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66章

  旗舰“威廉亲王”号的舰桥上,海军上校用望远镜烦躁地扫视着远处那条绿得发黑的海岸线。丛林如同无边无际的屏障,将一切秘密都吞噬在其中。

  “马辰港的消息呢?”他头也不回地问。

  “刚收到,长官。”

  副官跑过来,“增援部队已于昨日抵达马辰。港口设施的修复工作已经开始,海军陆战队正在清剿巴里托河沿岸的达雅部落。将军命令我们,必须在坤甸外海维持绝对封锁。”

  “绝对封锁……”

  上校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巴达维亚的官僚们以为仅凭一个舰队就能扼死这片广袤的土地?

  马辰的惨败——军火库殉爆、港口设施被毁、煤矿被占如同一记耳光,打疼了荷兰人。

  兰芳的华人矿工比苏门答腊的叛乱者更危险,攻击直指命门。

  “派出登陆队。”

  上校终于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命令。

  “长官?”副官有些惊讶,“我们的任务是封锁……”

  “我是指挥官。”

  “总督需要情报,而不是一艘停在这里等待高价煤,否则就生锈的铁船。我需要知道岸上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一队海军陆战队,再加一队安汶辅兵。告诉他们,保持谨慎探索,天黑前必须归舰。我不想和兰芳的主力在沼泽里打一场愚蠢的仗。”

  蒸汽小艇载着六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小心翼翼地驶入一条隐蔽的红树林水道。

  带队的陆战队中士抹去脸上的汗水和蚊虫,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安汶土著士兵则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沿着一条被废弃的林间小道跋涉了约两英里,除了几间被烧毁的土著茅屋,一无所获。

  “中士!”一名安汶斥候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空气中传来微弱的响动。带队的军官立刻让士兵散开,拉动了步枪的枪栓。

  “别开枪!别开枪!”

  一阵嘶哑的、夹杂着蹩脚马来语的呼喊从前方传来。

  六七个身影从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高举着双手。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其中一个男人还拖着一条伤腿。

  “是华人。”安汶斥候低声道。

  “我们投诚!投诚!”为首的男人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我们是东万律的商人……我们不想和公司一起死!”

  中士用枪管顶起男人的下巴,厉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们……我们逃亡到海边很久,一直在远处观察你们。”

  男人惊恐地回答,“先生,求求您,带我们走吧!兰芳疯了,把所有人都逼上了绝路!所有公司控制区的商人全部被征缴了物资,甚至被逼着上前线!我们冒死才逃出来!”

  “你们的情报呢?”

  中士不为所动,“想活命,就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有!有!”男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急切地指向内陆,又指向大海。

  “他们有武器走私船!一直都有!持续两三年了!”

  这个信息让队伍里的英国军官精神一振。总督府一直在寻找证据,兰芳的突袭有外部支持。

  “说清楚!”

  “是真的!”男人急于证明自己,“最近的一次,就在……就在兰芳出兵的大约半个月前!我亲眼看到的!一艘收起了旗帜的蒸汽船,在夜里停靠在山口洋北边的秘密码头!”

  “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很多长条的木箱!”

  男人比划着,“他们说是机器零件,是从新加坡,马尼拉运来的新农具……但是紧接着那些被强行征调的商人,包括我在内就换了枪!拿的都是那种……那种能连发的美国枪!”

第15章 龙游浅水

  张家大宅内,灯火通明。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和庭院里的芭蕉叶,噼里啪啦。

  花厅里,两盏西洋进口的煤油吊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陈秉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来回切割。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瓷杯,茶汤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坐在他对面的,是这宅子的主人,张振勋,人称张老板。

  这位在巴达维亚和槟城两地经营垦殖、航运的大商人,总会暗中扶持的走私关隘,此刻正显得坐立难安。

  他挥退了所有的丫鬟仆役,让管家和梅姑看好下人不要来打扰。

  “秉章公,”张老板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铜壶,想给陈秉章续水,手却微微有些抖,滚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这雨也连着下,还没个停的时候。”

  陈秉章像是从一场长久的定格中醒了过来,他缓缓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南洋的天气,和如今的时局一样,不是你想让他停,他就能停的。”

  张老板放下铜壶,“您这几日……在会馆和堂口那边……走动得如何?”

  陈秉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幕。

  “如何?”陈秉章突然笑了一声,“振勋,你在生意场上打滚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是避之不及。”

  “难道连邱家和谢家的人……也不肯见?”

  张老板面露惊色。槟城五大姓,邱、谢、杨、林、陈,那是控制着整个槟榔屿华人社会的基石,尤其是龙山堂邱公祠那一脉,素来以强硬著称。

  陈秉章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极长,仿佛要把胸口郁结的闷气全部吐出来。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内踱步,脚步声沉重。

  “见是见了。”陈秉章停在一幅绘着《苏武牧羊》的中堂画前,背对着张老板说道,

  “前几日,也就是兰芳刚打下马辰煤矿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是很客气的。邱家的大佬甚至摆了酒席,称赞那些客家矿工是‘汉家旗帜’,说兰芳这一仗打出了南洋华人的威风,还要捐一笔壮行银。”

  “那不是很好吗?”

  “那是前几日!”陈秉章猛地回过头,眼中的血丝在灯光下分外狰狞,“自从昨天,新加坡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九爷被韦尔德总督‘请’进福康宁山,被皮克林那个笑面虎软禁之后……这就变了!全变了!”

