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0章

  “二十二岁了还没娶亲,正是大好男儿!”

  他眼里泛着混光,“前些日子打红毛番,九仔阵前连斩!”

  在老兵朴素的价值观里,能打自然是好汉,还管甚其他的,因此毫不遮掩,上来就夸上了。

  林怀舟的扇子也不知道丢去了哪里,此时竟然有几分恹恹之色,似是被一路折腾得有些没精神。鼻翼轻动,深吸了几下咸腥的空气,平稳了下心情。行了个礼,喉咙碰出清响:“陈先生安好。”

  昌叔看了看,又瞧了瞧阴沉着脸愣在原地的陈九,还以为他是沉浸在美貌里,更得意了。

  “哎!这嗓眼子要冒青烟了——阿忠你个杀才!快去舀碗水咱们喝!”

  “昌叔!”陈九低喝一声,”灶房有煨的鱼片粥。”他转向林怀舟时,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因为女子美貌,只是一时间摸不透真相,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昌伯粗莽,姑娘见笑。”

  他招手让人去喊阿萍姐。

  当着姑娘面,好多话不好说,只是又要辛苦阿萍姐,今日倒是一连串的往她那里塞女人。

  塞完小的塞大的,今夜恐怕不消停。

  陈九抱拳时,月光恰好掠过他眉间深纹:“姑娘受惊了。”

  “敝处虽陋,房里倒也干净,且将就歇宿一宵。”

  “其他的明天再说。”

  “谢过陈先生。”林怀舟嗓子有点嘶哑,两眼红肿,明显是哭过,语气却极力平静,眼下不知道是否安定,不想让人瞧出内心恐慌。

  说话间珍珠穗子竟是纹丝未动。

  女工宿舍吱呀推开,阿萍提端着油灯碎步赶来。身后不知道多少看热闹的正在瞧着。

  橘光映亮林怀舟面容刹那,这洗衣妇心底暗自称奇——小娘子眉似远山含黛,唇若点绛含丹,纵是泪痕污了胭脂,通身气度仍如官窑瓷瓶般清贵。

  陈九嘱咐:“这是昌叔抢….咳….救回来的姑娘,是今日刚到金山,先在咱们这里临时落脚。”

  阿萍眼神奇怪地看了场中三个男人一眼,她耳朵尖,刚才可不是这么听说的,她明明听见外面在喊给九仔抢回来一个天仙娘子,怎么这会儿又不是了。

  阿九没看上了?不可能吧。

  她满心疑惑,去搀扶林怀舟,没想到林怀舟却退半步避开,葱指理正衣襟:“劳烦引路便好。”

  捕鲸厂女工宿舍睡的满满当当,临时腾出个铺位,阿萍抱来浆洗的被褥。林怀舟抚过粗麻布上的补丁,忽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烦请姐姐典些银钱,添置些灯油炭火。”见对方推辞,她垂眸轻叹:“既叨扰贵地,断无白食之理。”

  油灯爆了个灯花。阿萍瞥见她中衣领口绣着缠枝莲纹,工法繁复耗时。这般手艺,非世家大族的绣娘不能为。

  “娘子是官家小姐?”

  “家父曾任广州府通判。”林怀舟卸钗环的手顿了顿,“咸丰七年叫洋炮轰塌了衙门......”油灯的火光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喉头滚动咽下后半句。

  阿萍识趣地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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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两人走远,梁伯放下嘴里的烟锅子,拉着两人到了僻静处,一刻不停就张嘴开骂:“宁阳会馆的花轿是你劫的?”

  “当街抢新娘,作大孽的泼才!敢行这腌臜事?”

  “天地良心!”昌叔梗着脖子嚷,”午后码头枪响那会,老子正带人在外面看马车!”他忽然矮身躲过梁伯横扫的烟杆,“我心想'咦,这路数倒新鲜',便带着弟兄们远远吊着......”

  “那帮杀仔抢了人七绕八绕往废船坞钻,差点跑断我的腿,到了一看,那守仓的统共也没几个软脚蟹......"

  陈九双眼直勾勾地盯上昌叔的老脸,“今日当街杀人的当真不是你?”

  “我叼!”昌叔也有些不高兴了,“我咋能干这种事,要疑我,不如一枪崩了这老骨头!”

  梁伯的烟杆差点戳进他嘴里:“放你娘的罗圈屁!见人抢亲时就起了歪心,当老夫瞧不出?”

  “混账东西!见人劫道不报官,反倒学那黄雀在后!”

