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也有援军吗?
河内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西贡呢?西贡太远了。
远处忽然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那是弹药库爆炸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尼格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结束了。
同一时刻,镇南关。
冯子材站在关墙上,望着谅山方向冲天的火光,
三天前,有人从关外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请冯军门于三日后五更出击,法军后方已乱。”
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印章。
“左公……”冯子材喃喃道。
他没有犹豫。
五更天,镇南关的关门轰然打开。七十岁的老将军一马当先,身后是八千个广西子弟。他们的刀已经锈了,枪已经旧了,但脚步不停。
城外,法军的防线已经乱成一团。
陌生的士兵从背后发起攻击,每一枪都打在最要命的地方。尼格里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兵已经不听指挥了。他们蹲在掩体后面,抱着步枪,眼睛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应该出现援军,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硝烟和火光。
然后是镇南关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冯子材的八千子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刀劈、枪刺、肉搏。法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层一层被撕开。蓝色制服的人往后退,退进城,退上城墙,退无可退。
尼格里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地平线。
那里终于出现了烟柱。不是援军的烟柱,是燃烧的村庄、燃烧的兵站、燃烧的一切。
“投降吧。”他的参谋轻声说。
尼格里没有回答。
他想起拿破仑的话:在东方,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能打败一头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
现在狮子在哪?
他看见城下那些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呼喊,没有疯狂的冲锋,只是稳稳地推进,稳稳地射击,稳稳地收割。那是职业军人的动作,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动作。
正午,谅山城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一声枪响是尼格里自己打的。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子弹从另一侧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溅在三色旗上。
参谋们没有自杀。他们放下枪,举起手,走出城门。
城外,那些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正在列队。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完成任务的平静。一个瘦长的黑脸汉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法军参谋的肩章,说了一句法语:
“你们投降了。”
参谋点头。
“俘虏有多少?”
“三千……三千多人。”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第十天,河内。
法国远征军司令部的院子里,站满了穿蓝色制服的俘虏。他们从谅山来,从海阳来,从北宁来,从每一个曾经升起三色旗的地方来。俘虏们垂着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被装上船。
一个年轻的军官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转身走进司令部。
司令部里,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站在地图前。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掺杂了不少银色的发丝,但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九爷。”年轻军官说,“俘虏清点完了。一共七千三百人。”
“安南境内的法军,已经全部肃清。成建制的抵抗已经不存在了。西贡那边……”
“西贡会投降的。”陈九说,“或许会逃跑。无所谓。”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办?”
陈九转过身,望着窗外那些俘虏。
“埋人。”他说,“埋完了人,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进红河。河水是红的,和三个小时前一样的红,和三百年前一样的红,和三千年前一样的红。
红的不是血。红的是这片土地本来的颜色。
“四千三百个俘虏。”陈九忽然说,“够挖三年煤了。”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飘出窗外,飘过俘虏的头顶,飘向北方。
北方,镇南关的城墙上,冯子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他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飘向北方的天空,一点一点散尽。
远处,有人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和战场的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活人的烟火,哪是死人的魂魄。
战争结束了。
至少,这一场结束了。
————————————————————————
亚齐王宫,大清真寺。
八万名信徒跪满了广场,连寺外的街道、屋顶、椰林间,全是黑压压的人群。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诵经声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大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亚齐苏丹阿拉丁·穆罕默德·达乌德·沙阿身披白色长袍,腰悬祖传的黄金短剑,俯视着脚下沸腾的人海。
在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须发皆白的宗教领袖杜固·蒂罗,手持《古兰经》,苍老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四方:
“异教徒占领我们的土地三十年了!他们烧我们的村庄,抢我们的女人,侮辱我们的信仰!今天,真主赐给了我们机会——法国人在安南败了,荷兰人在爪哇自顾不暇!拿起刀,拿起枪,让我们全面赶走这些异教徒!”
