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0章

  可海雾蒙蒙,劝不散人心里的那点指望。陈九只得命人生起几盆炭火,供大伙儿驱寒。

  直到日头懒懒爬上桅杆尖,码头外方才传来车轮滚滚之声。

  昌叔赶着马车,与精神抖擞的黄阿贵一同转了回来。车板上,二十块足有人手臂长短的冰砖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在天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寒光。

  黄阿贵跳下车辕,一把掀开蒙着的厚棉布,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众人齐齐倒退两步。

  “各位请看!”黄阿贵满面红光,掏出短刀往冰面上“当”地一磕,竟发出金石般的铮铮之声,“这可是正经的机器冰,比咱们老家地窖里存的冬冰硬气多了!”

  一位老渔把头伸出龟裂的指节,在冰面上叩了叩,咂舌道:“确实硬实!这冰碴子,怕是能顶一两日不化。”

  陈九也拈起块碎冰,在手心里攥了半晌,那股寒意竟不见消融,心下顿时大定。

  黄阿贵见状,更是得意,叉腰道:“一大早我便套车往鱼市冰行,那穿皮围裙的鬼佬工头起初直摆手。亏得昌叔比划着说要整车冰,他才松口,八美元一车!寻常渔贩去零买,五美分一斤不说,路上化掉四成都不敢埋怨!”

  “能撑到日落便好。”陈九唇角刚泛起一丝笑纹,话音未落,洗衣婆子堆里忽地爆发出一阵尖叫。原来是小阿梅那馋嘴丫头,竟把舌头黏在了冰砖上,正急得两脚乱蹬。

  众人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昌叔则赶忙捧了温水来浇,嘴里念叨着:“造孽哟,当心扯下块肉来!”

  一场小小的骚动过后,码头重归平静,只剩下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火渐渐失了热力,众人的期盼也随之冷却,化作了压在心头的沉重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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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几位老渔民开始低声议论。他们都清楚南滩的规矩:最好的渔场全被白人占了,华人渔民只能在边边角角的贫瘠海域里刨食。

  若斗胆闯进去,轻则挨一顿毒打,碰上心黑的,辛辛苦苦凑钱买的渔船都会被恶意凿沉。

  不仅渔获少,卖鱼也没好位置,偶尔还要被勒索。

  有些白人主顾,收了鱼扭头就走,钱更是无处可讨。为此,鱼市上还生出一帮专收华人渔获的掮客,价格压得极低,不卖给他们,便叫些爱尔兰人来闹事。

  黄阿贵前几日揽下了差事,挨家挨户去谈,拍着胸脯保证:捕鲸厂后面的海域任大家去捞,那里常年无人捕捞,鱼虾取之不尽。陈九更是许下承诺,收价比鱼市高两成,有多少要多少。

  可应者寥寥。鱼市上“陈九持枪对峙红毛番”的事迹,非但没能鼓舞人心,反而起了反作用。

  许多人私下嘀咕,说这是哪里新成立的华人帮派,今天把鱼卖给了他们,只怕明日又要被爱尔兰人再收一笔“平安银”,里外不是人。

  黄阿贵说得口干舌燥,收效甚微。

  陈九劝住了他,让他直接放出话去:今天,捕鲸厂码头,收鱼生意正式开张!信与不信,一试便知。

  捕鲸厂近海处他们已经下网试过,虽然大多是些小型鱼类和虾贝,但是足够多。

  顺着码头方向驾船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是枪乌贼、海胆、鲑鱼、鲭鱼和鳕鱼等海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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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早上一直等到接近正午。

  四艘舢板终于缓缓从海面浮现。

  “都是小船啊。”

  人群里翘首以盼的老渔民有点失望,没看到期待中的画面让他有些失落。

  陈九冲着大伙笑了笑,安慰道:“总要教人看清咱们的斤两,今天就把这四船招待好吧!”

