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49章

  “是很好的深水港。”

  官员纠正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内港金兰,面积六十平方公里,水深能停万吨巨轮;外港平巴,水深二十多米,湾口宽四千米,口外水深三十米以上。知道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吗?”

  年轻人摇头。

  “代表着咱们的舰队,从今往后不用再看英国人的脸色,不用再求着进香港的船坞。”

  官员说,“振华号撞沉杜佩雷号的时候,舰首变了形,得进干船坞修。香港的英国人愿意修,那是人家心情好,是人家算了账觉得划算。可要是哪一天人家不划算了呢?要是哪一天英国人翻脸了呢?”

  “金兰湾,就是咱们自己的船坞。三十米的水深,十个万吨巨舰都能停。法国人当年只把它当补给站,那是他们一直陷入苦战,根本没时间测绘、开发。”

  年轻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岘港。”

  官员继续说,“那是阮朝开国的龙兴之地,也是西洋商船最早落脚的地方。两百年前,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的船就在那儿停靠,用白银换咱们的丝绸、瓷器、香料。后来法国人占了,把岘港变成了他们的军港。现在呢?

  法国人走了,港口还在。从岘港出发,往北去海防,往南去西贡,往东去马尼拉、去香港、去新加坡,哪一条不是黄金水道?”

  他停顿了一下,让年轻人消化这些信息。

  “你刚才问我,能持续多久。”官员说,“我告诉你——三百年了。华人在安南做生意,三百年了。阮朝在的时候,咱们做;法国人在的时候,咱们也做;现在法国人走了,咱们还是做。可前两回,咱们是客。在人家地盘上,交人家的税,看人家的脸色。现在呢?”

  他抬起手,指向码头尽头那面正在降下的北极星旗。

  “现在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了。”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夕阳把那面旗帜染成了金色,旗上的银色星星在光里闪闪发亮。

  “他们有建立三百年的殖民秩序,咱们有三百年攒下来的生意网络。”

  官员说,“西贡的米厂、堤岸的商铺、海防的船行、河内的布庄,哪一家不是华人开的?哪一家不是传了两三代人?以前这些铺子,得给法国人交税,得给阮朝的官孝敬,得提防着哪天洋人翻脸没收。现在呢?税交给谁?交给自己人。孝敬给谁?不用孝敬。提防谁?谁也不用提防。”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热意。

  “还有陆路。镇南关、平而关、水口关,从广西到越南的三条老路。

  以前走这些路的,是挑着茶叶、布匹、铁锅的华商,回来的时候带的是槟榔、胡椒、砂仁。一年有多少货?

  没人算得清。可有一条是清楚的——那条路,从来就没断过。战乱的时候走小路,太平的时候走大路,反正货得过去,生意得做。”

  年轻人忽然问:“咱们不是要在那里修铁路?”

  官员看了他一眼,笑了:“对,从河内到谅山,再从谅山到镇南关。

  咱们用它运什么?运煤、运米、运机器、运人。从海防上岸的机器,装上火车,三天就能到谅山,五天就能进广西。以前走陆路,肩挑背扛,一趟要走半个月。现在呢?”

  年轻人终于懂了。

  他望着那些正在卸货的轮船,望着那些正在登记的移民,望着那些聚在一起说话的商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不踏实”,好像有点多余。

  “咱们华人下南洋三百年,即便是当猪当狗,也不是没有攒下来底子。”

  “现在,有地方用,有地方当土地的主子,

  有米、有煤、有铁、有港口、有铁路、有商路、有人。

  这就是新的未来。”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堆事。金兰湾那边要派人去看,岘港的船坞要检修,还有会安的煤矿,得加派人手。”

  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夕阳下,那些扛着行李的移民,那些推着车的苦力,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站在一起说话的商人——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他们都是华人。

  他们都来了。

  “记着,这不是做梦。这是三百年攒下来的命。”

  年轻人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04章 夜话

  香港,半山,陈府。

  “九爷,”

  金兰湾的工程主管张廷玉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急切,“金兰湾那边,德国人的工程队催得紧。一号船坞已经浇了一半,可他们说,如果咱们不立即把剩下的货款结清,下个月就要停工。”

