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87章

  夏威夷,是日本走向世界的跳板。”

  井上馨沉默了许久。

  “大清国那边……”井上馨缓缓说道,“李鸿章最近在朝鲜动作很大。如果在夏威夷,日本移民开始逐渐取代华人的位置,清国商人会怎么做?那些中华会馆会怎么做?”

  “请不必担心。”

  艾乌凯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劳动力竞争,这是国家意志。

  阁下,只要您点头,夏威夷政府将给予日本移民’对抗性特权’——我们会优先雇佣日本人。我们需要一支在文化上与我们相近,但在政治上忠诚于契约的队伍,来以此抵御……那种无孔不入的中华同化。”

  井上馨合上文件,抬起头:“吉田君,今晚在鹿鸣馆安排晚宴。我要请艾乌凯特使品尝一下法国红酒。关于条款的细节,特别是日本医生和监察员随船前往的权力,我们明天细谈。”

  艾乌凯脸色一松,看来有戏。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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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东京,煤气灯在雨中闪烁。

  鹿鸣馆尚未完全竣工,但外务省已经开始用这种奢华的西式排场来招待贵宾。

  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乐队演奏着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艾乌凯端着酒杯,走到了露台上。

  “你看起来并不像个胜利者,特使。”

  艾乌凯回头,发现是吉田清成。这位外务大辅手里拿着一杯清酒。

  “胜利还很遥远,吉田先生。”

  艾乌凯叹了口气,“即便我们签了约,怎么把人运过去也是问题。斯普雷克尔斯和那个陈九名下的中华会馆垄断了航运,一个是糖业大王,美国白人商会的代表,一个是华人会首,夏威夷全体华人的代表,两方的公司争夺得不可开交。

  到现在还在争抢旧金山到檀香山的航运垄断。

  或许我也没有选择,那个糖业大王,他只在乎运费,不在乎运的是人还是猪。”

  “如果你担心的是船,那大可不必。”

  吉田清成走到栏杆边,看着漆黑的夜空,

  “日本邮船会社正在扩充。而且,如果这批移民真的像你说的那么重要,厄尔温先生会安排好的。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吉田转过身,“当今的世界,是狼的世界。

  大清早露颓势,正在被撕咬。特使,你实话告诉我,夏威夷还能撑多久?”

  艾乌凯握紧了酒杯,“只要卡拉卡瓦国王还在……只要我们能平衡住局势……”

  “别自欺欺人了。”

  吉田冷冷地打断他,“美国在珍珠港的勘测已经进行了好几轮。

  他们的国会在今年3月授权建造首批四艘全钢制军舰,组建新的现代钢铁海军。

  你们想引入日本劳工,实际上是想把日本拖进这个泥潭,让我们当你们的盾牌,去挡美国人的枪,或者去挡华人的钱,对吗?”

  艾乌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悲凉的坦诚:“是的。夏威夷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我们左边是贪婪的美国天命,右边是庞大的中华文明。

  我们抓住日本这根稻草,是因为我觉得……至少我们流着相似的血液。吉田先生,如果夏威夷被吞并,成为美国的前进基地,那下一个像大清一样被不断敲开门户的,经济殖民的,就是太平洋彼岸的日本。”

  吉田清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外交官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唇亡齿寒吗……”吉田喃喃自语,“很有趣的东方智慧。虽然我们现在都在学穿西装。”

  此时,宴会厅内传来一阵喧哗。厄尔温举着酒杯大声宣布:“为了太平洋上新的友谊!为了第一艘即将起航的‘大岛丸’!”

  吉田清成喝干了杯中的清酒,对艾乌凯低声说道:“井上阁下已经决定了。但这不仅是为了你们。我们在朝鲜需要资金,我们需要通过输出劳工赚取外汇,购买军舰。

  这笔交易,是用我们农民的汗水,换取帝国海军的钢铁。

  所以,艾乌凯先生,请务必善待我们的国民。如果我在报告中看到任何一个日本人像猪仔一样死在甘蔗田里……”

  “我向您保证。”艾乌凯郑重承诺,“他们会成为夏威夷的新中产阶级。他们将拥有土地,拥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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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横滨港。

  协议草案已经拟定。双方基本达成了实质性的“官约移民”的框架。

  艾乌凯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正在装煤的蒸汽船。

  厄尔温拿着一份电报匆匆跑来。

  “坏消息,柯蒂斯。”厄尔温面色凝重,“檀香山发来急电。中华总会馆似乎嗅到了什么,最近这几天突然非常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像是在酝酿什么大动作。”

  艾乌凯冷笑一声,将电报揉成一团,扔进海风里。

  “他们或许只是怕了。这至少说明我们做对了。”

  艾乌凯转身看着厄尔温,

  “罗伯特,现在只是草案,还没正式签约,但在第一批试探性的日本移民登船之前,你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

  “告诉井上馨,我们要挑选的不是普通农民。”

  艾乌凯压低声音,“我们要广岛和山口县的人。要那些失去土地的武士后代,要那些退役的士兵。另外,在船上就要给他们立规矩——剃掉发髻,穿上西式工装,实行军事化管理。”

  “你是想……”

  “我要建立的一支劳工军队。”

  艾乌凯看着大海的尽头,

  “像那个中华会馆做的事一样,但我们要做得更狠,否则赶走了美国商人,剩下的是那个更有野心的金山九。”

  “我希望,当他们走下船的那一刻,我要让檀香山的华人商人和美国园主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我不只要劳动力,我要的是一种能以此为基点,重塑夏威夷社会秩序的力量。”

  “哪怕这会引狼入室?”厄尔温问。

  “如果那是狼,至少它能威慑一下现在的中华会馆,他们已经霸道太久了。”

  “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美国高层有些人似乎和那个陈九达成了某种默契,放任他的势力肆意发展。或许,在他们看来,夏威夷,包括加州这十万的中华苦力并不会成为什么阻碍,他们没有国家,没有信仰,靠着个人的商誉和组织力凝聚在一起,只需要等他死掉,自然一切都会重新回到正轨。

  反正他们也不会有公民待遇,更不会享有什么真正的权利。

  而日本人,他们背后有国家意志…….

