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的人数最多,一群沉默肃穆的精壮汉子站成两排,前面站着一个陈九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穿着一身英国呢料西装,马甲别着金色怀表链,手里攥着把文明杖。要是不看那张脸,跟洋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九爷,那是会馆的队伍。”
陈九眯起眼睛看了看,果然在人群排头发现了跟他有一面之缘的阿彪。
“是三邑会馆?”
王二狗凑近耳语:“六大会馆都来啦,等着抢人哩,船上赊单工早被猪仔馆画过押,有契纸,早放过话要抢够人。”
(赊单工:提前达成协议,拿自己未来的收入付了船票过来的人。)
“让开!让开!”
戴黑色宽檐帽的骑警挥动手里的长棍,驱散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双排扣大衣,高筒的马靴。腰间挂着枪套,马鞍上垂着马刀,看着剽悍非常。
这处靠中心的码头里面空地早已被警察带领的持枪队伍封锁,警棍在掌中掂量,目光如鹰般扫视人群。
看来今天这场面很受重视,在场最少十几个警察,都拿着警棍,腰间插着枪套。
陈九估量了一下发现很难逃脱,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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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腰里的转轮枪,威尔森M1的握把已沁满手汗。
来三藩这些日子,就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兵!
不多时,码头上就聚满了围观的服务生、工人,人越来越多,直到把陈九他们淹没。
这里面有白人、红毛鬼、还有华工。最少大几百人,混乱非常,还有高举着皮包的西装白鬼努力往里面挤。
陈九他们在外围等了片刻,直到和出去采购归来的队伍汇合。
一队警察大声喊叫着开道,手里的警棍毫不留情。
他们护着十几个穿制服的海关官员进去,两个警察象征性地搜身,很快便放行。
昌叔皱紧了眉头,看这架势有些不愿意进去。
“阿九,都带着铁家伙呢,怕是过不去。”
陈九看了片刻,还是拍板,“进,要进去。”
“昌叔,老黄、二狗,你们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如今捕鲸厂百废待兴,极度缺人。想要抢人,就不能干在这等。金山的华工就这么多,不是这个会馆就是那个会馆,要不就是什么同乡会,剩下的除了老弱,还有就是黄阿贵这种吃了亏宁愿当个游荡散人的。
有能力的青壮都在各个工厂、码头工作,想把他们招募过来,非常吃力。华人是追求安稳的,只要还能挣钱,不怎么愿意变动。
想在各方围堵之下抢饭吃,必须得抢人,还得抢强人。
他背过身去,找了个角落,喊着昌叔把身上的刀都卸了交给剩下的弟兄,最后摸到腰间的转轮手枪,还是犹豫了一下,藏得更深,他现在每刻都深藏着一颗防备的心,要是没了这杆杀器,怕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护不住身边人周全。
四人挤过人群,留下五个青壮在外面看住马车,走到等待检查的队伍后面。都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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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王二狗来投奔时告诉他一个消息。
“九爷,后日中央码头有铁甲船泊岸!会馆的人唤作'皇后号',从广州府开出,足有一百二十丈长!”
他缺了个牙的嘴漏着风,却把胸脯拍得山响:“二狗这么多年未见过这般奇景,年初那次靠岸,我看着人多就在一边卖报纸,那大船!掀起的浪头怕是能淹了半条唐人街!”
“上回泊岸足足落客一千丁!”王二狗掰着手指比划,“六大会馆的账房带人扛着算盘候了两天,签了不知多少纸契!”
他们想着今天来碰碰运气,看这样子,应当是就快靠岸了,他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正思索间,队伍已经排到他这里了。
前面西服皱巴巴的鬼佬被放行,队伍挪到陈九面前,一个白人警员用警棍戳了戳他的肋下。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后腰暗袋里的转轮枪隔着麻布微微发烫。
鬼佬看了他一眼,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他粗壮的手指在陈九身上摸索,最后停在腰间硬物上。
“FUCK!”
这个警察突然变了语气,操着英语对同僚喊道:“Check this one!”
“走开!”
