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67章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肃穆得近乎刻板的深灰色长裙,高耸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胸前挂着一枚沉甸甸的银质十字架。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藏在一顶深色的软帽兜里。整体造型看起来就像一位虔诚、禁欲,甚至有些乏味的美国中西部教会学校的女校长,浑身上下写满了“枯燥”二字。

  然而,当她在房间中央站定,那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缓缓抬起,放下了兜帽。

  那一瞬间,卡梅隆甚至忘记了呼吸。

  随着那层灰暗的遮蔽物落下,露出的竟是一张过分美丽的脸庞。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却被一种神圣的冷漠包裹着。

  金色的长发微微打卷,顺着脸颊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碧蓝如大西洋深处的海水,深邃、宁静,却透着一种悲悯。

  她站在那里,即便穿着最严肃的修女式长裙,却散发着一种疏离的贵女气质。

  那种气质似乎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因为见过太多繁华与毁灭而产生的淡然。

  卡梅隆在上海滩阅女无数,从流亡的贵妇到江南水乡的名妓,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的美让他心惊,甚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半天,才看到她身后那两个提着厚重公文包、眼神冷漠的白人律师,混身上下散发着恶臭、精明的味道。

  “卡梅隆先生,愿主保佑您。”

  艾琳的声音平静,眼睛甚至没在看他,“我是艾琳·科尔曼。我代表新泽西州帕特森的纺织工人互助慈善基金会,以及几位在大萧条中不幸去世的丝绸商人的遗孀前来。”

  “科尔曼女士,这里是上海,不是唱诗班,也不是慈善晚宴的会场。”

  卡梅隆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直接说吧,带着华尔街的律师来我的办公室,你们想要什么?”

  艾琳并没有理会他的无礼。

  她优雅地走到高背椅前坐下,微微侧头,身后的一名律师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全英文的文件,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文件,轻轻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我们知道,汇丰手里扣押着胡雪岩先生大约八千包生丝的抵押栈单。我们也知道,这也是您最近睡不着觉的原因。”

  “那是商业机密。”卡梅隆冷冷地说道。

  “在外滩,哪里有秘密。”

  艾琳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卡梅隆。

  “满街都是有心人放出的消息,真真假假,浑水摸鱼。”

  “意大利生丝大丰收的消息,在洋行联手的授意下,早就传遍了整个租界。卡梅隆先生,您手里的这些纸,再拖下去,连用来擦皮鞋都不够格。它们将不再是黄金,而是债务。”

  “我是来帮您止损的。”艾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茶点,“我受人委托,慈善基金会愿意买下胡雪岩抵押在汇丰的这批栈单。全部。”

  “价格?”卡梅隆的声音变得干涩,喉咙发紧。

  “本金。”

  艾琳吐出了这个词,“抹去所有利息,抹去所有滞纳金,抹去所有仓储管理费。我们只支付您当初借给胡雪岩的本金。这是最终报价,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荒谬!”

  卡梅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女士,您在开玩笑!那是全中国最好的丝!即便行情不好,也不能按本金卖!这样我是亏本的!我的成本至少还要在本金的基础上加20%的利息和仓储费……您这是在趁火打劫!”

  面对暴怒的银行家,艾琳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注意力根本没在这里

  “卡梅隆先生。”

  她轻柔地打断了他,

  “您大约还没听说,半个小时前,胡雪岩的阜康钱庄分号门口,已经开始有挤兑的人了,听说已经踩伤了一个巡捕。上海分号的门板,估计撑不过这个月。”

  “只要我不买,这批货您就得强制平仓。在所有人都知道意大利丰收、胡雪岩濒临破产的情况下,您觉得怡和洋行或者太古洋行那些饿狼会出什么价?二百八十两?还是二百五十两?而我的报价,已经很有诚意了。”

  “怡和洋行以这种价格吃进,运回伦敦或者里昂,只要稍微加工处理一下,依然能以400两的价格卖出。”

  她停顿了一下,身后的律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根据我们的计算,如果是公开拍卖,或者是由你们合作的洋行私下接手,汇丰的回收率不足本金的七成。”

  “我知道你们有买办托底,但你信的过吗?胡雪岩亏掉的钱,直接变成了其他洋行的净利润,而不是你们的。”

  “他们联手做的局,却只是让你当一个看客?还要假装善意,低价买走你的抵押品?”

  艾琳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怜悯:“更重要的是,卡梅隆先生,这笔交易是现在、立刻、现金。不需要繁杂的谈判,手续,催债。只需要签一个字。

  这是美金本票,由纽约花旗银行总行背书。只要您在这里签字,第一笔五十万两白银等值的美元,在电报发出确认后,就会划入汇丰在伦敦的账户。在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把您的职业生涯摧毁之前,这笔现金是稳赚不赔的。”

  房间里开始安静。

  座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卡梅隆的大脑在进行着极速的计算。

  胡雪岩肯定完了,是联手其他洋行把胡雪岩逼死,引发更大的未知的官场、金融场震荡,还是及时止损,拿回大笔现银?