  陈九没有立即回答。

  南洋总办事务处的沈葆义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话接过去:“德国人那边,货款的事倒不必太急。克虏伯的人前两天来堤岸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谈一笔新的军火订单——金兰湾要塞的岸防炮,他们想全吃。”

  “全部都要?”张廷玉皱了皱眉,

  “咱们不是已经和英国的阿姆斯特朗谈好了吗?四门240毫米炮,明年交货。”

  “谈好了,没签死。”

  沈葆义笑了笑,“英国人那边,最近态度有点微妙。自由党和保守党斗得很厉害。

  保守党人,像迪斯累利那一路,把帝国扩张当作英国的荣耀,要修更多的船,占更多的地,控制更多的海峡。可自由党那边,格莱斯顿那帮人,越来越觉得帝国是个累赘——花钱养兵、镇压叛乱、和别国冲突,到头来,商人们赚的钱,还不够填军费的窟窿。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一直在跟他们嘀咕,说咱们的舰队迟早要威胁马六甲。伦敦那边有人信,有人不信。阿姆斯特朗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打鼓。

  归根到底,英国的政体,是议会说了算,可议会被谁左右?是被伦敦城的商人,是被曼彻斯特的工厂主。他们关心什么?不是英国旗子插了多少地方,是英镑能不能汇回来,货物能不能卖出去。

  所以,只要咱们还能给他们提供大笔的利润,这件事就还有得谈。”

  他转过头,犹豫了下开口:

  “九爷,我一直跟英国人和荷兰人打交道,前几年又去了欧洲。我来给廷玉补充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南洋全图前。

  “德国人,和英国人完全不同。英国是议会说了算,首相要看下院的脸色。德国呢?是皇帝说了算。老宰相俾斯麦去年刚被罢黜,现在的德国,是威廉二世一个人说了算。

  德国人想要阳光下的地盘,这是他们新皇帝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可他们来得晚,非洲已经被英法瓜分得差不多了,亚洲,除了新几内亚那一点,什么也没有。他们想要海军基地,想要加煤站,想要和英国平起平坐——可没地方了。

  他们盯着咱们,不是因为喜欢咱们,是因为咱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金兰湾的位置。

  “金兰湾,能停万吨巨舰。这是什么?这是太平洋西岸最好的深水港之一。德国人的舰队要想在亚洲立足,要么租大清的地盘,要么租日本人的地盘,要么——和咱们合作。

  日本人那边,他们试过,没谈成。李鸿章那边,也试过,要价太高。现在咱们主动把金兰湾的工程交给他们,他们求之不得。

  德国人做梦都想在这里插一脚。他们卖我们军舰、修船坞、派工程师,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的舰队,以后能名正言顺地进来。”

  “可他们就不怕得罪英国人?”张廷玉问。

  沈葆义笑了。

  “你在英国留过学,应该比我清楚。英国人和德国人,这些年是什么关系?”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

  “明面上还是客气,底下已经较上劲了。”

  “对。”沈葆义点点头,“较劲,还没撕破脸。英国人觉得德国人是暴发户,德国人觉得英国人老了。两边都在抢,抢非洲、抢太平洋、抢南美、抢奥斯曼的铁路。咱们这点事,放在他们的大棋盘上,就是个边角的卒子——可这个卒子,放对了地方,能将军。”

  “德国人现在需要咱们。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强,是因为咱们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们做大批量订单的亚洲势力。日本人那边,伊藤博文那帮人嘴上客气,骨子里还是防着他们。清廷那边,李鸿章现在对美德充满戒心,更愿意和英国人打交道,换取英国人对他的支持。咱们呢?

  咱们的船是大部分是德国人造的,咱们的炮是克虏伯的,咱们的工程师一半是德国人教的——他们觉得,咱们是自己人,他们的报纸上甚至说咱们是东方的普鲁士。”

  “自己人?”

  张廷玉的嘴角动了动,“生意场上,哪来的自己人。”

  “所以是觉得。”

  沈葆义加重了那个字,“他们甚至巴不得得罪英国人。德国人的算盘很清楚,只要他们的舰队强到一定程度,英国人就不敢轻易打他们,因为打起来,英国海军就算赢,也得伤筋动骨。这套理论,是他们那位海军大臣提尔皮茨想出来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导火索,英国人要动咱们,他们最开心。

  他们需要我们在南洋的存在,去撬英国人的墙角。他们给我们最优惠的贷款,卖我们最好的克虏伯炮,派最顶尖的工程师,是因为我们越强,英国人就越难受,德国人就越有机会。甚至,他们不乏心里想着,这是为了未来的自己修的。

  可一旦他们的目的达到——比如,真的在金兰湾站稳了脚。我们还有多少用处,那就难说了。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张廷玉忽然问:

  “美国人呢?”

