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97章

  名义上,为了照顾荷兰人的面子,兰芳可以承认荷兰的宗主权——但那必须是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的。

  实际上,兰芳的行政、税收、司法、治安,由公司董事会独立行使。董事会成员由当地华人和……主要投资国的代表组成。”

  韦尔德眉毛一挑:“主要投资国?你是想把英、美、荷都拉进来?”

  “正是。”陈九点头,“利益均沾。大家都有股份,荷兰人就不敢随便开炮。英国人可以控股,美国人可以分红。”

  “还有,战俘和仲裁权。”

  陈九抛出了一个让韦尔德无法拒绝的诱饵。

  “据我所知,兰芳在老虎岭和红树林,抓了很多俘虏。其中有很多荷兰军官,包括范德海金少将。还有大量的安汶人和爪哇人。”

  “这些人,兰芳养不起,也不想杀。杀了他们,就真成了暴徒。”

  “兰芳愿意将所有战俘,全权移交给大英帝国看管和处理。”

  韦尔德的眼睛亮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英国将成为这场战争的实际终结者和救世主。荷兰人要想要回他们的将军和士兵,就必须求英国人,必须看英国人的脸色。这是巨大的外交筹码。

  “条件是,”陈九补充道,

  “英国必须作为此次事件的唯一首席仲裁者。荷兰人必须在英国的监督下签署停战协议,并保证不再进犯。”

  “这个条件,我接受。”韦尔德几乎没有犹豫,“这是大英帝国的责任。我们会人道主义地安置这些战俘,直到海牙答应我们的条件。”

  “最后,让我们聊聊实际控制线的承认。”

  “作为对荷兰人挑起战争和误杀美国领事的惩罚,英国和美国必须在停战协议中,承认兰芳公司对现有控制区的实际治权。”

  “特别是奥兰治-拿骚煤矿。”陈九看着韦尔德,“我知道皇家海军对优质煤的渴望。咱们之前已经聊过,成立合资公司,聘请英国工程师来管理技术,独家包销权转让给兰芳和英资商行共同成立的合资公司。”

  “至于坤甸港,我们将宣布其为自由港,对英美商船免税。”

  韦尔德沉默了许久,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荷兰人虽然丢了面子,但保留了名义上的宗主权,算是有了台阶下。

  美国人拿到了自由贸易权和赔偿,

  英国人拿到了仲裁权、煤炭优先权、自由港,还消除了一个潜在的激进共和政权隐患。

  而兰芳……保住了命,保住了地盘,丢了彻底的自治权,大开门户。

  这是一笔完美的、肮脏的交易。

  “关于那个死了的美国领事……”韦尔德突然问道,“美国人现在的胃口很大,他们要凶手偿命。”

  陈九淡淡地说:“凶手就在俘虏当中。”

  “哦?”

  “据我所知,荷兰海军上校斯佩克,在战斗中英勇负伤,神智不清,下达了错误的开火命令。而执行命令的几个水兵,已经畏罪自杀了。”

  “至于荷兰总督斯雅各布……”陈九冷笑,

  “他必须下台。这是给美国人的交代,也是给兰芳的交代。新上任的总督,为了收拾烂摊子,一定会很乐意签署这份和平协议的。”

  “还有,兰芳会拿出一笔钱,作为对斯图德领事家属的人道主义抚恤金。”

  韦尔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陈,”韦尔德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两杯酒,“你真是个天生的魔鬼。如果你是英国人,我会推荐你去下议院。”

  “明天,联合调查团会正式召开听证会。我听说,美国特使谢尔曼将军是个暴脾气,但他也是个务实的人。我会负责说服他接受这个兰芳公司的方案。”

  “但是,我也要提醒你。”

  韦尔德碰了一下陈九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兰芳公司成立后,必须接受海峡殖民地总督府派驻的高级商务顾问。你们的武装力量,必须改组为安保警察,重武器数量必须受到限制。”

  “当然。”陈九微笑着饮尽了杯中酒,“我们是做生意的,要那么多大炮干什么?那是为了防海盗。”

  “最后,”韦尔德盯着他,“关于那批英国军火的事……”

  “什么军火?”陈九一脸茫然,“我只听说荷兰士兵是被他们自己愚蠢的战术害死的。至于枪……大概是他们从土著手里买的劣质货吧。”

  “哈哈哈哈!”

  韦尔德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拍了拍陈九的肩膀。

  “很好。祝我们合作愉快,陈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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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尔德很快去而复返,只是这次,他看向陈九的眼神更加危险。

  “陈,我再一次低估了你。”

  “你该警惕我们下一次交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甚至撤去了大部分显眼的卫兵,只留下了几个心腹在远端警戒。

  今晚,这里将不再是囚笼,而是决定南洋未来三十年命运的密室。

  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后门。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出,紧接着,一个身穿美国陆军准将制服、披着深色雨披的高大身影走了下来。

  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鹰钩鼻十分显眼。

  陈九走出房门,站在回廊下,并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阔别十年的美国人走进院子。

  “十年了,谢尔曼上校……不,现在该叫将军了。”

  陈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是被软禁的囚徒,反倒像是这院子的主人在迎接远客,

  “旧金山的雾,比新加坡的雨如何?”

