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96章

  “哀家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想花钱买个顶戴的土财主,没想到,他心里藏着的是这等心思!”

  “阮朝政变,哀家一直以为是顺化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没想到竟然是外人染指!”

  “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今天敢在安南挟持阮朝皇帝,明天是不是就敢带人起兵造反?!”

  安南藩属国,天高海远之地,她心中并不是很在乎,

  她这一生,最恨、最怕的,就是臣下擅权,尤其是这种控制皇帝、架空皇权的戏码。

  因为这正是她正在做的事。

  如今,一群海外的汉人,一群没有辫子、不读圣贤书、满脑子洋墨水的乱党,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的属国,上演了一出改朝换代的戏码。

  这种示范效应,太可怕了。

  如果让国内的汉人督抚效仿,如果让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会党效仿,大清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老佛爷息怒!老佛爷保重凤体!”李莲英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息怒?哀家怎么息怒?”

  慈禧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吓人,“李鸿章呢?他是怎么管的人?陈兆荣是他引荐的,天津糖局,上海那个银行是他批的。如今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他李鸿章是不是也知情不报?是不是也想跟着分一杯羹?”

  孙毓汶心中狂喜,但面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佛爷,李中堂或许也是被蒙蔽了。毕竟这陈九远在海外,又是洪门会首,手段隐秘……”

  “蒙蔽?他李少荃老糊涂了,会被蒙蔽?”

  慈禧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眼神在血色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传哀家的旨意!”

  “着徐延旭,立刻切断与那伙乱党的一切联系!告诉刘永福和安南的清军,让他们盯死这些人!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还有,去查!给哀家狠狠地查!陈九在大清境内还有多少生意?多少眼线?那个天津糖局,还有在上海的买卖,都给哀家盯着!派去密探,查阅清楚。若证实是他的人手,所有产业和关联者,即刻抄没,满门抄斩!”

  “嗻!”孙毓汶大声应道。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下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莲英,却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老佛爷……奴才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话。”

  慈禧正在气头上,横了他一眼:“讲!”

  “老佛爷,这陈逆固然胆大包天,该杀。可是……眼下这局势,怕是…….”

  “怕是什么?”慈禧怒极反笑,

  “难不成他比洋人还厉害?”

  李莲英悄悄凑前几步,“老佛爷,奴才是个粗人,不懂军国大事。但奴才听御膳房的采买说,最近暹罗的贡米,南海的鱼翅,马来的官燕全都短缺,说是南边运不上来。

  这要是真断了……怕是还没饿死陈逆,咱们自个儿的百姓先得闹起来。到时候……洋人还没打进来,家里先着了火。”

  事实上,宫里涉及南洋的类目着实不少,南洋的翠鸟羽毛,修缮宫殿和打造家具的大料,西洋钟表的维护零件与机油,冰片(龙脑香),沉香,海味,最近都已经没有新货补充了。

  慈禧默不作声,最近她因为偏头痛,需要沉香入药,已经对内务府大发雷霆一次,砍了几个脑袋。

  孙毓汶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补充道,“老佛爷,还有一层隐忧,奴才不得不说。这陈逆的人头好拿,可这闽、粤两省的米路,怕是也要跟着断了。”

  “这两省地狭人稠,这些年百姓为了逐利,田里多改种了桑麻、茶叶和甘蔗,自家产的稻米早就不敷吃了。市面上的口粮,大半都要靠从暹罗、安南运来的洋米接济。”

  “如今法兰西和荷兰人在南洋海面上设卡封路,寻常商船寸板难行。唯独这陈兆荣,借着他在南洋洪门的势力,又挂着洋人的旗号,还能把这些米运进来。”

  孙毓汶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不仅是米。还有制造枪弹急需的黑铅、白锡,还有前线将士救命用的金鸡纳霜,全靠这条海路吊着气。”

  慈禧的脸色愈发难看。

  “老佛爷,”

  孙毓汶壮着胆子接着说道,“现在陈逆的船队,因为挂着美国或者其他乱七八糟国家的旗号,还能在南洋和洋人周旋,往国内运东西。若是现在抄了他,这……”

  慈禧沉默了。

  她虽然不懂经济,但她懂维稳。

  华南若断粮,那是要出大乱子的。两广、福建,是重中之重。

  “还有,”

  “老佛爷,还有一层。如今恭亲王爷主和,不想打。可洋人都骑到脖子上了,若是这时候咱们把那伙打赢了洋人的义勇给定成反贼,岂不是……岂不是让洋人看笑话?让百姓寒心?”