  不多时,四艘舢舨小心翼翼地靠近。

  最前面那艘船头站着的渔民,围裙上沾着暗红鱼鳞,看着倒像是惯杀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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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老大的舢板在逆光中显出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尾横架拴着的半截红绸,金山的渔民用这个来辨认同乡。

  桅杆上的风帆满是补丁,昭示着船主人的窘迫。

  几个精悍的渔家汉子警惕地盯着码头,一边缓缓划桨。

  而在那摇晃的船头,一个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烟草和纸,慢条斯理地卷起了烟。

第48章 生意(二)

  那汉子约莫三十岁,额前剃得锃亮。

  不像那些劳工苦力疏于打理,毛发乱飞,脑后还留着一根油光锃亮的长辫。

  一道浅浅的刀疤从额角斜斜划过右边眉骨,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可他偏偏总爱眯缝着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竟奇异地冲淡了那份凶狠,显出几分憨厚来。

  单看他眯着的眼睛,总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划着桨,忍不住苦笑:“阿彬哥,你倒好不厚道,自个儿吞云吐雾,也不赏兄弟一口?”

  “是啊,”另一个摇橹的细佬也跟着附和,“两个时辰的桨摇下来,手都快磨出茧了。”

  “能不能让我歇会?”

  被称作张阿彬的男人眯眼吐了口手卷烟,声音也懒懒的:“后生仔多捱些浪头,来日自个儿讨海时才知这海水的咸淡。”

  他瞥了眼码头攒动的人影,续道:“再说了,万一是个套,把命赔进去不够,还想搭上我辛苦攒钱买的船?”

  这四艘船是他临时借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公带着自己亲戚干,每日捕些海虾晒虾干,最近阴天太多,险些吃不起饭。

  舢板随浪起伏。

  “阿哥,真要去?”划桨的疤脸汉子朝海里啐了口唾沫,“上个月老金头信了会馆的鬼话,现在连船板都被拆去抵债烧火了。”

  张阿彬把烟卷猛嘬了两口,没第一时间回复。他望着远处码头升起的烟,那里有二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鱼市疯传的消息他半个字都不信。

  比平常价高两成的收鱼点?怕是比会馆剥皮抽筋还狠的新把戏。

  “就当晒网。”他叼着点燃的烟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要是不跑这一趟,鱼市的阿公阿叔如何能死心,就只好咱们趟一回了。”

  “龙潭虎穴,不是要闯一回才知道?”

  划桨的兄弟跟着哄笑起来,这个说要去吃垮他们的米缸,那个嚷着要戳穿骗子的把戏。阿彬听着这些荤话,目光却黏在码头上。

  “快到了,屁话少说,”他沉声道,“盯着点,不对劲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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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舢板靠岸时,一股说不明的混杂味道扑面而来,隐隐发臭。

  张阿彬故意落在最后。

  十几个老弱正在拾掇渔网,有个跛脚老头正笑眯眯看着他,穿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抱着木盆坐在阳光下,像是一边等着他们一边洗衣服,碱水味刺得他鼻腔发酸。

  “来了来了!”黄阿贵挥舞着账本从鲸油仓库里钻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阿七眯起眼,这滑头滑脑的人他认得,正是这几日在鱼市喋喋不休说着鬼话的汉子。

  “九爷!”黄阿贵朝后面喊了一声。

  陈九从晾晒的渔网后转出来,也跟着打量这头一波“客人”。

  张阿彬的自制烟卷终于抽完了,最后一口的青烟模糊了他打量对方的视线。太年轻,他想,年轻得有些开始让他不相信这是个骗局。

  黄阿贵迎了上去,露出笑容说着些无意义的欢迎话。

  一行汉子有些警惕,黄阿贵再次重复起鱼市那套说辞,企图打破疑虑。

  “价高两成?”

  张阿彬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拖长,看着陈九身后的黄阿贵脸色发红。怕是他们还不知道,鱼市上早传遍了,说新来的一伙人要和爱尔兰人联手做局。

  陈九用枪指着红毛鬼,黄阿贵暴打爱尔兰人的壮举,在鱼市老实巴交的华人看来实在太不可思议,配合着黄阿贵的上门游说,让人不得不产生了大胆的联想。

  这会不会是红毛番想出的新花样,叫几个华人狗腿子一起演的一场戏?

