看,不知我是否有幸邀您一起?。”
艾琳咬了下嘴唇,瞥了远处的父亲一眼,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感恩节后得在教会整理移民儿童的领养档案……”
“不要紧,我可以等你。”
艾琳想要再次拒绝,却没有开口。她清楚,身边这些人的家庭在这个国家里各有地位,青年群体里小卡尔已经是最好的选择,男人的眉目含情,眼神无意地扫过她胸前露出的大片白腻。然而那道温柔多情的目光,却让艾琳觉得自己浑身赤裸,十分难受。
她只好轻微点头,眼神掠过人群,看着远处仍然像刚才一样僵坐在椅子上的陈九,那个人却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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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两千?”
于新的心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红胡子竖起两根胡萝卜粗的指头。
“yes,Two thousand dollars。”
叼你老母!之前保释的龟公才使八十,虽然花了钱却也让那人签了两年的死契,根本不亏。
威士忌酒瓶上的水珠沿着雕花玻璃往下淌,映得对面红胡子巡警的脸格外难看。
他的指节叩了叩桌面,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愤怒,操持着半生不熟的英语问道:“为什么这么多?”
红胡子仰脖灌下杯中剩下的一点酒,镶金牙在灯下晃得人眼花。
“警长收了你们华人的红包,要求提高保释金。”
他凑近之后,酒气喷在于新的心腹脸上:“警长还说黄老鼠当街开枪,坏了规矩......”
“你也不用问我是谁给帕特森警长打的招呼,我也不会告诉你。不过.....看你的样子,你应该也猜到了,对吧?”
“两千美元,一分都不能少。”
话音未落,屏风外传来醉汉的哄笑。男人瞥见侍从端着生蚝盘经过,生生把骂街话咽回肚里。他有心想要对面前的红毛警探发火,却又迟疑不敢。
想起于爷临走前给他的交代,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的弟弟保释出来,他就一阵头大。
回去如何跟于爷交待呢?
听见这个数字怕是直接能活吃了自己。
最近两天,于新怕极了乔三可能到来的报复,蜷缩在南滩的酒水商店,一步也不肯离去,所有的人手都拱卫在那里。
直到确定了餐厅的消息,才喊他出来和平日供奉的红毛警勾兑。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于爷取钱。”
他咬牙说完,转身带路。
自己没带那么多钱,也做不了主,还是带着这个贪得无厌的白痴跟于爷亲自聊吧。
第76章 血月之夜(一)
天色已经近黄昏。
于新的心腹吴大有缩着膀子走在前面,后脖颈被刚刚红毛警的狮子大开口刺得发麻。他身后两步远,红毛警察布朗吹着口哨跟在后面,看样子又能捞上一笔心情大好。
吴大有的袖袋里沉甸甸坠着一叠美钞,足足五百,这是准备好给布朗的“茶水钱”,结果没派上用场。
转过街角时,看到远处熟悉的建筑,这让他稍稍安心,却不知身后两条影子正贴着角落游移。
“上回运鸦片的船叫海关扣了。”布朗突然开口,纸烟的烟圈喷在吴大有后脑勺,“属于帕特森先生的利润没收到,先生很不高兴。”他的眼神有意无意蹭过前面男人的辫梢,金红色头发在暮色里晃动。
吴大有赔笑时露出黢黑斑点的门牙:“这回新到的哈瓦那雪茄,于新先生专门交代我给警长先生留了两箱。”
酒水店的铁皮招牌在十步外,门内靠着玻璃门望风的汉子原本抱臂观望着,见他远远地抬手比了个手势,这才卸下顶门闩。玻璃门开合的瞬间,雪茄的焦苦味混着威士忌的酒气扑面而来。
北派戳脚的孙师傅正坐在柜台后,老人布鞋尖始终勾着条凳,但凡生人进门,那凳子就会悄无声息横在过道中央。
开门的小伙计攥着顶门的棍子没撒手,十分警惕。
昨日市中心的案子十分轰动,吃饭的鬼佬里面有几个市政府的官员,骑警带着巡逻队闹哄哄查了一整夜,弄的人心惶惶。
于新生怕乔三连夜报复,唐人街的宅子是不敢待了,收拢了可用的人手藏到了这家酒水商店,这里是他私下弄的产业,没几个人知道。
布朗扫过柜子上的酒水和整箱的名贵雪茄,暗自冷笑。
这些黄皮猴子还挺能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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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渗着阴湿的霉味。刘晋仰躺在木箱拼成的床板上,右手掌缠的麻布早被脓血浸透,手掌下面三根手指被打断,让他的右手几乎成了废物。
煤油灯芯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凹陷的颧骨泛着冷白色。
“晋哥,吃药吧。”最小的师弟阿文坐在地上,陶罐里腾起的热气熏红了他肿胀的眼皮。
少年郎的辫梢缠在脖子上,袖口磨破处露出沾着草药渣的手,自打刘晋昏迷,他一天一夜没合眼。
阿德蹲在墙角磨匕首,他忽然停下动作,盯着刀刃上映出的半张脸:“之前听郎中说过,断指要拿烧红的铁烙止血。”
话音未落,小文险些打翻了药罐,瞧了冷冰冰的师兄一眼,像是埋怨他怎么能说出如此无情的话来。
刘晋喉头动了动,腐肉的恶臭从绷带里钻出来。他脑子里不断闪回昨夜逃出塔迪奇饭店前,阿越瘫在地上的模样——少年昏迷不醒,而自己抖成筛糠的双手,竟连背起他的力气都使不出。
“当时……”刘晋刚开口,血痰就呛得他佝偻起来。小文慌忙用破袄袖去接,却摸到满手黏腻。
阿德突然暴起,匕首深深扎进木地板上:“师兄,我怎么也想不通!说甚走散了,你们一起去杀人,如何能走散!”
