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47章

  没有人动。

  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带着自由的味道,但也带着饥饿和寒冷。里面是未知的,坐监一样的恐惧,却有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那一声声银元的脆响。

  第一个走上去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阿莲认得她,叫小翠,住在棚户区,家里爹妈都抽大烟,把她卖进厂里顶债。

  小翠怯生生地走到桌前,那个打手抓起她的手,在红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摁在一张写满了洋文和汉字的纸上。

  “拿去。”账房先生丢给她一块银元。

  小翠抓起银元,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转身抱起一床被褥,直接缩到了墙角,倒是连家也不回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为了这几块钱,把命搭在这里,值吗?”

  桂婶在阿莲耳边嘀咕,声音在发抖,“阿莲,咱们走吧。六个月啊,这马上就要热起来了,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指不定让咱们干啥啊。”

  阿莲看着桂婶,看到她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黑灰,

  “婶子,你回去吃什么?”阿莲问得很轻,很冷。

  桂婶愣住了。

  “回去也是饿死,还要被男人打。”阿莲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桌上那一堆银元上,“在这里,起码饭管饱,没人打。”

  “咱们在旗昌洋行干了这么久,虽说吃了不少苦,可洋人没短过咱们工钱,我得留下。”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这世道,哪里不是牢笼?家里是小的牢笼,这工厂是大的牢笼。既然都是坐牢,不如选个给钱多的。

  她走到桌前,伸出了那双布满茧子和烫伤疤痕的手。

  那双手,常年泡在滚烫的水里,指尖泛白,皮肤起皱,像是老树皮。

  “名字。”账房先生头也不抬。

  “沈阿莲。”

  “按手印。”

  冰凉的红印泥沾在手指上,像血。阿莲用力按了下去,大拇指在纸上碾转了一下,留下一个鲜红的罗纹。

  她接过那一块沉甸甸的墨西哥鹰洋,

  听见身后传来桂婶的哭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桂婶也跟上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半的人都留下了。只有几十个家里实在离不开人的,或者胆子小的,哭哭啼啼地走了出去。

  吴管事站在前面,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既然都签了字,那就是旗昌的人了。现在听好了规矩!”

  “第一,每天卯时上工,亥时收工,中午,晚上半个时辰吃饭。”

  “第二,除了上茅房,不许离开车间。谁要是敢偷懒,手里的棍子不长眼。”

  阿莲抱着双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元,那是凉的,但贴在胸口,却烫得她想哭。

  总归有钱赚,比什么都强。

第58章 窃(一)

  炮声在午后的闷热中渐渐稀落,化作零星的噼啪,最终被死寂吞没。

  红河平原上的风,掠过河内城西二里处的这片土地。

  这风穿行于硝烟之间,呜咽而过。

  纸桥——这座横跨于一条干涸河床之上的简陋木桥,成了一处庞大遗骸的中心。

  桥身已然残破,几段焦黑的木板凄惨地垂向河床,露出下面龟裂的黄土。

  桥西不远处,关帝庙的轮廓在烟尘中隐现,它的飞檐崩缺了一角,土黄色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与轰出的坑洼。

  以这座庙宇为起点,战场向南北两翼及纵深蔓延。

  纵横交错的田埂、低矮的土坎、竹林边缘的洼地,都被黑旗军事先利用起来。

  随处可见新掘的浅坑和匆匆堆起的土垒,其间夹杂着用毛竹与树枝捆扎成的粗糙栅栏,这些工事如今大多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法军的尸体以一种杂乱的姿态,凝固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他们大多倒在关帝庙至纸桥之间那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那是他们攻势的锋锐,

  海军陆战队制服在黄绿相间的稻田与焦黑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装备散落一地,最新式的后膛快枪格拉斯,军刀、几顶被遗弃的军帽。

  远处,两门轻型山地炮沉默地歪斜着,一门的炮轮陷入了松软的田埂,另一门旁,炮手的躯体与弹药箱搅在一起。苍蝇已经开始聚集,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年轻的振华学营军官从一具尸体身上搜出了根染血的雪茄,找人借了个火,一脚踩在泥地里的弹药箱上,懒洋洋地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

  一场城外的伏击,大胜,但黑旗军的伤亡同样触目。

  关帝庙前及周围的工事内最为集中,那些头缠黑巾或盘着发辫的躯体,许多依然保持着射击或搏杀的最后姿态。

  庙门口,一位身着管带官服的黑旗军将领靠坐在断壁下,双腿布满弹孔,右手仍紧握着一支左轮手枪,身下土地颜色深谙——前营管带杨著恩。

  再往南,在桥南的村落与竹林边缘,战况的痕迹骤然变得激烈而混乱。这里显然是短兵相接的屠场。

  法军的队形在此彻底崩溃,许多尸体与黑旗军勇士纠缠在一起,刀刃嵌在骨缝中,刺刀穿透了胸膛。

  地形在此转为更为复杂的村舍、竹丛与起伏的坡地,正是左营管带吴凤典伏兵杀出的地方。

  战场边缘,人影开始缓慢移动。

  他们沉默地履行着战后的职责:翻检尸体,寻找受伤的同伴,收拢散落的武器。

  一些人用粗布擦拭着刀上黏稠的血浆;另一些人则围聚在法军军官的尸体旁——尤其是那个身着与众不同精致制服、倒毙在一面破碎的法国三色旗附近的中年白人军官周围。

  有人从尸体上解下佩剑、怀表、望远镜和装帧精美的皮质地图包。

  这些物品被集中起来,等待呈送。

  没有人欢呼,只有粗重的喘息、偶尔压抑的呻吟,以及简短的、带着浓重两广口音的指令。

  刘永福就蹲在那具尸体旁边,脚下泥土吸饱了血水,成了酱黑色,他一动,靴子就陷进去半寸,发出“咕唧”的闷响。

  “大帅,错不了,准是姓李的那个上校!”