  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在昌叔胡须上,燎出股焦臭味。

  昌叔见老大哥开口,气势委顿了三分:“报官?报那班鬼佬吗?”他接着解释道,“再说九仔屋里没个知冷热的......”

  “自打那个洋婆子教师走了,九仔整日大早上在海上转悠…”

  “我十八岁就当了爹!我能不知道?这分明就是想女人了!男人没个暖被窝的,跟咸鱼有什么两……”

  “闭嘴!你啊......”

  梁伯有些心塞,连着叹了好几口气,他这老伙计之前就是个疯主意多的,半辈子苦难熬煮的差不多稳当些了,没想到如今又开始犯病….

  不过他说的也在理,梁伯转头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陈九,不知道九仔作何感想。

  老卒捏着铜烟锅在地上磕了三响,把烟灰抖干净:“阿昌啊,你这把年岁都活到狗肚皮去了?”他乜斜着眼看远处那地上的麻袋,“抢会馆把头的新娘子,你是嫌九仔命硬?”

  昌叔梗着脖子仍旧有些忿忿:“我是路见不平!那新娘子手腕子被攥着,身旁押着婆子,脖子上还有勒痕——这是甚勾当你心里没数?”

  “再说,我早看会馆那些喝人血的不顺眼,能坏他们的好事我一万个乐意。”

  “你阿昌倒是侠肝义胆,明日会馆打上门来要人,你顶在前头吃洋枪子?”

  “顶就顶!”昌叔胡子乱颤,“咱们在广西砍清妖时,那什么姓于的还在穿开裆裤!再说这林娘子——”他忽地压低声,“之前救到人时,人家临危不乱,不惧分毫,这般英气的小娘,九仔你当真心硬如铁?”

第65章 怀舟

  梁伯烟杆子差点戳到昌叔鼻尖:“你那是救人?你当是茶馆里说书呢!会馆的婚帖一递,你拿甚抵对?咱们如今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说破大天去,咱们是劫了人家明媒正娶的……”

  “媒个卵!”昌叔张嘴就开喷,“你当我眼瞎?正经娶亲何必找人押着?要上吊?”

  陈九说道:“便是个火坑,也该由姑娘自己......”

  “自己能做主?老子追到南滩废船坞时,正撞见贼人往她嘴里灌药,还不知道后面要怎么折腾那小娘!”

  梁伯被他呛的有些无奈:“纵是救人,也该光明正大送还本家!”

  昌叔压低嗓子:“月黑风高的勾当,哪个晓得?横竖换手了两遭,消息捂得铁桶似的,你闭口我噤声,纵是包龙图再世也查不出!待生米熬成烂粥,那厮还能作甚?”

  “再说我何曾绑她?不过怕露了行藏,拿麻袋囫囵罩住。救下来后问过她愿回宁阳会馆不,人家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咱想着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掳来给九仔当婆娘岂不妙哉?”

  陈九冷笑:“人家放着会馆管事的金窝不住,倒来这破瓦寒窑寻我?”

  昌叔急跺脚,一巴掌拍在陈九肩膀上,“九仔怎恁糊涂!那管事是个腌臜泼才,你却是堂堂好儿郎!”

  梁伯咳嗽两声,头疼欲裂,强打着精神说道:“依我说,明儿把人送回去罢。这摆明是于新仇家设的局,或是要挟的筹码。咱去会馆摆桌和头酒,把话挑明了,倒也不难。”

  “这不是白糟蹋我半夜冒死的苦心?”

  梁伯拄拐厉喝:“放屁!你险些惹出祸事,还有脸提苦心?青红皂白不问就掳人,与那剪径的江洋大盗有甚两样!”

  昌叔梗着脖子嘟囔:“怎就一样?咱可是救人!”

  梁伯长叹一声,实在拿他没办法:“罢了罢了,明日叫那小娘自己说个章程。”

  "晚上我和阿九商量了,等头批咸鱼出缸,你跟着致公堂的船回去一趟。兄弟们的骨灰,要挨家送到。”

  “抚恤按咱们定的规矩,一分都不能少。”梁伯的烟锅杆指向库房,“金银融了卷成蜡丸,走致公堂商会的门路,你多带几个人分方向走,争取早点送完。”他突然盯住昌叔,“有几个地方你亲自去,把战死兄弟的家小接来——鬼佬的工厂码头要吃人,留在老家迟早被祠堂卖作猪仔。”

  “这是正事,须得咱们三个其中一人去,你最合适。”

  昌叔张了张嘴,破天荒没顶嘴。好多名字他都不记得了,但是一路上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长江在甘蔗园替他挡过洋枪,值守的后生死在金山的第一夜......