  沈葆义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美国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美国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沈葆义斟酌着措辞,“他们冲着的是英国人。或者说,冲着的是整个旧世界的那套规矩。”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美国人觉得欧洲那套——殖民地、势力范围、关税壁垒、海军竞赛。全是过时的玩意儿。他们要的是另一套:门户开放、自由贸易、让生意自己说话。”

  “可他们自己不也有关税?”

  “有。南北战争之后就没低过。”沈葆义点点头,“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对外,他们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做生意。英国人那一套帝国特惠,他们最恨。”

  他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干。

  “到今年,美国的经济规模,恐怕已经是世界第一。可他们的海军,还排不到前五。他们有最长的铁路,最多的工厂,最先进的机器,可他们的军舰,打不过英国的一支分舰队。

  所以他们才要门户开放,

  门户开放这四个字,听着漂亮,其实是一个弱者用来对付强者的武器。

  美国人的算盘是:既然我打不过你,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把门打开,让生意自己说话。我货好,价低,船快,只要门开着,最后赢的一定是我。

  所以美国人看咱们,和德国人看咱们,不是一回事。德国人把咱们当棋子,想在亚洲找个落脚的地方。美国人……美国人把咱们当刀子。”

  “刀子?”

  “对。捅开南洋的贸易封锁,看门户开放能不能在亚洲全面落地。咱们手里有港口,有船厂,有煤,有米,有几十万愿意干活的人。咱们对所有国家一视同仁,不收歧视性的关税。这不就是美国人想要的吗?

  我举个例子。厦门的茶叶,在三十年以前,一半以上都运往美国。厦门的煤油,今年进口134万加仑,几乎全是美国的。美国人不需要费劲搞租界,不需要炮台,不需要侵略殖民,只需要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而这样的市场,他们自信自己绝对能赢。

  “兰芳的成功已经让美国人喜出望外了!现在他们的商品大量往南洋倾销,英国人已经头痛无比。

  他们要向全世界,尤其是向亚洲人证明:一个不受英法荷殖民体系束缚的地方,只要对所有人门户开放,就能繁荣。我们越成功,美国人的道理就越站得住脚,英国人的老规矩就越显得过时。

  他不是支持我们强大,是支持我们存在。我们存在,他就有和平垄断世界的机会。

  他们自诩是正义的象征,看不起落后的殖民那一套。

  只要我们在,他们的门户开放就有活生生的例证。至于我们会不会被英国人吃掉,会不会被德国人利用,会不会自己撑不下去——那不是美国人最关心的事。他只关心,你要什么,我什么都卖!

  反正南洋的军事跟他们山高水远,扯不上关系。”

  陈九一直没有说话。

  张廷玉忽然问:“那英国人怎么办?”

  这一问,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英国人……最难办,也最好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西贡河。

  “送你去在欧洲待了三年,你觉得英国人最怕什么?”

  沈葆义想了想,回答道:“怕我们?怕我们学日本人,把他们的生意抢了?”

  “美国人和我们已经抢了他们很多了,英国人怕的是——有人把这片海的规矩改了。”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从马六甲到香港,从加尔各答到上海,每年通过的船,数以万计。英国的贸易,有四分之一要过这条水道。他们在新加坡修的港口、船坞、电报线,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每一艘船,都必须按他们的规矩走:在新加坡报关,用英镑结算,由伦敦的保险公司承保。这是无形的统治——不一定要出兵,不一定要占地,只要规矩是他们定的,钱就流进他们的口袋。

  过去我们做生意的,只要在这片海上走,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从金兰湾到基隆,两千海里之间,我们说了算的地方,已经有五六个。他们的规矩,已经快要管不到我们头上了,甚至我们还和德国、美国眉来眼去。”

  “这个世界的秩序已经在变化了,拿着新手段新秩序的挑战者,远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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