  董事会那边已经在质询了,如果不卖给她,这批丝烂在潮湿的仓库里,每天还要赔进去巨额的管理费和保险费。

  现在有人愿意接盘,虽然只是本金,但这简直就是……上帝显灵。

  但是,商人的贪婪让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试图寻找她的破绽。

  “本金再加本分之十。”卡梅隆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抹去利息可以,但还有仓储和保险,我不能让账面上出现亏损。这是我的底线。”

  艾琳看着他,那双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好吧,我果然还是不会谈判。”

  她转身对律师说,“威廉,我们走吧。看来卡梅隆先生更愿意等待怡和洋行的好消息。”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两个律师立刻合上公文包,动作整齐划一,

  “等等!”

  卡梅隆的声音有些变调,他绕过桌子冲了出来,“等等!科尔曼女士!”

  艾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金色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表情。

  随后的半小时,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两个来自华尔街的律师展现了惊人的专业素养。

  他们用一连串复杂的法律术语——不可抗力条款、资产清算优先权、跨境诉讼时效——将卡梅隆最后的防线轰得粉碎。

  卡梅隆仿佛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割肉决定,其实心里那块大石头已经落了地。

  “好吧,好吧!为了那些可怜的新泽西纺织工人,也为了上帝的荣耀。”

  卡梅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装作无奈地摊开手,“本金就本金,并且这批生丝只能运往美国。但我有一个条件,交易必须绝对保密,直到……”

  “直到钱到账。”艾琳转过身,微笑着接话。那个笑容如同昙花一现,美得惊心动魄,

  “当然。我们是教会基金,不喜欢张扬。左手做的好事,不应让右手知道。”

  签约的过程快得惊人。

  两天后,两名美国律师以惊人的效率审核了栈单的编号和仓库位置。

  艾琳坐在卡梅隆的办公室里,在桌上签下了一张巨额支票。

  当卡梅隆将那一叠厚厚的、盖着汇丰印章的栈单推给艾琳时,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轻盈了一半。

  他不仅甩掉了这个风险,还回笼了宝贵的现金流。在跌跌不休中,这笔现金就是汇丰吞噬其他倒闭钱庄的资本。

  更何况,还有大批量跌到谷底的优质资产…..

  随着交易的完成,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终于消散。

  卡梅隆看着正在整理文件的艾琳,那种被压抑的惊艳感再次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女人显得如此圣洁而神秘,与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卡梅隆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要探究这个女人的秘密,想要剥开那层教士的外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科尔曼女士,”

  卡梅隆整理了一下领结,声音变得绅士而温柔,

  “今晚外滩俱乐部有一场法国厨师主理的晚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以庆祝我们……这笔为了慈善事业的伟大交易。”

  艾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卡梅隆。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有一丝惊讶,却不知何时又带上了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

  “谢谢您的好意,卡梅隆先生。”

  “但我不能接受。”

  “是因为您的教职身份吗?”卡梅隆急切地追问,“我们可以去个安静的包厢……”

  “不。”

  “我有爱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却又空洞得可怕,

  “愿主宽恕我们在金钱上的罪孽。”

  艾琳收起那叠价值连城的栈单,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头耀眼的金发,恢复了那副刻板女传教士的面孔,转身走向大门。

  “再见,卡梅隆先生。”

  看着艾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一抹深灰色的裙角像是一片乌云飘散。

  卡梅隆在原地站了许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淡淡的熏香和悲伤的味道。

  但这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卡梅隆脸上的怅然若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与狂喜。

  作为银行家,同情心和色心是廉价和容易满足的东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摇铃,疯狂地摇动起来,铃声刺耳地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秘书!秘书!死到哪里去了!”

  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立刻去发电报给伦敦确认款项!一刻都不能耽误!”

  “还有,”

  “确认钱到账后,立刻去请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代表来喝茶。立刻!”

  “告诉他们,我有关于胡雪岩生死的绝密情报。”

第68章 澳门的船票

  海美租界,黄浦路1号,中华通商银行。

  陈阿福坐在宽大的美式办公桌后,身上那套在红帮裁缝店定制的黑色英式西装已经湿透了后背。

  尽管如此,他依旧坐得笔直,脖子上的硬领扣得一丝不苟。

  近来他愈发注重仪态,人前人后都用心装扮。

  他对面坐着的,是震元钱庄的大掌柜,一个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江湖。

  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人,脸色灰败,手里捏着一块早已湿透的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陈行长……”

  “看在同乡的份上,看在广肇会馆的面子上,再宽限三天。就三天!我收到银子,马上就连本带利还上!”

  陈阿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些日子,类似的场面见得实在太多了。

  如果在十年前,他陈阿福还是朝不保夕的苦力,见到这位掌柜,恐怕得低头哈腰地叫一声“老爷”,连正眼都不敢看。

  这一年的动荡,把上海滩的人分成了两种:手里有现银的活人,和手里只有死货的死人。

  “刘掌柜,”

  “不是我不念乡情。中华通商银行的规矩,是董事会定的。你的头寸已经违约两次了。按照合同,今天天黑前,如果那一万两银子不到账,你的铺面、地契,处置权就都归银行所有。”

  “陈行长!你这是逼死人啊!”

  “逼死你的不是我,是这个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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