  梁伯看他默认了,接着说道:“今儿折腾得骨头散架,都滚去挺尸罢!晦气!”

  其实他看了那姑娘,觉得也是个不错的人选,阿九已经二十二岁了还没娶亲,只是看他的样子恐怕不会强人所难,此事还得再议。

  强扭的瓜不甜,光他们这两个老头着急也没用。

  “走吧,走吧。”

  “赶紧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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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未散时,捕鲸厂东角的灶房已腾起袅袅炊烟。冯师傅挽着袖管立在蒸笼前,铁锅里的白粥正“咕嘟”翻着米花,案板上码着切得薄如蝉翼的鱼片,荔枝木熏过的腊味在晨风里勾人馋虫。

  “冯师傅好手艺!”几个浆洗妇围在灶台边啧啧称奇,为首的王氏捏着鱼片对光细瞧,“这般薄法,莫不是拿尺子比着切的?”

  “哎呀,今日正经师傅来了,才知往日咱们都在做猪食….亏得大伙儿没说咱们….”

  “冯师傅这双手啊….啧啧….”

  “要我说阿昌哥早些就该把冯师傅抢来,也让咱们少费这些功夫!”

  木讷的厨子耳根泛红,铁勺搅粥的力道都重了三分:“粗、粗使活计......”

  陈九踩着露水进灶房时,正撞见这幕。案头摞着几十个粗瓷碗,冯家徒弟端着蒸笼吆喝:“九爷晨安!师傅寅时便起来熬鱼骨汤底了!”他瞥见厨子眼底青黑,皱眉道:“冯师傅不必这般辛劳,弟兄们糙惯了......”

  “应当的!”冯师傅突然挺直腰板,油亮脑门沁着汗珠,“头日上工,总要给东家挣些脸面。”他掀开蒸笼,鱼肉蒸饺的清香混着虾饺鲜气直往人鼻尖钻。外头忽地炸开声欢呼——原是黄阿贵领着苦力们抬粥桶出来,百十号人捧着海碗围作几圈,活似年节庙会。

  “叼那星!这虾饺皮薄得能瞧见馅儿!”王二狗囫囵吞下三个,烫得直跳脚。阿忠蹲在木料堆上扒粥,鱼片在热汤里烫得雪白:“在广州府茶楼跑堂那会儿,也没尝过这手艺!”连梁伯都多添了半碗,烟锅杆敲着桶沿笑骂:“后生仔留神舌头!”

  林怀舟立在炼油房檐下,天青色绸衫被晨雾洇得发暗。她看着人群里那个穿羊毛外套的身影——陈九正蹲在木桩上喝粥,左手还攥着半块冷馍,时不时掰碎了扔进粥里。这般作派与昨夜冷厉中带着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倒像田间歇晌的庄稼汉。

  “林娘子用些粥?”阿萍姐捧着海碗过来,粗布围裙上还沾着皂角沫。见对方摇头,她压低声道:“九哥吩咐了,照顾你吃好,要是想走等会儿就带你去唐人街。”

  姑娘脸色微变,犹豫再三还是回复道:“麻烦姐姐帮我跟陈先生说一下,我想先休息一下,四处走走,晚些时候再找陈先生商议去处可以吗?”

  阿萍点点头,却强硬地把粥塞进了她手里,“我这就去,昨天吓坏了吧,你随便转转缓缓神,我们这地界没啥秘密,你快吃,凉了就不好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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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三刻,日头爬上晾鱼架。林怀舟挪步至一侧的工地,见十几个精壮汉子正吆喝着拉锯,木屑纷飞里飘着广府小调。戴瓜皮帽的老木匠眯眼瞄线,忽地瞥见她裙角,忙啐道:“后生仔收着点!莫污了贵人衣裳!”众人哄笑中,她提着裙裾退开两步,耳根微微发烫。

  一早上,昌叔抢回来一个世家大小姐早抖风一样传遍了捕鲸厂,小伙子都私下里传是个娇俏小娘,偷偷斜眼看了,果然美丽不可方物。只是却只敢偷瞄, 连多看几眼的勇气也无。

  天老爷,这贵女是不一样….

