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他接受不了。
他胡雪岩一世英名,靠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靠的是纵横商场多年,屡战屡胜,攒下的武术场面和人情。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洋女人这样骑在脖子上拉屎,比杀了他还难受。
“哼!”胡雪岩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找回谈判的主动权,“别以为你拿了汇丰的栈单就能捏住我的七寸。八千包丝而已,老夫还输得起……”
“既然现在你是债主,该给你的利息依旧一分都不会少!”
“胡大帅。”
艾琳突然打断了他。
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您刚才说,八千包而已?”
艾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叠文件,“那如果加上这叠呢?胡大帅,我现在手里捏着的,不仅仅是汇丰的那八千包。”
“我让人连夜核算了一下。现在躺在我保险柜里的生丝栈单,加起来一共是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包。债权的对应金额的话,您可以自己算。”
“轰”的一声。
胡雪岩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竟然毫无知觉。
“多……多少?”胡雪岩的声音变了调,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疑。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包。”艾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数字,
“胡大帅,您这次屯丝,总共多少,一万八千包,还是两万包?我现在手里握着这一万四千多包的债权和处置权。”
艾琳歪了歪头,语气里突然带上了调侃:
“这样算起来,我是不是已经成了您最大的债主?换句话说……您的身家性命,现在都在我这个不懂规矩的洋婆子手里?”
胡雪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
不对!账对不上!
他在心中疯狂地盘算:汇丰是大头,八千包没错;渣打和德华、东方汇理银行那边加起来两三千包也没错,之前合作的时候,出让两千包丝,签了协议也没错。但是剩下的……剩下的那些都是抵押在华资钱庄里的!
“不可能……”胡雪岩喃喃自语,“这账不对……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你最多应该只有一万两千包出头……那剩下的两千包呢……”
说到这里,胡雪岩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艾琳,
“你……”
“很多钱庄把抵押单低价卖给了通商银行….”
“中华通商银行……你把他们的生丝抵押单也吃下了?”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华通商银行的陈行长,是个很有眼光的人。”
艾琳淡淡地说道,“他觉得,与其陪着您这艘大船一起沉没,不如把船票卖给我。胡大帅,您在中国商场混了一辈子,不会连狡兔三窟的道理都不懂吧?”
胡雪岩沉默不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商业收购,这是在洋行之外,另外一个局。
从他第一次和这个女人合作开始,对方就已经做好了蛇吞象的准备!
“是谁?”
胡雪岩的声音变得沉郁,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背后到底是谁?”
“国内的人?不可能!盛宣怀那个小人虽然想整死我,但他没这个胆子跟这么多洋行对着干!他要是敢买这么多丝,李鸿章第一个就会剥了他的皮!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在跟整个西洋商界宣战!”
胡雪岩越说越激动,他在厅内来回走动,
“海外的华商?南洋的?旧金山的?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谁有这么多现银?这可是几百万两白银的现金!哪怕是十三行的伍家复生,也没这个魄力!”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艾琳:
“你只是个台前的傀儡。告诉我,那个幕后主使是谁?他想干什么?想要我胡雪岩的命?还是想要大清的丝绸生意?”
面对胡雪岩的咆哮,艾琳显得异常冷静。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胡大帅,我们来算一笔账吧。”
“为了这次生丝大战,您从前年开始布局。您动用了阜康钱庄在全国二十二个分号的存款,动用了您作为朝廷采办的公款,或许还私自挪用了西征军的一部分协饷。”
听到“挪用军饷”四个字,胡雪岩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您先是用自己的四百万两本金收购了第一批丝。然后,您把这批丝抵押给银行,拿到大约七成贷款,再去买第二批。然后再抵押,再买……如此循环。”
“这套连环扣,加上您笼络的丝行,纯信用抵押的拆借,硬生生地把市面上大部分的顶级丝都吃进了肚子里。您前前后后,直接投入加上银行借贷,总共动用的资金规模,超过了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一千二百万两啊……”艾琳感叹道,“真是一笔巨款。您真是有魄力。”
胡雪岩冷冷地看着她:“老夫做生意,向来是大手笔。只要能垄断定价权,这点银子算什么?只要洋人低头,我能赚回千万两!”
