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歌宣战诏书会是这个字都没认全的小皇帝能写出来的?
而且,击沉法舰的手段,用的是……水底杆雷,几十条人命击沉了一艘炮舰。这绝不是安南土兵能干出来的。”
“管他是谁干的!哪怕是天兵天将下凡!”
老秀才眼含热泪,朝着南方拱手,“只要能杀洋鬼子,那就是我华夏的屏障!安南若能守住,咱们的两广就安稳了!”
…………………
此时,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零星有十几个群情激愤的的学生,举着自制的横幅走过街头。横幅上写着“援越抗法”、“唇亡齿寒”。
但他们又很快被租界的巡捕冲散。
在人群中,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新式学堂制服的青年,神情冷峻,他们虽然没有跟着呐喊,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人都炽热。
那是上海格致书院的学生,
格致书院是全中国极少数专门致力于传播西方自然科学的机构,里面的学生已经开始学会睁眼看世界。
“这就是先生课上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同伴喃喃自语,“可是,法国人会疯的。接下来,恐怕就是全面战争了。”
“怕什么!”
那学生咬牙道,“英勇的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也不能闲着。走!去筹款!去游说!绝不能让这股抗法的火苗熄灭!”
这一日,上海滩无眠。
安南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北京,飞向两广,飞向南洋。
那个沉睡在暮气中的东方古国,似乎被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洋人的铁甲舰也是会沉的,原来洋军官的脑袋,砍下来也是碗大个疤。
兰芳不是个例,安南的战事,也似乎不会糜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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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天后,更详细的战报消息才随着轮船而至。
《字林西报》进行的详细的披露,
本期刊登了由海防寄来的长篇通讯,详细复盘了5月19日清晨的“纸桥之战”,关于更重要的“顺化皇城之战”却只有只言片语,显然还没拿到更清晰的政局变化的报道。
报道指出,李维业于19日清晨率领约500名海军陆战队及水兵离开河内城塞,试图清除骚扰法军防线的黑旗军。但他犯了致命的轻敌错误,行军队伍拉得过长,且未对地形进行充分侦察。
当先头部队抵达纸桥时,枪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黑旗军并不像清朝的正规军那样只会挥舞旗帜呐喊,他们隐蔽在竹林和土堤后,射击精准且猛烈。法军陷入了可怕的火力网。”
李维业指挥官试图在大炮陷入泥沼时稳住阵脚。
他在挥舞手杖指挥时不幸中弹倒地。
由于黑旗军蜂拥而至,像蚂蚁一样包围了上来,法军被迫丢下伤员撤退。
本报不得不在此怀着沉痛的心情记录:英勇的李维业指挥官及他的副官伯尔特·德·维勒未能撤出,他们的遗体落入了野蛮人手中。”
最可怕的流言已经被证实。
这些无法无天的黑旗军——他们实质上是被中国政府雇佣的匪徒,对一位欧洲军官实施了最野蛮的暴行。
李维业被斩首了。
他的头颅被割下,并在临近的村庄悬挂示众,甚至有消息称首级被送往了刘永福的大营作为战利品。
这种中世纪式的残忍行径,是对整个文明世界的侮辱。”
巴黎的犹豫不决是这场悲剧的根源。法国政府试图用一支微不足道的探险队来征服一个国家。
李维业的鲁莽固然是战术原因,但战略上的’机会主义’让这些勇敢的水兵成为了牺牲品。
除非法国立即派遣一支真正的远征军,否则纸桥之战将成为法国殖民史上的耻辱柱。”
虽然刘永福被视为叛匪,
但毫无疑问,他的武器和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中国南方的官方支持。
我们必须警告北京政府,
纵容这种针对欧洲人的野蛮屠杀是一把双刃剑。
今天被斩下的是法国人的头颅,明天受威胁的可能是所有在华外国人的安全。
……….
无论我们多么鄙视这些非正规军的野蛮行径,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令人生畏的对手。
本报特次警告清政府不要过度利用这把双刃剑,
黑旗军的胜利可能会助长中国民间的排外情绪,最终危及所有在华外国人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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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6月1日,法国,巴黎。
奥赛码头,法国外交部大楼。
连日的阴雨笼罩着巴黎,塞纳河水显得格外浑浊,正如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此刻的政治氛围——混乱、阴郁且暗流涌动。
茹费理,这位刚上任不久的总理兼外交部长,
他那标志性的长鬓角此刻显得有些凌乱,手里捏着一份详细完整的军情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海军部长及殖民地部长沙利定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总理阁下!消息……确认为真了!”
沙利定的声音在颤抖,“路透社和哈瓦斯通讯社(法新社前身)都已经收到了电稿。明天早上的《费加罗报》和《小日报》就会把这一切公之于众!我们瞒不住了!”