  谢尔曼停下脚步,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军帽,露出略显谢顶的额头和那双依旧精明却充满力量的蓝眼睛。

  他上下打量着陈九,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只有他们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才懂的默契与狰狞。

  “旧金山的雾里有金子的味道,而这里的雨里……”

  谢尔曼走到回廊下,收起雨披,随手扔给身后的副官,大步走到陈九面前,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老人斑的大手:

  “……这里的雨里,全是血腥味。陈,你身上的血腥味,隔着太平洋我都闻到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进来吧。”陈九侧身,“韦尔德总督送来了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但他不知道,我更怀念你在普雷迪西奥军营里私藏的波本。”

  书房内,窗帘紧闭。

  谢尔曼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舒服的沙发,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给两个杯子倒满。

  “敬格兰特总统。”谢尔曼举杯,

  “敬富兰克林。”陈九举杯,

  酒液入喉,辛辣而热烈。

  陈九的脸微微泛红,十年了,第一次如此放纵。

  “说实话,陈。”

  谢尔曼放下酒杯,死死盯着陈九,“当我看到兰芳共和国全歼荷兰皇家陆军的情报时,我以为是路透社的哪个记者喝多了假酒。”

  “四千人。整整四千名装备了博蒙特步枪和克虏伯大炮的欧洲正规军。”

  谢尔曼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着,“就算是当年的罗伯特·李将军,在丛林里也很难打出这样的歼灭战。你的人……或者说你那群矿工,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的。”陈九淡淡地说,“是荷兰人自己蠢,而且四千人里,恐怕至少一半是辅兵和苦力,也是因为……他们把人逼急了。”

  “少跟我来这套外交辞令。”

  谢尔曼嗤笑一声,

  “我是陆军准将,战争部高级顾问,别当我是傻子。我掌握的情报比你想象的要多。”

  “陈,别告诉我这是一群矿工的本能。兰芳那里是一支军队。一支受过专业训练、装备了美式武器的军队。”

  谢尔曼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和责备:

  “老朋友,你这就见外了。你在旧金山的时候,我给你的方便还少吗?你需要军火,为什么还要费劲地搞走私?还要通过那个贪婪的斯图德?

  如果你早告诉我你有这么大的计划,我完全可以让柯尔特公司、甚至雷明顿公司直接发货。只要价钱合适,我甚至能帮你搞到退役的内战炮舰。

  知道我为什么争着当这个外交特使,而国会没有反对吗?”

  陈九摇了摇头,苦笑道:“将军,兰芳只是自卫。”

  “自卫?哈!”

  谢尔曼大笑,“你管炸毁港口、切断煤矿叫自卫?你这是把荷兰人的蛋捏碎了!”

  笑声渐止,谢尔曼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那种属于国家特使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好了,叙旧结束。我们来谈谈正事。”

  “陈,你现在是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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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现在华盛顿是什么情况吗?”谢尔曼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缭绕的青烟。

  “加菲尔德总统遇刺身亡(1881年9月19日去世),副总统亚瑟继任。那个该死的吉托(刺客)让整个白宫乱成一锅粥。国内经济虽然在复苏,但工人们在闹罢工,排华的呼声在国会山依旧震天响。”

  谢尔曼看了一眼陈九,没有避讳“排华”这个词。

  “在加州,你是黄祸的头子。但在华盛顿的某些人眼里,尤其是在那些看重商业利益的共和党人眼里,你是‘远东的钥匙’。”

  “斯图德死了。”

  谢尔曼的声音冷了下来,“死在荷兰人的军舰炮火下。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宣战理由。美国民众很愤怒,报纸上都在叫嚣着要教训荷兰人。

  但是,陈,你要明白。美国不是英国,也不是法国。我们没有庞大的海外殖民地,我们的海军……说实话,那几艘老旧的木壳船,吓唬吓唬清朝还行,真要跟欧洲列强全面开战,国会那帮吝啬鬼是不会批钱的。”

  “所以,”陈九接过话头,“美国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挽回面子,拿到实利,又不需要真正卷入战争的台阶。”

  “聪明。”

  谢尔曼赞赏地点点头,“亚瑟总统需要一场外交胜利来稳固他的新位子。国务院的那帮书呆子想要门户开放。而我,和我想代表的军工复合体……”

  他指了指自己,“我们想要市场,想要资源,想要一个不被欧洲老牌帝国垄断的落脚点。”

  “荷兰人这次做得太过了。他们为了垄断香料和资源,封锁了整个东印度群岛。这违背了自由贸易的原则。

  现在,他们自己把把柄送到了我们手里。公海杀人,还是杀的外交官。这给了我们介入的绝佳借口。”

  谢尔曼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陈,我这次来,带来了两份方案。一份是给荷兰人的。那是鞭子。一份是给你的,那是糖,也是毒药。”

  “洗耳恭听。”

  “关于兰芳。”

  “我们不能承认兰芳共和国。”

  谢尔曼直截了当地说,“陈,你要明白。这个词,在亚洲,在这个到处都是殖民地和帝王的地方,太刺眼了。

  如果美国承认了兰芳的法理,英国人会疯,法国人会疯,甚至你们的那个清朝皇帝也会疯。那意味着输出革命。美国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谢尔曼露出一丝嘲讽,“你们华人,恕我直言,在西方文明的眼里,还没有学会如何管理一个现代国家。国会不会允许我们去保护一个随时可能发生内乱的政权。”

  “所以,兰芳必须改组。”

  陈九神色不变:“改成什么?”

  “你不必问我的意见,这里是我带来的文件,你自己看就行,你在英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关押了这么久,想必早就达成了协议,不必我来多费口舌。”

  “我只说一条,兰芳公司,它的董事会,不能只有华人,英国人。”

  图穷匕见。

  谢尔曼盯着陈九:“美国资本必须进入。我们要入股。

  兰芳的煤矿、铁矿,还有兰芳土地上的所有资源,美国公司要拥有优先开发权和最惠国待遇。

  我们要在这里,在婆罗洲,撕开荷兰人的贸易铁幕,建立一个真正的自由贸易区。”

  “这就是美国的条件?”陈九问。

  “这只是开始。”谢尔曼笑了笑,“作为交换,美国将牵头,联合英国,向海牙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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