  绕过晒鱼场时,朗朗书声引她驻足。炼油房一角布帐围的学堂里,小哑巴攥着炭笔在木板上画圈,陈丁香踮脚够着黑板上的“天地玄黄”,老华工晃着脑袋正在教《千字文》,墙根蹲着几个一边干活一边听的洗衣妇,针线在粗布上穿梭。

  “这是......”林怀舟指尖抚过门框,粉笔记的“Fish”旁边画着条歪扭的鱼。

第66章 这般天地

  “九爷说技多不压身。”小阿梅不知何时凑过来,眼睛看向了挂在墙上黑板上的洋文单词。

  她偷偷瞧了这个漂亮姐姐好久,羡慕极了,怎么能有这般好看的衣服,这般白皙的皮肤,不像她的,黑黢黢的,摸着都嫌刺手。

  她悄悄溜了过来,想要亲近一下这个陌生姐姐。

  “前些日子学的’ wash clothes’,不过英文老师走啦,现在都是跟着书学哩….对了,昌叔还教我们擦枪!”她忽然扯她袖口往西边指——库房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长枪,油布揭开一角,冷铁在日光下泛着凶厉的光。

  午后的海风卷着咸腥掠过晒场。

  林怀舟倚在新建的木板房前,看梁伯带着昌叔清点物资。老卒的烟锅杆敲着木箱:“松脂二十桶,桐油......”忽然顿住,浑浊老眼斜睨过来:“娘子看够未?”

  “老丈恕罪。”她福了福身,葱指捏着帕子,“妾身有一事不明——贵厂既有枪械,人数众多,何苦屈居滩头?”

  “何不往唐埠相投?闻说那儿有六大会馆坐镇,华人抱团度日…”

  “呵,人心叵测,铁器防身,屈居滩头又如何?”梁伯吐出个烟圈,沟壑纵横的脸隐在青雾后,他冷笑一声说道,“娘子昨夜睡得可安稳?”

  这话夹枪带棒,林怀舟却恍若未闻,转身望向码头方向。潮水拍岸声里,她瞧见陈九正领着一干渔民归来,羊毛外套下摆沾满泥浆,腰间转轮枪随步伐轻晃。两人目光相撞时,他微微颔首,她却已扭头走向女工宿舍。

  陈九擦了一把头上的细汗,走近了问道:“梁伯,昌叔怎么不见影?趁晌午头,咱们合计合计,把林小娘子请来说道说道,送佛送到西罢。”

  “我带几个弟兄去茶楼给于新递个话,摆桌和头酒说开了便是。”

  梁伯捻着旱烟杆嗤笑:“你急什么?我看这小娘可没有你这么着急。”

  陈九愣了一下,看向眼前这个老头:“你昨夜可不是这般腔调!”

  “老汉我活五十载,这双眼毒着呢。那小娘子镇静自若,像是要回宁阳会馆成亲的样?”

  陈九皱着眉头,坐到了一边的木桶上:“不管她怎么想,咱们总得当面说清楚。今早阿萍姐来说,她要四处转转。眼下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够缓?”

  梁伯喷出烟圈,打量了他一眼:“啧啧,廿二载不娶亲倒稳如泰山,如今白捡个标致小娘反倒火烧腚!要我说,且待她自己寻上门——这雌儿可比戏文里的红拂女还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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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时,灶房再次飘出混合的饭香。林怀舟攥着换下的绸衫立在阿萍姐跟前:“劳烦姐姐帮我寻套粗布衣裳。”洗衣妇瞪大眼:“这杭绸......”

  “蔽体而已。”她将粗麻布衫套上身时,对着锈蚀的镜子理了理鬓角,镜子里里映出个眉眼清丽的少女,倒比绫罗绸缎更衬气度。

  晚膳摆在灶房门口。陈九扒完最后一口饭,正和梁伯在厨房帮助收拾碗筷,抬眼便见林怀舟娉婷而来,粗布衣衫掩不住通身气度,仿佛野地里生出的玉兰。

  “陈先生、梁老丈。”她敛衽施礼,从袖中取出锦囊倾在案上。金镶玉镯碰着银鎏金步摇,叮当声里混着她的话:“这些物件,抵得半年嚼谷否?”

  见她进来找二人说话,旁边帮厨的人自觉退去,留下空间给他们议事。

  梁伯的烟锅杆顿了顿。陈九皱眉推回锦囊:“林娘子这是何意?”

  “妾身林家瑛,表字怀舟。”她抬眼直视对方,眸子里跳着油灯火苗,“愿在这里谋个差事——管账、教书、浆洗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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