  “再者说,那阮朝小皇帝既然已经宣战了,那就是替咱们大清挡枪。咱们正好可以作壁上观,看他们跟法国人狗咬狗。若是咱们出手灭了陈逆的人,黑旗军恐怕也有异动,那法国人万一长驱直入了,到时候,还得咱们八旗子弟去前线。”

  慈禧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陈九是个威胁。是的,他有兵,有钱,有控制皇帝的野心。

  但是,他是一把刀。

  一把锋利的、染着毒的、但也能狠狠地捅伤洋人的刀。

  现在的大清,满朝文武,争议不休,真正在安南打出声势的,竟然是黑旗军这伙反贼和这个海外的乱党。

  如果现在公开通缉陈兆荣,断了南洋的线,不仅米粮会断,安南的局势也会生变。

  万一法国人打进边境,谁来保卫大清?靠神机营那帮只会提笼架鸟的大爷吗?

  “哼。”

  慈禧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你们说的,倒也在理。”

  她缓缓将茶盏送得嘴边,用热气熏着脸,声音变得幽幽的:

  “这陈九,虽然是条养不熟的野狗,但好歹……是条长了獠牙、敢咬洋人的野狗…..”

  “孙毓汶。”

  “奴才在。”

  “陈逆那伙人控制安南皇帝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对外就由军机处拟旨,说是……阮朝新君感念天朝恩德,深明大义,自愿发奋图强,整顿朝纲,誓死抵御外侮。至于那些义勇军官……那是安南本地土人,国王自己聘的客卿,与大清何干?”

  “老佛爷圣明!”孙毓汶重重磕头。

  “圣明?呵……”

  “监正那个老废物还说是天灾,这哪里是天灾?这是妖孽出世!这是汉人要在海外造反!”

  她最恨的不是洋人,洋人要的是钱,是通商。

  给些土地赔些钱就打发了,甚至洋人还要求着这朝廷不亡。

  她最怕的是汉人有了兵权,还要有了洋人的脑子。

  当年的曾国藩让她睡不着觉,如今这个陈九,虽然人不在国内,但这股子“只知有华,不知有清”的架势,比发捻之乱更让她心惊。

  “传旨。”

  “让李鸿章即刻进京,不必递牌子,直接来养心殿。

  哀家要好好问问他,他举荐的好商人,到底是给大清办洋务,还是在掘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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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养心殿东暖阁。

  黄纱帘垂得严严实实,将帘后那人的身形遮得影影绰绰。光绪皇帝坐在帘前的小马扎上,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一尊摆件,

  帘外,军机处与总理衙门的大臣跪了一地。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訢跪在最前,身后是宝鋆、翁同龢,以及连夜奉诏进京的直隶总督李鸿章。

  慈禧的声音从帘后飘出来,

  “听听,”

  “真是长脸啊。咱们大清的绿营兵见着洋人就跑,这帮义勇倒好,把法国人给淹了。连洋人都说,这是屠夫,是魔鬼。”

  “战事开始这么久,你们军机处的战报甚至比洋人的报纸还慢,给哀家呈上来的东西还要照着洋人报纸上的东西写,

  “恭亲王,你是个明白人,你来说说,这振华学营到底是哪路人马?”