茹费理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强忍着自己的愤怒:
“李维业死了,我知道。那个鲁莽的赌徒,在纸桥像个傻瓜一样被中国人杀死了。这虽然是耻辱,但还在军事失利的范畴内。
可是顺化……顺化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维勒中校不是去巡视城中变局、威慑他们的吗?为什么会变成一场屠杀?还有‘蝮蛇号’,那是我们的军舰!怎么会在安南人的内河里被击沉?”
沙利定咽了口唾沫,拿出一份电报,手有些哆嗦:
“阁下,这是西贡总督府发来的急电。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一万倍。
顺化发生政变,原本亲法的主和派阮文祥等人被清洗。安南那个新立的小皇帝,发布了极其野蛮的宣战诏书。
而且……德·维勒中校,他是被公开处决的。”
“处决?”茹费理猛地抬起头,
“是的,斩首。在数万安南暴民的欢呼声中,像对待一个罪犯一样被砍了头。”
沙利定声音低沉,“电报里说,行刑者似乎不是安南正规军,而是一群剃着短发、使用先进武器的雇佣兵,疑似是之前在北部湾活动的黑旗军精锐,或者是……来自南洋的其他华人武装。”
“没有更多情报了,城中的传教士和英法商人都被严密关押了起来,货船也被强制收缴了,理由说是战时状态,态度极其野蛮!”
“啪!”
茹费理狠狠地将一支墨水笔摔在地上,
“这是宣战!这不仅仅是针对军队,这是在向法兰西共和国的脸上吐口水!”
茹费理站起身,在这个以理性和冷酷著称的政治家脸上,此刻充满了被羞辱的狂怒。
他来回踱步几次,才慢慢缓和下来胸膛,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巴黎。
李维业的死,加上德·维勒的被斩首,性质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法国在安南的行动还可以被定义为维持秩序或保护侨民,那么现在,这就是一场关乎国格的战争。
一个欧洲强国的全权代表军官,在东方被“野蛮人”公开斩首,这种耻辱如果不能用鲜血洗刷,他的内阁将会立刻倒台,法兰西将沦为欧洲列强的笑柄。
英国人、德国人,此时恐怕正躲在背后看笑话!
荷兰人现在成为欧洲之耻,憋着劲想找回颜面,
堂堂法兰西如何能遭受如此耻辱!
“舆论情况怎么样?”茹费理问。
“很不乐观。”
沙利定苦笑,“虽然官方消息还没发,但小道消息已经传遍了巴黎的酒馆和咖啡馆。
右翼的保皇党人在叫嚣这是共和政府的软弱无能导致了军人的牺牲;
激进的左翼虽然反对殖民扩张,但面对这种野蛮的屠杀,他们也无法为安南人辩护。
民众……民众被激怒了。
他们聚集在波旁宫外,高喊着复仇和把西贡烧成灰。”
茹费理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冷酷与算计。
“很好。”
茹费理冷冷地说道。
“很好?”沙利定愣住了。
“愤怒是好事。愤怒能让我们拿到议会的拨款。”
“原本我要申请五百万法郎的远征军费,议会里的那帮吝啬鬼还要斤斤计较。现在?哼,哪怕我申请一千万,他们也不敢投反对票。谁投反对票,谁就是法兰西的叛徒,是李维业和德·维勒的谋杀帮凶。”
他走回桌边,迅速起草一份手令。
“传我的命令:
第一,立刻拒绝清国驻法公使曾纪泽的一切斡旋请求。告诉他,在安南人交出凶手并无条件投降之前,没有谈判,只有大炮。
第二,命令海军中将孤拔将军,立即组建东京舰队准备前往北部湾。我要他组建的是真正的远征军,不再是小打小闹的陆战队。
第三,告诉西贡,给我查清楚那个指挥顺化防御的华人军官是谁。不管他是黑旗军还是什么南洋华侨,我要他的脑袋。
既然他们想玩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游戏,那法兰西就陪他们玩到底。”
茹费理抬起头,目光透过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东方。
“他们以为杀了一个上校和中校就能吓退法兰西?幼稚!
通知议会,下午召开紧急会议。我要发表演讲。
此次远征之后,安南将不再是一个国家,而将成为法兰西版图上的一块行省。
至于那个什么顺化皇城……告诉孤拔,如果他们不投降,就把它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
当晚,巴黎,波旁宫,法国国民议会。
议会大厅内灯火通明,喧闹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议员们挥舞着拳头,互相叫骂。
当茹费理走上演讲台时,嘘声和掌声同时响起。
他神色肃穆,环视四周
“先生们!”
茹费理的声音穿透了喧嚣,“就在此时此刻,在遥远的东方,法兰西的旗帜被野蛮人踩在脚下。
我们的英雄,李维业上校,在战斗中牺牲了。
我们的特使,德·维勒中校,在试图和平谈判时,被卑鄙地诱捕,并遭受了中世纪式的野蛮处决!”
大厅里一片哗然,有人愤怒地敲着桌子。
“有人说,殖民地太远,花费太高。”
茹费理提高了音调,“但我要问你们,法兰西的尊严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