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扬武号”管带张成站起身,“法舰就在眼前,相距不过数百米。若等他们先开火,我舰队将全军覆没!”
“朝廷严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张成激动道,“请大人授权,让我舰队趁夜调整阵型,至少……至少把船头对准法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横着挨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张成说得对——中国军舰为了表示“无害”,都是船头朝向上游锚泊,侧舷对着法舰。
一旦开战,需要先起锚转向,这期间就是活靶子。
但擅自调整阵型,等同于准备开战。
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何如璋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葆桢临终前的嘱托:船政乃海防根本,万不可失。
想起了自己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想起了北京那些主和派大臣的嘴脸。
“准。”
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各舰……秘密调整锚位,但不得有任何挑衅举动。”
第94章 马江海战(二)
罗星塔的灯火还亮着,照得江心影影绰绰,像罩了一层旧纱。
法舰泊在上游,黑洞洞的轮廓一尊尊蹲在暗处,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点火星,旋即被江风吹散。
更近处,福建水师的十一艘兵轮依次排开,
扬武、福星、飞云、振威、福胜、建胜——都是美好寓意的船名。
黄季良从扬武号的舱口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他二十四岁,脸庞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棱角,留美三年养成的挺直腰背,进了船政后学堂也没改掉。
甲板上没有人走动,值更的水兵背对他立在舷边,望着法舰的方向一动不动,像钉进甲板的一根木桩。
黄季良没惊动他,挨着主桅坐下,把信纸铺在膝头。
纸是前两天托岸上同窗带来的洋纸,比衙门里用的竹纸厚实,吸墨也好。
他借了舱里那支使秃了的狼毫,蘸了墨,写一阵,停一阵。
“父亲大人膝下:
男季良叩禀。
顷接家书,知粤中暑热甚剧,大人咳疾复作,而男羁于马尾,不能侍奉汤药,罪甚。
然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忠孝不能两全,想大人素日所教,亦当许男以国事为先……”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墨洇开一小块,像落在纸上的泪渍,又不大像——他已经很久没流过泪了。
十四岁那年登船赴美,父亲站在码头的人堆里,隔着老远朝他挥手,他忍住了;二十一岁奉诏回国,船泊吴淞口,望着岸上黄浦江边那些高鼻深目的洋行栈房,他没哭;毕业执照发下来的那天,他把那张盖着船政大臣关防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眼睛发涩,也只是揉一揉,没哭。
此刻对着这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他忽然有些恍惚。
舱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是管带张成和几位军官在议事。
隔着舱板,字句听不真切,但语气是压着的、沉的。
黄季良没去听。他把信折起来,不封口,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厚纸,展开来,是前几日请岸上画师替自己摹的一幅小像。
像上的人穿着七品军功的服色,顶戴还是新的,眼神直直地望着画外,有一点年轻人硬撑出来的庄重。
他看了片刻,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甲申六月,季良于马尾。倘有不虞,以此为念。”
远处,福胜号的甲板上也亮着灯。
叶琛没在舱里。
这位五品管带年不满三十,鬓边却已生了白发,此刻独自蹲在后甲板的炮位旁,手按在炮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冰凉的钢铁。
这是船政自制的前膛炮,口径六寸,膛线已磨得浅了。
他闭着眼睛,手指从炮口摸到尾钮。
脚步声从舱梯传来,他没有回头。
“志毓兄。”
来人是福星号管带陈英,手里提一盏马灯,搁在弹药箱上,灯光映出他清瘦的脸。
叶琛睁开眼,笑了笑:“还没睡?”
“睡不着。”
陈英挨着他坐下,把帽子摘了,露出一道被帽檐压出的红印子,
“下午去船政衙门,何大臣还是那句话,他说,必待敌船开火,始准还击,违者虽胜犹斩。”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虽胜犹斩。”
叶琛没有说话,手掌依然贴着炮身。
“福胜号船小炮弱,你打算怎么打?”