他的咆哮引起天花板上的积尘掉落,惊得煤油灯影乱颤。小文扑上去捂他的嘴,却摸到满掌滚烫的泪。
刘晋左手的指甲抠进木板裂缝,碎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眼前又晃过转轮枪哑火的瞬间——于二说过要扳开击锤,可他怎么偏偏忘了!!
阿越替他挡攮子时的矮小身影闪回在眼里。这些腌臜事如今都烂在肚里,说出来只会让师弟们眼里的光灭得更快。
他不敢说,更不能说。
“呯!”
楼上突然传来酒瓶炸裂的声响。小文哆嗦着往刘晋身边缩,后脑勺撞到墙边的酒桶上。阿德两眼通红地举起匕首。
楼梯板忽地嘎吱作响,于新的马仔探下头来。灯光扫过刘晋溃烂的右手时,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啐了口痰:“烂成这样还救个卵!趁早扔了......”
“你再说一遍?”阿德愤怒开腔。
“呸,一群没用的。”
他丝毫不客气,扔下食物就走。
昨夜,那刘晋失魂落魄地自己走回来,刚到门口久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好不容易救醒,甚至于爷亲自带着郎中过来,却得知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要不是这两个小兔崽子跪下求情,承诺卖了两条命给爷挡枪子,还能费尽心思把这累赘搬到这里来?
他自是觉得若是自己等人出手,一定是手到擒来。
如今他们这几个跟着于新很久的打仔也是憋着火,大爷做事找了一群生瓜蛋子,还连累的他们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好生没面儿!
以后如何能在唐人街直起腰杆?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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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傅灰白的辫梢扫过的扶手。
二楼小房间里,于新正瘫在床上,手里攥着的威士忌瓶已经见底,酒液顺着胡须滴在绣着缠枝莲的锦被上,那是他包养的女人亲手绣的,如今浸透了酒鬼的酸臭气。
“于爷,红毛狗来了。”孙师傅话传完话就退走。
等了一小会,见里面的人还是没反应,只好再次推门进去。
“爷,二爷还在警局。”
床上的男人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于新天灵盖上。他摇晃着扶住妆台,铜镜里映出个浮肿的醉鬼——这还是那个在会馆文质彬彬的于新?镜面突然闪过弟弟浑身是血的幻影,他猛地甩头,开始给自己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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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有凑上前小心耳语,话还没说完就狠狠地挨了一个大嘴巴子,抽的他险些站不稳。
于新红着眼盯着满不在乎的红毛警,手指颤动几次。内心翻涌的愤怒几度压抑不住。
现如今,是个人都来趁火打劫?
这狗崽子也是个没用的,自己应付不来把人引到这里?
被愤怒和酒精烧红的脑子让他分外不清醒,都来不及多思考,究竟这背后是乔三授意还是那贪婪无度的帕特森真的单纯想要钱。
都该死!
狗日的都该去死!
孙师傅站在他身边,一楼不大的空间还有四个打仔负责,楼上楼下都还有人,只需一声令下就可以让这个鬼佬做掉。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默了足足几分钟,最终还是选择妥协。
弟弟在警局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容不得他过多犹豫。
“我给你去取钱。”于新哑着嗓子开口,转身上楼。
第77章 血月之夜(二)
潮湿的霉味在地下室盘旋,刘晋的伤口在腐臭中隐隐作烫。楼上突然传来酒瓶碎裂的脆响,震得煤油灯影乱晃。小文攥着发霉的麻布,指尖被脓血浸得发黏,“晋哥,外头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层的天花板突然震颤,落下墙灰。阿德抄起磨了整夜的匕首贴到门边,耳听得楼上传来于新沙哑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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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威士忌被于新一饮而尽,他的指尖在厚厚的一叠美元上痉挛颤抖,对面红毛警察布朗嘴咧得更开了。这个爱尔兰裔警探伸出毛茸茸的手,却没有拿钱,又掏出枪管敲了敲桌面:“属于我的那份呢?”
酒气冲上于新的太阳穴,这红毛杂种往日索贿都交由心腹应对,今日直面这嘴脸,竟让他有些不适应。
已经有多久没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了?
此刻的自己宛如丧家之犬,躲在小小的酒水商店,派出去求援的人纷纷无功而返,往常生意上亲密无间的人具都避之不及,他转头无意间瞥到酒柜的玻璃,那张脸和身上一样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无奈之色。
“黄皮猪听不懂人话?”布朗的枪口顶在于新汗津津的额头,“帕特森警长要两千,我布朗警探的辛苦费另算五百!”
他此时根本都不在乎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所谓的华人头领,只想多捞一点钱。
于新浮肿发青的脸僵了一瞬,还有些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