  这是想吞下整个鱼市,看上了南滩华人渔民手里的一百多条船,设了个套子。

  看见陈九本人,船老大却突然开始觉得莫名荒唐。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开始试探。

  “九爷可知鱼市做买卖的钱如何算?”

  洗衣棒槌的敲打声渐渐停了,二十几双眼睛从晾衣绳后探出来,显然都很关心他要说的话。

  “简单来算,租摊位算三成,冰贩子买散冰扣半成。”

  张阿彬的声音像在说别人的事,“三成半要修船、补渔网、买桐油。”

  “爱尔兰人还要抢两成。”

  “剩下一成才是自己的。”

  船老大突然笑出声,凑近了陈九问道,“敢问九爷,如今有人价高两成收鱼,还宣扬有不受限制的海面捕鱼,你说我如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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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阿彬看着陈九年轻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索性继续说道,“省了摊位钱,收渔价还高两成?”。

  “知道三藩市冰价涨了几番?知道冻鱼比鲜鱼贱多少?”这话既像质问又像自嘲,划船而来的六七个兄弟在身后发出嗤笑。

  他开始思考那个之前那个一晃而过的想法。

  在听到黄阿贵的说法之后,他断定这个说客背后的人,要么就是个单纯的不可思议的蠢蛋,手里有点钱,来金山看上了贩鱼生意,有么就是心怀叵测的帮派分子。

  这年头,每一个在三藩抱着单纯心思的人很快就会被啃的渣子都不剩,因此他笃定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甚至很不高明。

  但即便是这样,鱼市上很多人依然心动了。

  不外乎,被欺负太久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

  而他此时,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眸子,看过他身后那些面容平静默默干活的老弱、妇人,竟然开始相信。

  他突然收敛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态度,眼睛再次眯缝起来,那股懒洋洋的样子又再次出现。

  一个异想天开的白痴…

  “冰钱谁出?”

  陈九终于开口回答,“算我的。”

  他示意身后眼神开始变得危险的众人让开,拉开旁边停着的马车棉布,露出一块块的冰砖。

  二十块湛蓝冰砖码放整齐,棉布掀开的瞬间寒气扑面。

  “用淡水冻的?”

  张阿彬伸手按在冰面上,拿起一块仔细看了几眼,紧接着嗤笑出声。

  “这冰块不行,海鱼要用海冰,里面要掺盐。”

  “被鬼佬当不懂行的宰了。”

  “销路去往哪里?”

  “目前谈妥了十几家餐馆,还有.....”

  船老大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

  “陈当家,”他换了称呼,脑门在太阳下泛着油光,“你当这是唐人街的杂货铺?”

  “饭馆一日能销几担鲜货?撑死百十上千斤顶天,除非包圆整个唐人街的灶头。在鱼市,只有收鱼的不要,小贩才会考虑餐馆。”

  “须知整个金山,白鬼的餐厅都是订货上门,只有华人的廉价餐馆才会去鱼市买货。”

  “矿场脚行、铁路苦力营、鬼佬的远洋船——”张阿彬逼近半步,唾沫喷在陈九面皮上,“这才是吞江海的阔口。三藩地界这些门路,早叫鬼佬们用钱焊死了!”

  他转身盯着陈九的眼睛,陈九眼底依旧平静,倒让张阿彬喉头泛起苦味,不禁感慨这个脸嫩的后生城府还挺深。

  他摇摇头,喃喃说道;“你们真是不会做买卖啊。”

  黄阿贵在后面涨红了脸,他没想到自己连买个冰都能买错,此时羞恼掺杂一丝惶恐,不知道陈九日后还会怎么看待他。

  张阿彬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补充道,“你知不知道,要是今朝我回南滩吆喝一嗓子,明日你这码头就能叫鱼腥填满信不信?”

  “一百二十三艘渔家船,日捕万斤算少的。”张阿彬摇摇头,“敢问你的银窖能撑几日?”

  “我这次回去,会帮你喊几个活不起的,来你这里也算是条生路。”

  他转身就要招呼几个兄弟上船,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也许在某个夜晚,他也渴望过有这么一个机会,可惜今天亲眼被现实打破,这让他本就麻木的心再次沉寂。

  他有些疲惫,走之前又抛下一句话,“你以为发发善心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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