身旁另一个警员推开同伴,用棍子顶住陈九的后背。他鹰钩鼻上一双深邃的绿眼睛,正对着陈九腰间的硬物上下打量。
陈九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冲着对面的人笑笑,举起一只手,右手慢慢摸向腰间。
在对面警员冷冷的眼神中,他缓缓掏出麻布包裹的两个硬馒头,面皮上还被阿萍点了红点。
对面的鬼佬用警棍点了点馒头发干的表皮,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响。
他冷笑一声,一棍打掉了陈九手里的馒头,不知哪里的英文土话带着蛮横,像是骂了几声。他挥了挥警棍就要让他赶紧滚进去。
第54章 盛宴(二)
码头的空气混浊而喧嚣,然而陈九所在的这片小区域,气氛却在悄然绷紧。
正在这时,一个始终在不远处阴影里观察的红发警察,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对着负责检查的绿眼睛警察耳语了几句。那绿眼睛的目光立刻变了,刚刚还准备挥手放行的警棍重新横亘在陈九面前。
“Open!” 绿眼睛突然用英语爆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怀疑。
陈九脸上的笑容未减,仿佛没有听懂,但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滑向了衣物的暗袋。
“那个红毛鬼,祸事!” 黄阿贵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裹挟着话语就要冲上前,却被身旁的昌叔死死拽住。昌叔的手臂如铁钳,黄阿贵挣脱不得。
“搞乜鬼!” 王二狗也急了,可他刚一探头,就被队伍里的昌叔用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老卒枯瘦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小哑巴的肩上,实则暗中发力,稳住了这个最不稳定的哑仔。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向散在四周的兄弟们递了个眼色。
那些伪装成苦力的青壮年们,手都揣在怀里,开始在人群的掩护下,不着痕跡地向这边汇聚。
空气仿佛凝固了。
“脱掉!”
“Get undressed!” 一直藏在后面的红发警察终于走了出来,他才是真正的主使。他用警棍尖端戳了戳陈九的胸口,声音蛮横无理,
陈九阴沉着脸,慢慢褪下羊毛外套,然后是贴身的衣服。
当粗布衫褪至腰间时,周遭的喧嚣突然有一瞬间凝固。陈九裸露的胸前,从锁骨侧面蔓延的皮肤上夸张地有一条蜿蜒如蛇的疤痕。
在甘蔗园暴乱那夜被砍在肩头,又混着身上的鞭伤,形成一道诡异的图腾。
那是一具怎样可怕的躯体。
前胸和背部是被长鞭反复抽打留下的叠层鞭痕,形似一条扭曲的河流。
右肋的刀伤十分狰狞,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让每一道伤疤都显得格外扎眼。
附近关注到的人面露惊色,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几个戴着羽毛礼帽的白人小姐,惊恐地捂住了嘴,软软地靠在男伴的肩上,她们从未想过一个“黄皮猴子”的身体上,竟能承载如此厚重的苦难和暴力。
其中一位刚刚还心生怜悯,却立刻被陈九扫过来的一道冷厉眼神刺得浑身一僵,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软弱,只有野兽般的警惕和凶狠。
前面刚过检查的西装鬼佬,立刻转身回来,掏出了纸笔,刚刚打开本子想要书写,就被一旁的警察发现。
这穷鬼怕不是个报社的记者?
“滚吧黄皮猪!”红毛鬼啐了一口,用警棍重重地拍在陈九的后背上。
陈九的上衣差点落在地上,手枪所在的暗袋被紧紧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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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检查后,没想到那个帮着解围的鬼佬没走,竟然在等着自己。
那人立在一边,灰色西服两肘磨得有些泛白,戴着圆框眼镜。唇上两撇胡须修剪得潦草,乌青的眼袋坠着,一副睡眠不足的惨样。
陈九盯着他看了几眼,没见有什么威胁。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头打量,剩下的几人都还算顺利。
就是小哑巴总爱用瘆人的眼神上下打量,惹得那个白鬼不快,抽了他脑袋一巴掌。
那个戴眼镜的看了一阵,突然走过来扯过陈九衣袖疾走,叽里呱啦的,英文说的又快又密,陈九一句没听懂。
他急得抓耳挠腮。他忽然撕下手里笔记本的一页,就着硬皮本子当案台疾书,飞快的写了一行字递给陈九,紧接着就努力挤出笑容走了。
陈九接过纸一看,上面是几行英文,底下附上了应该是地址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鬼佬搞什么名堂,但还是小心收下了,等后面找个人看看。
陈九整好衣襟,带着众人往商人堆里扎。
昌叔的手心都出了汗,此时过完检查才放松下来,朝着身后比了个手势,小哑巴习惯性地攥住了陈九的衣角,后颈还留着巴掌拍的红印。
陈九摸了摸,又多看了那个红毛巡警几眼。
众人刚挪到商人队伍末尾,就听见前头传来带着广州府腔的官话。
“几位掌柜可是来招工?”