另一个,是如今的大军阀,伊斯坎达尔。
阿吉转过身,指向宫墙外。那里,一排排木箱正在被打开。
崭新的后膛步枪,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被分发给那些缠着白头巾、眼神狂热的战士。
“这是我送来的礼物,从荷兰人手里缴获。”
“用来换我们的自由。”
苏丹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黄金短剑。
“圣战——!!!”
八万人的怒吼,震得椰林瑟瑟发抖。
———
三日后,亚齐军队攻占司马威。
七日后,荷兰殖民军在东海岸的最大据点打拉澜,在坚守两天两夜后陷落。
四百二十七名荷兰士兵和军官,被俘。
亚齐士兵把他们押到海边,当着数千名围观者的面,宣布了苏丹的命令:
“这些异教徒,杀了我们三千个弟兄,烧了四十七座村子。今天,血债血偿。”
总督范·登·博斯被推上断头台。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围观的亚齐人沉默了一瞬,而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荷兰人曾试图用金钱赎买,苏丹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亚齐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换来的。你们要么滚,要么死。”
消息传到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总督府一片死寂。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接连传来:
爪哇岛,三宝垄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当地伊斯兰教长老宣布追随亚齐的“圣战”。
苏门答腊岛,巴东地区的矿工拿起武器,袭击荷兰人的种植园。
加里曼丹岛,当地的达雅克人趁火打劫,焚烧了好几处荷兰人的哨所。
总督紧急向海牙发电报:“局势已失控。兵力不足,弹药匮乏,土著居民普遍反叛。请即派援军,否则整个东印度将不复为陛下所有。”
海牙的回电只有一行字:
“本土兵力空虚,无力东援。自行与亚齐方面谈判,争取停火。”
—————————————————
谈判,在槟城进行。
荷兰特使范·德尔·林登坐在谈判桌的一侧,脸色惨白。
“我们愿意承认亚齐的自治地位。”
范·德尔·林登艰难地开口,“给予亚齐内部事务的完全自主权,荷兰驻军可以撤出亚齐本土,只保留司马威一处港口作为……作为象征性的存在。”
阿吉冷笑一声:“象征性的存在?你们的炮口对着我们的脑袋,这叫象征性?”
“那你们想要什么?”
“独立。”
阿吉一字一顿,“完全的、彻底的独立。荷兰人全部滚出苏门答腊岛以北,亚齐的土地。”
范·德尔·林登的脸更白了:“这不可能……”
“那就不用谈了。”阿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荷兰特使打了个寒噤。
“我还有无数渴望着砍下一个荷兰人的头颅为自己挣名的小伙子。一年后,你们在爪哇还能控制几个港口,自己去想。”
“对于你们国内的资本家而言,爪哇的甘蔗、咖啡、茶叶种植园,才是真正的金矿。亚齐除了胡椒之外,战略意义主要在于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南端。而即便你们彻底占领了亚齐,英国人也不会让们好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们可以继续打,也可以滚。打,我们奉陪。滚,趁早。就这两条路。”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人首领,你们这些殖民者,面子永远低于实际利益。当你们的统治成本高于掠夺收益时,条约上的独立就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回去汇报吧。”
范·德尔·林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
一个月后,海牙。
荷兰议会正在激烈辩论。
首相拿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念给议员们听:
“阵亡官兵四千七百人,其中欧洲籍军官六百三十人。军费开支超过八千万荷兰盾。东印度公司的股票跌了百分之四十七。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联名上书,要求政府立即停战,否则他们将拒绝购买政府债券。”
“还要打下去吗?”首相放下清单,看向议员们。
议员们沉默。
“可是……签了这个条约,就等于承认我们在东印度的统治崩溃了一半。”一名议员挣扎道。
首相苦笑一声:“不签,恐怕连另一半都保不住。”
一周后,荷兰与亚齐在槟城签署《南洋通商协定》。
荷兰承认亚齐苏丹国独立,撤出全部驻军,放弃在亚齐的一切殖民特权。
作为交换,亚齐承诺不干涉荷兰在爪哇、加里曼丹等地的统治,并保证荷兰商船在亚齐水域的安全通航权。
签字仪式上,范·德尔·林登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