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兆楠猛地将信拍在桌上,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被压抑许久的求战欲,
“法军已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磨刀了,咱们还在等那道该死的准许还击的圣旨!等到圣旨来了,咱们早就喂鱼了!”
“可是……”容尚谦看着那句“夺取指挥权”,额角渗出了冷汗,
“这可是兵变啊。兆楠,这要是败了,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不反也是死!不反更是亡国奴!”
杨兆楠一把抓住容尚谦的肩膀,手指死死用力,
“尚谦,咱们去美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学造船、学打炮,是为了让中国不再受欺负!不是为了在这破木头船上给那些昏官当陪葬品的!你忘了在哈特福德发过的誓了吗?”
容尚谦的眼神剧烈波动着。他看着杨兆楠那张年轻却决绝的脸,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以来法国人的傲慢、百姓的指指点点、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官场推诿。
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
“好。”容尚谦低声道,
“要干就干票大的。但这事光靠咱们几个练生不行,咱们手里没实权。得找人,找真正带兵的。”
“找谁?”
“福星号管带,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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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江风渐冷。
一艘巡查用的小艇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上了“福星”号的软梯。
“福星”号是一艘木壳炮舰,吨位不大,但火力凶猛。
它的管带陈英,是福建水师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因为这段时间的忍让,不知道去拍了多少次上官的桌子,险些被降职。
此刻,陈英正独自一人坐在满是煤灰的甲板上,手里提着一壶烈酒,对着不远处的法军鱼雷艇发呆。
“谁?”
听到软梯的响动,陈英的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
“大人,是我们。扬武舰练生,杨兆楠,容尚谦。”
两人爬上甲板,浑身湿透,显得颇为狼狈。
陈英眯起眼睛,借着马灯看了看两人,并未收起枪,只是冷冷道:“深更半夜,私自离舰,按律当笞五十。你们不在旗舰上伺候张统领,跑我这小破船上来做什么?”
“来救命。”杨兆楠直截了当。
“救谁的命?”
“救水师的命,救大清海防的命。”
容尚谦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体温烘干的信,双手呈上,“陈管带,请过目。”
陈英狐疑地接过信,借着微弱的马灯光芒读了起来。
起初,他神色平静,读到一半,他的眉头紧锁,读到最后那句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酒壶“当啷”一声翻倒在甲板上,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好大的胆子……”
陈英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在两个年轻人脸上刮过,“勾结国贼,图谋兵变,挟持上官。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们绑了送去提督衙门,换个顶戴花翎。”
“大人若要绑,尽管动手。”
杨兆楠挺直了腰杆,毫无惧色,“与其过两天被法国人的鱼雷炸得粉身碎骨,不如死在自己人刀下,倒也痛快!”
陈英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意。
“坐。”
他指了指满是煤灰的甲板。
两个年轻人依言坐下。
陈英捡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
“这几天,我也在想。”
陈英的声音沙哑,“张佩纶大人也是读书读傻了。他以为这是集市买菜呢,还能讨价还价?这仗,是非打不可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法舰,“看见那两艘小艇了吗?那是45号和46号杆雷艇。只要一开打,它们一刻钟就能冲到扬武号肚子底下。旗舰一沉,咱们就是被捆住手脚的猪,必炸无疑。”
“所以九爷说得对,”
容尚谦急切道,“不能等!我们要先下手!”
“怎么个先法?”陈英问。
“我们几个留美生私下合计了一个方略。”
容尚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是马尾江面的布防图。
“三日后入夜,不必等提督府命令。我们以锅炉故障需要检修为名,立刻起锚,将船头调转,对准法军旗舰。”
杨兆楠补充道:“我和尚谦负责控制扬武号的尾炮。那是克虏伯后膛炮,威力大。只要信号一响,我们会想办法……误触击发。”
“误触?”陈英似笑非笑。
“对,走火。”杨兆楠咬牙切齿,
“只要第一炮响了,法国人势必还击。到时候,就算是其他舰想当缩头乌龟也当不成了,根本顾不了上峰命令,全舰只能拼死一战!”