说话的是个穿靛青棉袍的中年汉子,正搓着生满冻疮的手取暖。他腰间挂着一本小册子,脚上套着自家缝的皮靴,靴帮还沾着浆糊印子。
见陈九打量自己,忙作揖笑道:“敝姓周,单名一个福字,街坊都唤周皮匠。看贵号几位气宇轩昂,想必是做大买卖的?”
“混口饭食罢咧。”陈九把转轮枪暗袋往肋下藏了藏,“我等做些洗衣、渔获的小买卖。”
“洗衣行当好啊!”周福笑了笑,从背后的布包里掏出件衣服,抖开是件绣着暗纹的褂子,“您瞧这针脚,南洋来的细麻布配上潮州双股线,最耐浆洗。”他翻过衣领露出内衬,给几人展示:“南滩周记车房,童叟无欺。”
王二狗凑近细瞧,突然嚷道:“这袖口的袋子莫不是藏银子用的?”
“后生仔好眼力!”周福压低声音,“好多开店的老板在我这订呢,说是要防那些巡警摸查。”他轻轻拍在黄阿贵想摸布料的手背上:“这位兄弟手劲大,可别扯坏了。”
“几位都系来招伙计?”中年人热心说道:“我这工寮,还做些皮具。”他拇指往西边码头一指,“就隔三条街,鬼佬不怎么往哪里去,安全得很。”
王二狗抻着脖子插话:“周老板,你这里工钱点计?”
“后生仔莫急。”周福见几人感兴趣,又从不大的褡裢里掏出双皮靴,“鬼佬粗皮糙肉,不需多密的功夫。我供货给鞋子店一日能缝十双。包食宿,月结六美元。当然,若是会馆荐来的契工......”
他压低嗓子,“加抽两成茶水钱。”
“几位知道的,会馆也要收好处的。”
“若你们要补渔网、缝围裙,工钱比番鬼裁缝便宜三成。前日我刚给新昌记补了三十件帆布工装。”
“你们要是想找门路补缺,大可不必来这,人都被会馆和大豪商抢完啦,我们也就找些人家不要的…..”
周福凑近耳语,“三邑会馆的契工要抽三成头钱,我这有批'自梳女'——”
他比了个织布的手势,“上月从澳门来的,浆洗缝补是把好手,夜里还能...”
话说到半截,远处突然响起警哨,惊得他连忙掏出块怀表,“船快靠岸了,几位若看得起,明日来我这里吃早茶可好?”
他刚刚排在队伍末尾,远远就瞧着,陈九这几人一看精气神就不一样,穿着衣服虽然旧,但是材质很好,像是一般苦力穿不起的爱尔兰制式的羊毛外套,比唐人街卖的棉袍贵上许多。
于是有心想做几人的生意。
陈九那身疤他倒是没看见。
“洗衣寮同打鱼船都要人。”陈九抱拳虚应。
唐人街的洗衣坊早被冈州会馆把控,这话是说给四周竖着耳朵的包工头们听的。
周老板会意一笑,心下想着这生意估计稳了,这几人一看就刚来金山不久,什么也不懂。
他灵机一动,想着也讨好一下自己的老大哥。
拉着陈九走到队伍中间,给他引荐另一位商人。
“陈老板若要同老家通信,这位何老板代转金山邮船,过埠每封收半毫子。”
眼前是一个书生模样的老头,带着瓜皮帽,样子很严肃,穿着一身棉布长衫,打理的一丝不苟,神色却不怎么热情,只是点了点头。
第55章 盛宴(三)
“老何就这样,不怎么爱说话。”
“不过生意童叟无欺,认识不少跑船运的老板,代为寄信最为稳当。”
“前日刚帮个我那里的新宁后生寄了银钱回家,他阿妈在信里说,要请人帮他说个媳妇送到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