  奕訢磕了个头,声音透着一股子暮气:“回太后,刘永福黑旗军骁勇善战,此乃国家之幸……”

  “刘永福?”慈禧冷笑一声,“六爷,你是跟我这里装糊涂?洋人的报纸满天飞,刘永福那几杆破鸟枪,能把法国人的铁甲舰打沉了?能把河内城给淹了?”

  “砰”的一声,一叠奏折从帘后扔了出来,正好砸在奕訢的面前。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啊?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奕訢捡起折子,扫了几眼,脸色微变,立刻伏地道:“太后明鉴,此等海外义勇,虽非经制之师,但若能为国杀敌……”

  “为国杀敌?”慈禧打断了他,

  “为的是哪个国?安南国王都被他们换了!今日他们在顺化敢换阮氏的皇帝,明日是不是就要换这紫禁城里的天?”

  这诛心之言一出,几个大臣齐刷刷地磕头:“臣等死罪!太后息怒!”

  “李鸿章。”

  “臣在。”李鸿章微微直起身子,

  “这陈兆荣,哀家记得是你保举的义商吧?当年办天津糖局,你说要寓兵于商;后来此人南洋活动,你说是以商制夷。”

  “如今倒好,夷没制住,倒是制出一个海外乱党,洪门魁首来。少荃,这便是你给大清办的洋务?”

  李鸿章心里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

  “太后容禀。陈兆荣虽有僭越之举,但目前看来,其锋芒所指,皆是法兰西。安南局势危如累卵,若无此等虎狼之师牵制法军,只怕法国人的兵锋早已直指镇南关了。”

  “你是说,哀家还得谢他?”

  “臣不敢。”李鸿章叩首,“臣的意思是,此乃驱虎吞狼之计。陈九及其党羽,虽有野心,但毕竟身在海外,根基不稳。他们此刻在安南与法军死磕,那是拿他们的命,在换咱们大清的时间。”

  李鸿章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狠辣,

  “太后,既然他们愿意打,就让他们打。朝廷只需给几个虚衔,不发一两银子,不发一杆枪。待到他们与法国人拼得两败俱伤,朝廷再出王师,既收复了安南,又顺手……清理了这帮隐患。此乃一石二鸟。”

  慈禧在帘后沉默了许久。

  “驱虎吞狼……”慈禧咀嚼着这四个字,“这就是你的答复?”

  “你来说。”

  她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军机大臣孙毓汶

  孙毓汶应了,稍微措辞后回答,

  “太后,陈逆之根基,全在南洋与海外贸易。

  若是朝廷日后公开通缉,照会各国领事,封了他在国内外的产业,他在洋外便是无根之木,人人唾弃,到时候,是生是死,还不是老佛爷一句话的事?”

  慈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慈禧终于松了口,“李鸿章,既然人是你招来的,这风筝线还得你来拽。你给那个陈逆去信,就说朝廷嘉奖他的义举,封那个什么死在河内的义勇首领做……做安南游击将军,安抚人心,让陈逆在安南的人继续打,往死里打!”

  “嗻。”李鸿章松了一口气。

  “但是,”慈禧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总理衙门即刻照会各国公使。就说这伙义勇剪辫易服,早已不是大清子民。

  他们在海外所作所为,大清概不负责。若是惹了祸,洋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另外……”

  她对着孙毓汶说道:

  “全面派发密探,着手派人刺杀陈逆,哀家一定要见到他死!”

  奕訢听得背脊发凉。

  这是要用完即弃,日后还要钉死罪状,杀人诛心。

  “都退下吧。李鸿章留下,哀家还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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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空了,只剩下李鸿章一人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慈禧让人撤了帘子。她走下宝座,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臣。

  “少荃啊,”慈禧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拉家常,但这让李鸿章更觉得恐怖,“你跟哀家交个底。这陈逆,到底是不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

  李鸿章浑身一震,立刻摘下顶戴,重重磕头:“太后!老臣对大清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与之周旋,全是为了洋务大局,为了北洋水师能有几两银子买煤啊!若太后疑臣,臣愿即刻告老还乡,永不问世事!”

  “起来起来,看把你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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