  艾乌凯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苦笑,

  “去吧。”

  “我们都被逼得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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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山,把那边的冰块看好了,别化了!那可是从旧金山运来的!”

  说话的是这次宴会的轮值管理者之一,香山籍的商人阿冯,夏威夷中华商会的理事。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丝绸马褂,却入乡随俗地戴着一顶夏威夷草帽。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着楼下涌动的人潮,眼神里满是笑意。

  楼下,足足有四五百人。

  一边是大约两百名精心打扮的华人男子。身上穿着干净的蓝布衫,或者像阿冯一样穿着绸缎马褂,还有些穿着米麻色的衬衫。

  他们肤色黝黑,脸上有些含蓄的欢喜。

  另一边,是同样数量的夏威夷土著女性。

  她们体态丰腴,充满生命力,穿着宽松舒适的袍子或更正式的长裙,头发上插着鲜艳的花。她们三五成群,笑声爽朗,眼神大胆地在那些略显拘谨的华人男子身上打量。

  甚至,在角落里,还能看到几位穿着旧式裙装的白人女性。她们多是落魄的水手遗孀或下层洗衣妇,

  谁都知道,在这个岛上,如果想过上安稳日子,找个中国人比找个酗酒的爱尔兰码头工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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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的中心区域,气氛格外热烈。

  年轻的木匠阿根紧张地搓着手。

  他今年26岁,刚还清了会馆的债,开了一家小家具铺。

  对面坐着一位名叫卡蕾亚的夏威夷姑娘,大约二十岁,皮肤健康发亮。

  卡蕾亚并不害羞,她正用一种甚至可以说是审视货物的眼光看着李阿根。

  “You... drink?”(你喝酒吗?)

  卡蕾亚问道,还要做个举杯的手势。

  李阿根连忙摆手,像拨浪鼓一样:“No, no drink. Drink cost money. Money for house, for... Wahine.”(不,不喝。喝酒费钱。钱要留着养家,给老婆。)

  卡蕾亚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头对身边的胖姨妈用夏威夷语说道:“听到了吗?不像那个叫约翰的美国水手,那个混蛋喝醉了就打人,把钱都扔进了酒吧的那个无底洞。这个Pākē看起来很结实,手上有茧,是个干活的人。”

  姨妈正大口嚼着一块广式烧肉,含糊不清地回答:“Pākē好。Pākē把钱袋子给老婆管。你看街角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她老公是广东人,她现在身上戴的金首饰比酋长的女儿还多。而且Pākē爱孩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他们都养。”

  在夏威夷,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白人水手和监工虽然看似社会地位高,但他们流动性大,往往始乱终弃,且酗酒暴力是常态。

  而华人移民,由于《排华法案》的阴影和回国路途的遥远,他们极其渴望在这个岛屿上扎根。

  他们勤劳、隐忍、顾家,并且有着一种白人少见的美德——把收入大部分上交给土著妻子管理,几乎成了华人丈夫的“行业标准”。

  “Hey, Pākē,” 卡蕾亚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李阿根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红布包,“What inside?”

  李阿根脸红了,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对足金的耳环和九枚闪闪发光的鹰洋。

  “Gift. For family.”(礼物,给家里的。)

  卡蕾亚笑了,她毫不客气地收起红布包,塞进自己丰满的胸口,然后抓起李阿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You come my house tomorrow. My father has land in Waialua. Need man work, need man protect.”(明天来我家。我父亲在怀厄卢阿有地。需要男人干活,需要男人保护。)

  晚宴进行到高潮,大厅中央的空地被清出来。

  “各位乡亲,各位来宾!”

  司仪用粤语高声喊道,随即又用熟练的夏威夷语翻译了一遍,“下面请欣赏,由中华会馆义学堂的孩子们带来的表演!”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队六七岁的孩童跑了出来。足足有二十个。

  他们的出现,让全场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这些孩子有着最独特的面孔——他们是混血儿。

  有的孩子有着夏威夷人深邃的大眼睛和卷曲的睫毛,肤色却是华人的浅棕色;有的孩子有着华人的单眼皮和精致五官,却长着夏威夷人高大的骨架。

  孩子们开口了。

  他们先是用清脆的童声唱着利留卡拉尼公主谱写的《Aloha ‘Oe》,据说是公主骑马郊游,目睹了一对恋人告别时的深情拥抱,深受触动,在回程途中便构思出了旋律。浪漫而忧郁。

  紧接着,曲调无缝切换成了广东童谣。

  稚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呢就点可以偷懒。”

  “排排坐,吃粉果,猪拉柴,狗烧火,猫儿担凳姑婆坐。”

  “转屋卡,看外婆,外婆买个鸡腿过涯(我)。”

  坐在前排的一位白人女教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而对于在场的华人男性来说,这不仅仅是表演,这是根。

  李阿根看着那些孩子,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远在大清老家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侄子侄女,但看着眼前这些健康、快乐、甚至比纯种华人更活泼开朗的混血孩子,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这些孩子不需要畏畏缩缩,也不需要留辫子被人嘲笑,他们说英语、夏威夷语和广东话,

  会馆的大人物们说了,他们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

  舞台上,一个壮实些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两根短棍,卖力地挥舞了起来。

  他那虎头虎脑的样子引得台下的土著妇女们尖叫连连,纷纷往台上扔鲜花和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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