叶琛沉默良久,望着上游法舰桅杆上那几点朦胧的灯光。
半晌,他开口:
“船小,不能远攻。只能逼近了打。”
“近了就是靶子。”
“那就做靶子。”叶琛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逼近了,咱们的炮也够得着他们。挨一炮换他一炮,不亏。”
陈英没有接话。江风穿过舷窗,吹得马灯的火苗一缩。
“今早收到家里的信。”
叶琛忽然说,
“内人问,中秋能不能告假回去一趟,孩子周岁了,还没见过爹。”
陈英偏过头,看见叶琛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你怎么回?”
“没回。”叶琛说,
“不知怎么回。”
两人都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法舰换更的号声,短促、尖厉。
与此同时,飞云号的舱里,管带高腾云在写遗折。
他是广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东口音,此刻却用官话一字一句地写着,笔划用力,纸张几乎要透。
“奴才高腾云,广东广州府新会县人,年四十有三。
光绪十年,法夷犯马尾,奴才率飞云、济安二舰迎敌……”
写到这里,他停笔,把纸揉成一团。
不对。
这不是请安折,这是遗书,不必用“奴才”,也不必等朝廷追封。
他苦笑一声,重新铺开一张纸。
“妻阿兰见字。此去不能归矣。
汝嫁我二十年,随军南北,未有一日安枕。
马尾之战,舰在人在,舰亡人亡。二子托付于汝,勿令其再习海军……”
他又停住。
二子,长子十二,幼子八岁。
去年回乡探亲,幼子还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发辫问爹船上有没有红毛鬼。他骗他说没有,早打跑了。
他把纸揉了,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同揉进去。
舱门外有人轻叩。
“大人,振威号的许管带来了。”
高腾云起身,把揉皱的纸团塞进抽屉。推门时,他已经恢复了平素的镇定神色。
许寿山站在舷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他是福建本省人,身材不高,脸庞被海风吹得黧黑,此刻眉宇间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高兄。”
他把木盒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田黄石印章,印钮雕着狻猊,刀法朴拙,
“这方是家父遗物,明日若有不测,烦兄代为寄回闽侯。另一枚——”
他顿了顿,“是托兄转交萨镇冰。他在天津水师学堂,怕是不能赶回来了。劳烦告诉他,当年同窗七年,今日未曾辱没师门。”
高腾云看着那方印章,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不会有事”这类虚话。
他点了点头,把盒子合上,收进自己的行囊。
“你的振威号,打算怎么打?”
许寿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苍凉:
“船是新修过的,轮机还能跑。法舰船坚炮利,远战必输。我的法子是——冲。冲到他们阵里去,贴着打,挤着打。能撞沉他一艘,就是一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明天的操练。
“桅顶的旗,我已嘱咐旗兵。船沉之前,先把龙旗升上去。”
他顿了顿,“要让夷人看清楚,大清海军,没有降舰。”
第二日,晨。
江雾仍未散尽。
太阳从云隙里漏下几缕光,照在罗星塔的白墙上,照在马尾造船厂高耸的烟囱上,也照在江面这十一艘木壳兵轮上。
黄季良起得很早。他把昨夜写好的信仔细封口,连同那幅自画像,托付给一位即将上岸养病的火夫。
火夫接过信,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把信揣进贴肉的衣襟里。
辰时,法舰升起信号旗。
看不懂的法文旗号在桅杆上猎猎飘动,像挑衅,也像倒计时。
扬武号上,管带张成站在驾驶台前,久久不语。副管带梁梓芳走过来,低声说:“大人,各炮已备便。”
张成点了点头。
福胜号上,叶琛亲自检查了每一门炮的弹药。船小,炮位也少,他走完一遍,用时不到一炷香。
末了,他站在尾炮旁,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炮座上。
副手问:“大人,剑不带着?”
叶琛摇摇头。
“用不上了。”他说,“马江之事,只有炮。”
“卫国捐躯,分内之事。
胜负已定,我辈唯死而已。”
巳时,江水开始退潮。
法舰的船艏缓缓转向,将重炮对准了停泊在下游、船艉朝向敌舰的中国兵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