“这可是要把张大人架在火上烤啊。”
陈英叹了口气,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振威号那边呢?”陈英问,
“许寿山那是我的老同学,也是个警醒之人。飞云号的高腾云也是条汉子。只要我们这几艘船动起来,其他的自然会跟上。”
“振威号上有我们的同学邝咏钟,他是二副。”
容尚谦说,“信已经托人送过去了。只要扬武一动,振威必动。”
陈英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那漆黑浑浊的江水。江水之下,暗流涌动,就像这大清国的国运,深不可测,又岌岌可危。
“陈兆荣……”
陈英念叨着这个名字,“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这人有种,我私下也是极佩服的。”
他猛地转过身,将那封信凑到马灯的火苗上。
火光腾起,信纸化为灰烬。
“这信我没见过,你们也没来过。”
陈英看着两个年轻人惊愕的表情,紧接着说道:
“但是,回去告诉弟兄们。把炮弹给我擦亮了,把引信给我装好了。我会下令福星号全员值守,蒸汽机保持备压。”
他顿了顿,眼中杀气毕露:
“只要江口信号一响,或者扬武号炮响,老子第一个下令!咱们不打远的,福星号就算是用撞,也要把那两艘法国鱼雷艇给老子撞沉在江里!”
“大人!”杨兆楠激动得眼眶发红。
“还有,”陈英叫住正要离开的两人,“岸防炮台那边,那个叫林得胜的哨官,我认识。是个粗人,但也是个狠人。
我这就派我的亲兵带我的私印连夜上岸,去长门和金牌炮台。
告诉他们,只要看到江面上火起,就别管什么狗屁不论曲直,不准开炮的命令。
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这颗脑袋顶着!”
“是!”
接下来的两天,马尾港表面上依旧死气沉沉,暗地里却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扬武号底层的机舱里,几个留美回来的见习管轮正悄悄地给锅炉加压。
“压力表怎么升上来了?”
当班的老管轮奇怪地问。
“许是坏了吧,我调调。”
年轻的吴其藻不动声色地遮住了仪表盘,手里却把阀门拧得更紧了一些。
振威号上,二副邝咏钟正在给全舰的水手讲课。
“兄弟们,听好了。这洋人的机关炮虽然快,但它是直射。
咱们若是贴上去,它就打不着底舱。
管带说了,到时候若是真打起来,咱们不往后跑,咱们往前冲!谁要是怕死,现在就下船,别到时候尿裤子丢咱们福建人的脸!”
水手们虽然不懂大道理,但看着这些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洋学生都一副拼命的架势,心里的那股子血性也被激了起来。
“怕个卵!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而在长门炮台,林得胜接到了陈英派人送来的口信和半瓶好酒。
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然后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了那尊210毫米克虏伯大炮的炮基上。
“告诉陈管带,”林得胜摸着冰凉的炮管,看着山脚下那艘不可一世的法舰,
“只要水师兄弟们动了,我这炮要是晚响半个指头,我林得胜自己跳进江里喂鱼!”
第三日深夜。
台风的前锋已经逼近,江面上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杨兆楠、容尚谦、黄季良,还有其他几艘船上的留美学生们,几乎都没有合眼。
他们像是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狼,死死盯着江口的动静。
“你说,九爷的北极星舰队,真能把法军的退路封死吗?”
甲板的避风处,黄季良轻声问。
杨兆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金牌门的方向。
“他能。”
杨兆楠想起了那个夜晚,信纸上那股子决绝的气势。
“平生所识之人,我最服九爷。
只有他,才能在这个死局里,给咱们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闪光,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风雨,脚下的甲板依然微微颤动。
那不是雷声。
那是钢铁断裂、巨石沉江的悲鸣。
“来了!”
容尚谦的手猛地握紧了缆绳,指节攥得几乎没有血色。
“是江口!金牌门方向!”
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
杨兆楠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扯掉身上的蓑衣,露出了里面的号衣。他冲向尾炮位,冲着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炮手们吼道:
“兄弟们!听见了吗?那是咱的援军!那是咱们的信号!”
“给老子要把炮衣扯了!”
“填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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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石洋的海面,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铁灰色。
刚刚过去的台风虽然带走了狂暴的风力,却留下了沉重的涌浪。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的舰桥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僵硬地聚焦在闽江口——那个金牌门的狭窄咽喉。
就在几分钟前,那里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随后,七艘巨大的商船像是一堆扭曲的废铁,横七竖八地卡在了航道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