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阿祥惨笑,“现在的钱庄,一家防着一家。大家都怕对方手里捏着金嘉记的雷,捏着抵押的矿物股那些废纸片。
市面上的现银,就像蒸发了一样。沈哥,你也别想着收我们的账了,德丰……今晚就要挂牌歇业了。”
沈子清松开了手。阿祥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个游魂一样消失在巷口。
那天下午,沈子清跑遍了南市的钱庄,得到的结果如出一辙:没钱。
银根紧得像上吊的绳索,每一家都在疯狂地回笼资金,甚至找上了洪门和青帮的流氓催债。
每一家都在绝望地抛售手中的抵押物——股票、地契、珠宝,但在极度的恐慌中,这些平日里的硬通货,此刻都变成了烫手山芋,根本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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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裕钱庄的后堂,
赵老太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帖子。
“汇丰那边来信了。”赵老太爷的声音空洞,“他们要求我们三天内还清之前的两笔拆款,共计七万两。若是还不上,就要卖掉我们抵押在他们那里的几处房产和货栈。”
“七万两?!”
二掌柜跳了起来,“这时候让我们去哪里筹七万两现银?他们这是趁火打劫!当初银根松动,求着我们借钱的时候,说是共荣共存,现在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抽梯子!”
沈子清沉默地站在一旁。
洋行不是慈善堂,在危机面前,他们比狼更敏锐,比蛇更冷血。
“东家,”沈子清缓缓开口,“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去求丝业公所,或者联合几家还没倒的钱庄,大家凑一凑,搞个联保。”
“联保?”赵老太爷苦笑,“昨天阜康的胡雪岩大财神派人来说,他也自顾不暇了。连胡大财神都觉得烫手,谁还敢联保?”
“席大掌柜闭门谢客,装缩头乌龟。徐二爷到处贱卖自己的产业,郑观应倒是见客,可是他哪来的钱?!”
正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嘈杂的声音。
“砸!把这骗人的黑店砸了!”
“还我的血汗钱!”
沈子清脸色一变,冲到前堂。只见大门已经被撞开,涌进来几十个愤怒的储户。他们有的拿着庄票,有的拿着存折,脸上写满了疯狂。
后面还站着几个青帮的大头目,冷着脸朝着他拱了拱手,像是说对不住。
前些日子还好声好气挤出银子请这些地痞流氓去别家催债,现在竟是也催债催到自家头上了。
柜台后的伙计们吓得缩成一团。一个面容疯癫的男人举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在柜台的栏杆上,木渣四溅。
“住手!”沈子清大喝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跳上一张桌子,“大家听我说!通裕还没倒!赵老太爷还在!”
“没倒就给钱!”有人吼道。
“现在谁家能立刻拿出所有现银?”沈子清大声喊道,试图压过人群的嘈杂,“大家都去挤兑,原本能活的钱庄也被挤死了!大家要是信得过通裕这二十年的招牌,就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凭票兑现!”
“三天?三天后你们早跑了!”
“人人都在传,金嘉记的老板都跑路了!我看你们也想跑!”
“还我的钱!”
一个黑影飞了过来,砸在沈子清的额头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盯着人群,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
或许是他的血起了作用,或许是人群也知道逼死钱庄对自己没好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好!就三天!”领头的人指着沈子清,“三天后若是没钱,我就把你这通裕一把火烧了,再把你沉进黄浦江!”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了。
沈子清从桌子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赵老太爷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着满地狼藉,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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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是沈子清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他见识了什么是人情冷暖,什么是世态炎凉。
为了筹钱,他陪着赵老太爷去拜访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富商。在福州路的一座豪宅里,曾经受过通裕恩惠的李老板,隔着门缝让管家递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打发叫花子也不过如此,然后便关上了大门。
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山西票号里,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告诉他们:“要拆借可以,日息三分(3%),还要拿赵老太爷的祖宅做抵押。”
这简直是吃人。
更让沈子清心寒的,是他在街头看到的景象。
在十六铺码头,他看到了金绍诚的一位远房侄子。这个人以前总是穿着最时髦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此刻,他正蜷缩在角落里,为了抢一个在烂泥里发黑的馒头,和几条野狗厮打在一起。
金嘉记倒闭后,树倒猢狲散,金家的亲戚们不仅没分到家产,反而背上了一身还不清的连带债务。
二掌柜被人活活逼死,带着妻儿跳了黄浦江。
“沈兄……沈兄救我……”那人认出了沈子清,伸出满是冻疮的手,眼里闪烁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光。
沈子清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铜板。他把铜板塞进那人手里,别过头去,快步离开。他救不了他,他连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第二天夜里,沈子清路过黄浦江边。江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江边的栏杆上。那是他在德丰钱庄的朋友,阿祥。
“阿祥!”沈子清大喊。
阿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哥,我撑不住了。”阿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德丰倒了,掌柜的跑了。那些储户找不到掌柜,就冲进我家,把我老娘的棺材板都掀了……我是跑街的,这债也是我经手放出去的,我没法交代。”
“别做傻事!留得青山在!”沈子清冲过去想拉住他。