  “大帅,这一仗……这一仗可打出了咱们黑旗军的威风!姓李的鬼子头让咱们宰了,看那些红毛鬼还敢不敢张狂!越南的阮大人那边,不定怎么欢喜,朝廷……朝廷这回总该……”

  刘永福摇了摇头,如今确认了斩杀法军指挥官,他却没太多喜色,

  “阮家那些人,骨头早软了。大清的人,还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一个学营的军官凑了上来,检查片刻,对一旁执笔书记的文书说道,

  “记下来:西历五月十九日,申时三刻许,于河内西郊纸桥关帝庙前阵斩法兰西侵越军统帅,海军上校李维业。现场查证其身份,有肩章、编号、私人印章、及公文为凭。

  刘永福走到了数步外,望着河内方向。

  此刻未转身,补充了一句,“既已验明,按前议处置。首级用药处理,妥为装殓。连同印章、部分公文及佩剑,遣快马送往太原,呈递黄统督及越南朝廷。其余随身物品,封存备查。”

  “大帅,那尸体的其余部分?”

  刘永福略微沉默,“法夷虽侵我土,虐我民,既然死了,好歹也是一军统帅。找一副薄棺,暂厝于那座废庙之后。

  明日,遣一当地乡老,执白旗往河内城门处报信,让他们自来收取。 亦让彼等知晓我黑旗军阵战之威,与不戮尸之仁。”

  那个学营军官极为明显地撇了一下嘴,但没有反驳。

  刘永福看见了,卡壳了一下,接着嘱咐旁边的兵头,

  “你们收拾利索点。能带走的家伙都带上,带不走的,埋了,别留给洋鬼子。死了的自家兄弟……”

  他停了一下,目光掠过那些逐渐被排放在一起、覆上草席的躯体,

  “……找个干爽些的高地,埋了吧。记下名字,家里有人的,往后……想法子捎点东西回去。”

  他有些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几个自发聚在一起的学营军官。

  那些年轻人从最初的亢奋回落,脸上没有恍惚,没有恶心,只有踌躇满志,偶尔还意味深长地回头看着他,让他有些不好的联想。

  那几个军官的眼神又转回了血腥场上,

  这片土地的地理属性决定了战役的形态:它并非一马平川,而是由河流故道、村落、竹林、庙宇和起伏的微地形构成了无数天然的掩蔽所与伏击点,抵消了法军武器上的部分优势。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外围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本地越南农民。

  他们远远地站着,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与一种深沉的麻木。

  有些人或许在寻找亲人的遗体——黑旗军中本就有不少越南义兵协同作战。

  这场发生在他们家园门前的战斗,其胜负将直接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而此刻,他们只是沉默的见证者。

  纸桥静静地横卧,桥下的干河床,吸饱了这个下午流尽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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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化城,阮朝国都,仿北京紫禁城规制而建,规模虽小,却同样有皇城、宫城重重环绕。

  外城称京城,周长十里有奇,开十三门;内为皇城,乃朝廷衙署所在。

  最核心同样是紫禁城,皇帝居所,寻常官员不得擅入。

  入城的关隘,彰德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洒下一大片阴影。

  郑润的手搭在腰间,隔着粗布衣料,仍能感觉到贴身短枪的轮廓,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人,押着三辆装载木箱的大车。

  守门军官翻看着刘永福的官文,眼皮抬了三次,每次目光都在郑润脸上停留片刻。

  “这位大人面生,”

  “不知在北圻任何职?”

  郑润微微躬身,

  “回大人,在下只是刘提督帐下把总,侥幸斩得法酋首级,奉提督之命,献首朝廷,以振国威。”

  他示意手下打开中间那辆车上一个特制的木盒。

  盖子掀开,石灰气味扑鼻而来,里面是一颗用硝制过的头颅——金发已失去光泽,皮肤蜡黄,眼眶深陷。

  那是法军少尉杜布埃,上个月阵亡于河内城外,被一队人设伏杀掉。

  郑润还记得那天雨后的泥泞,记得这个法国军官倒地时眼中的错愕。

  军官后退半步,用袖口掩住口鼻,挥了挥手。

  “入城吧。”

  车轮再次转动。

  城内景象让郑润心头一沉。

  巡逻的京兵比预想的多了一倍,街市上行人稀疏,摊贩早早收摊,店铺半掩着门。

  郑润与身后的阮文魁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越籍黑旗军士兵是他最信任的副手,母亲是顺化人,对皇城了如指掌。

  阮文魁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情况有变。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分散隐藏,耐心等待夜晚宫宴。

  “去广南会馆,”郑润低声下令,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别在路上耽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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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南会馆位于城南,三进院落,雕梁画栋已显斑驳。

  老板姓林,五十来岁,祖籍潮州,在顺化经营三十年,暗中为黑旗军传递消息已逾十载。

  密室在地下,入口藏在厨房柴堆后的假门里。

  油灯点亮,郑润看到了先期抵达的另外二十八人——第一批扮作商队的十人,第二批押解“俘虏”的十八人,加上他带来的二十人,四十八名直属兰芳的精锐全数在此。

  郑润一一扫视过这些同僚,里面不乏同期的军官,少部分人脸上还有一股压抑的亢奋。

  “那位皇帝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 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林老板的话证实了郑润最坏的猜想,

  “最近城内巡防很严,内城的兵多了不少,跟法国人眉来眼去的阮文祥天天进宫,看样子目前主和派占据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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