“可惜,洋人没有低头,而且天公不作美,欧洲丰收了。”
艾琳话锋一转,
“而我呢?或者说,我背后的人呢?”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胡雪岩面前晃了晃:
“四百二十万两。”
“只用了四百二十万两现银,就买断了您至少用八百多万两银子堆出来的资产。”
艾琳轻笑了一声,
“胡大帅,您忙活了两年,担着杀头的风险,得罪了全天下的洋行,熬白了头发。结果呢?我只用了您一半的钱,就摘了您的桃子。”
“或许这就是买空卖空吧。”
“在金融这个游戏里,谁掌握了流动性,谁就是上帝。在炒股票、炒栈单这个游戏里,谁掌握了时机,谁就是赢家。”
“这次被人托付,我也学习到了很多,大开眼界。”
胡雪岩呆呆地听着。
他一辈子精明,懂得官商勾结,懂得囤积居奇,懂得利用洋人的规则。
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用如此赤裸裸的数字羞辱过。
四百多万两,吃掉了八百万两的货,砸了一千二百多万两的盘子。
这里面有太多原因,天气,地理,政治,人心,战争,但都抵不过失败二字。
“洋人的金钱游戏……果然是个吃人的东西……”胡雪岩喃喃自语,
他扶着桌角,抬头看着艾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但是,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胡雪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个只花了四百万两,就买下我胡雪岩半条命的人,到底是谁?”
艾琳看着眼前这个迟暮的商业枭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艾琳拿出了一张船票。
那是一张从上海开往澳门的法国邮轮头等舱船票。
她将船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胡雪岩面前。
“我现在以您最大债权人的身份,通知您——不,是要求您。”
“收拾一下行李,带上您最信任的账房。明天一早,跟我走。”
“去哪?”胡雪岩盯着那张船票。
“澳门。”
“澳门?”胡雪岩眉头紧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葡萄牙租界干什么?”
“去见他。”
“他在那里等我,也在等你。”
“左宗棠大人年事已高,精力被各地的起义和中法战争牵扯。李鸿章的刀——盛宣怀虎视眈眈,已经盯死了你,洋行更是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
“他在等一个答案。”
第69章 可怕的对手
一辆黑色的双座四轮马车,车轮碾过苏州河韦尔斯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内坐着的是怡和洋行的丝业经理,苏格兰人詹姆斯·约翰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英式双排扣长礼服,领口紧束,白衬衫领子立挺。
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手杖,手杖的银头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
“该死的雨,该死的苏州河,还有那个该死的杭州疯子。”
约翰逊低声咒骂。
随着马车逐渐靠近终点,开始渐渐闻到厂区周围的味道——那是煮茧的腥气,混合着燃煤的味。
虹口,美租界的核心。
远处,旗昌丝厂巨大的红砖烟囱正向阴沉的天空喷吐着浓黑的煤烟。
洋行联盟已经很久没有买进一两胡雪岩的丝了。
按理说,那个红顶商人早就该因为资金链断裂而跪在汇丰银行的门口求饶。
但他没有。阜康钱庄昨天突然开始陆续兑付银票,顿时缓解了人心。胡雪岩依旧态度强硬,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硬。
“除非有人在帮他。”
约翰逊的眼神阴鸷,
“除非有人在把他的土丝,悄悄吃进,用机器复摇,改头换面变成机器丝,然后绕过伦敦,直接卖给纽约的暴发户。”
这是四家洋行的丝业经理共同得出的结论,也是唯一的可能性。
马车在旗昌丝厂黑色的铁栅栏门前猛地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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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逊推开车门,没等随从撑伞,便踩进了地面的水洼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RUSSELL & CO. FILATURE(旗昌丝厂)。
这里曾是远东最大的蒸汽巢穴。
虽然旗昌洋行将轮船业务卖给了那个李鸿章的招商局,但他们保留了最赚钱的地产和中国最大的蒸汽缫丝厂。
“开门!”
约翰逊的助手上前,对着门房里的人喝道,
“怡和洋行大班来访,要见你们丝厂的经理海斯先生。”
铁门很快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美国人正站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托马斯·海斯,旗昌洋行的合伙人之一,丝厂负责人,一个典型的扬基佬——精明、不讲究排场,但对利润有着狼一样的嗅觉。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粗呢西装,没有戴高顶礼帽,而是戴着一顶软呢帽,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码头的工头。
“稀客,约翰逊先生。”
海斯划燃一根火柴,护着火苗点燃了雪茄,“怡和的大班不在外滩的高级俱乐部里喝威士忌,跑到这满是臭虫和茧子味的地方做什么?”
约翰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如非必要,他甚至懒得理这个穿着粗鲁,没有底蕴的美国人,他冷着脸走上台阶,用手杖指了指身后那轰鸣的厂房。
“我要进去看看。”
“这里是私人产业,美利坚合众国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