“没有青山了,沈哥。这上海滩,就是个吃人的大染缸。金绍诚跑了一了百了,胡雪岩带着全上海的丝商囤货硬顶着,徐润之流带头鼓吹股票,席大掌柜中间吃利差,只有洋人在数钱,死的却是我们这些跑街挣辛苦钱的蝼蚁。”
阿祥说完,像一片枯叶一样,轻飘飘地坠入了漆黑的江水。
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就被滚滚的江水吞没了。
沈子清跪在江边,对着黑暗的江面,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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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沈子清面容惨白,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脚步踉跄,
他无视了快步走上来的洋人护卫,无视了周围路过的脚步匆匆的人群,
扑通一声跪在了黄浦路1号,额头抢地,只一下便见了血污。
随即,在冷风中昏迷了过去。
第56章 捞尸人
沈子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人往脑子里灌了半斤劣质烧酒,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触手摸到了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不是他那间石库门亭子间里有些发硬的棉被,而是上好的、散发着淡淡干燥阳光味道的绒毯子。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那时常因为屋顶渗水轻微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盏精致的磨砂玻璃罩煤气灯,光线调得很暗,柔和而不刺眼。
房间很大,铺着厚实的地毯,墙角的一尊紫铜暖炉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力,将窗外那个冻死骨的上海滩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
沈子清撑着身子坐起来,
“沈先生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沈子清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马甲、袖口扎紧的年轻侍者,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几块烤得焦黄的吐司。
“这是哪儿?”沈子清揉着太阳穴问。
“中华通商银行,贵宾休息室。”
侍者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利落规范,带着一股子洋派的训练有素,
“我家少爷在办公室等您,说是若您醒了,请您吃过早点便过去。若是还困,便再睡会儿,不急。”
不急?
现在的上海滩,火烧眉毛,谁能不急?
沈子清也没心思吃那洋面包,端起咖啡灌了一口,苦涩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匆匆整理了一下长衫,虽然在这富丽堂皇的地方显得有些寒酸,但文人的骨气让他挺直了腰杆。
“带路吧。”
走出休息室,穿过铺着大理石的长廊。
通商银行的二楼异常安静,这种安静在如今躁动的上海滩显得格格不入。
只能隐约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来的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
快走到尽头那间挂着“行长室”牌子的大门时,门突然开了。
沈子清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沈子清吓了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是徐润。
大买办,地产大王,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徐二爷。
一年前,沈子清在张园的赏菊会上见过他一面。那时的徐润,身穿织锦缎面的长袍,手指上戴着翠绿的翡翠扳指,面色红润,谈笑间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上海滩都在他的袖子里兜着。
可眼前这个人……
徐润身上的绸缎长衫依旧名贵,但领口似乎有些歪斜,透着一丝匆忙间未能整理好的狼狈。
最让沈子清心惊的是徐润的脸——那张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眼袋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眼神涣散而空洞,像是一个刚刚输光了祖产、被赌坊踢出门的赌徒。
他走得很慢,脚下甚至有些虚浮,手里紧紧攥着瓜皮帽。
“徐……徐二爷?”
沈子清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徐润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沈子清身上上下扫过。
没有往日的傲慢,也没有商场上的客套。
徐润的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和绝望。
他甚至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扭过头,脚步踉跄地向楼梯口走去。
那个背影,萧索得让人心惊肉跳。
沈子清看着徐润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连徐润都变成这样了……或许传言是真的。
连徐润这样的人物,在金嘉记倒闭引发的一连串反应下,已经成了勒死他的绞索。他来这里,或许也是来求救的。
而看他这副样子……
沈子清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大门,心中对门里坐着的那个人,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要是今日再不成,自己也要下去见阿祥了….
“沈先生,请进。”
门内传来了陈阿福的声音,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陈阿福坐在宽大的美国产办公桌后,甚至都没穿西装,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开,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透露出一种少见的野性。
他手里夹着雪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上海租界地图,
“坐。”
“通裕钱庄的跑街,沈子清,我没记错吧?去年你们赵老太爷做六十大寿,我派人送过礼,听他介绍过一嘴。”
沈子清喉头哽咽:“是...正是。陈先生记得清楚。”
“我的记忆里很好,记得每一个钱庄。”
陈阿福缓缓道,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叠报纸和账册,“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整理了一下最近的消息。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