  “今天上午,我去拜会郑家大佬。你知道吗?我在他府门口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最后出来的只有一个管家,隔着门缝跟我说,老爷偶感风寒,卧床不起,不便见客!”

  “偶感风寒?”陈秉章冷笑,“他前天还在戏园子里捧角儿,壮得像头牛!今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这哪里是病了,这是怕了!这是怕沾上我们这身反贼的味!”

  张老板脸色难堪,“毕竟……那是英国人。九爷被抓,这信号太强烈了。大家都以为九爷这次是在劫难逃。英国人要是真动了杀心,查封总会的产业,谁跟总会走得近,谁就要跟着倒霉。大家都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的,这……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陈秉章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是啊,人之常情。九爷在旧金山生死一线的时候,他们说是英雄。九爷在香港开辟总会,邀请南洋华商一起北上招工的时候,他们说是大善人,大财神。如今九爷为了兰芳、为了苏门答腊那些被荷兰人当猪狗对待的同胞,把自己送进英国人的虎口,他们就成了路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下去:“我在槟城这三天,跑遍了十八家会馆,七个堂口。除了两家小姓宗祠碍于情面,塞了几百块银元打发叫花子一样,其余的……要么闭门不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有人劝我,让我赶紧回香港,别在槟城惹是生非,免得连累了他们。”

  “秉章公,”张老板给他递上一根雪茄,吕宋来的上等货,

  “您也别太心寒。商人的胆子,本来就是拿钱撑起来的。如今荷兰人在婆罗洲像疯狗一样,英国人的军舰又封锁了海面。兰芳那边……大家都觉得是死局。”

  “死局?”陈秉章接过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狠狠地捏扁,“兰芳有一千二百支连珠枪,有占领的煤矿,有达雅人的盟约,怎么就是死局了?”

  “因为没有后援了。”张老板一针见血地指出,“九爷被困在新加坡,香港的资金和物资早就出不来。海面上的走私船被英国人荷兰人吓得噤若寒蝉,兰芳就是一座孤岛。荷兰人虽然在陆地上被打懵了,但他们的海军还在,只要切断补给,花费些时间,困也能把兰芳困死。大家都在看,看清廷的态度,看英国人的态度。”

  提到清廷,话题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陈秉章划燃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阴沉的脸:“清廷?哼,前些日子,那兰芳的老总长在天津见了李中堂。你知道中堂大人怎么说的吗?外崇和好,不可因小失大。说白了,就是不想管,也不敢管。”

  “这我也听说了。”

  张老板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说道,“但我最近从北边来的行商那里听到一些细报。说是朝廷里的强硬派,那个左宗棠左大人,收复伊犁,那是真的硬气,那是真的给咱们汉人长脸。听说曾纪泽曾大人在俄国人那里也是据理力争,把伊犁给要回来了。”

  “是啊,收复新疆,那是左公的盖世奇功。”陈秉章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敬意,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可那是新疆,那是大清的后院。南洋呢?咱们是化外。”

  张老板皱着眉头:“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打洋人,为什么朝廷在西北敢跟俄国人叫板,在这南洋,面对个日薄西山的荷兰人,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咱们南洋华人,每年给朝廷捐多少银子?赈灾、修路,哪次落下过?”

  陈秉章吸了一口雪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振勋,不要太过天真。”

  陈秉章指了指北方,“不过也怨不得你,老夫我活了一辈子,跟那个兰芳总长刘阿生一样,半辈子都在指望朝廷能照拂一二,临到要死了才看清楚。

  收复伊犁,那是为了保住大清的关口,那是怕被洋人打到京师,拱卫他们基业的。而咱们南洋的这些化民,在那些满大人的眼里,是弃民。咱们不是土地和银子,都是乱党和匪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寒意:“更重要的是……英国人。”

  “英国人?”

  “对,就是英国人。”陈秉章冷笑道,“左公收复新疆,背后要是没有英国人的默许,甚至是暗中支持,你以为能那么顺利?英国人在亚洲最大的对手是俄国人。他们那是大博弈。英国人不想让俄国人吞了新疆,南下威胁印度,所以他们才帮着大清,帮着曾纪泽在谈判桌上压俄国人。”

  陈秉章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大清欠了英国人的人情,或者说,大清现在还得倚仗英国人来制衡俄国人、日本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觉得李鸿章敢为了咱们这些海外弃民,为了一个小小的兰芳,去得罪英国人吗?”

  张老板有些明悟,“你是说……英国人之所以敢在新加坡抓九爷,抓一个华社领袖,敢纵容荷兰人,就是因为他们吃准了清廷不敢吭声?”

  “正是如此。”

  “在英国人眼里,南洋是他们的地盘。兰芳闹事,那就是坏了他们的规矩。清廷现在的国策是联英。为了这个大局,别说一个兰芳,就是把咱们南洋几百万华人全卖了,紫禁城里的老佛爷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窗外的雷声滚过,轰隆隆的,像极了战场的炮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这种被母国抛弃、被列强环伺的孤独感,如何能好受。

  “那……荷兰人呢?”

  “兰芳这次可是把荷兰人打疼了。占了煤矿,炸了港口。荷兰人要是缓过劲来……”

  “荷兰人会像一条疯狗。”陈秉章咬着牙说道,“他们在苏门答腊被振华的游击队拖住,在婆罗洲又被捅了一刀。这是奇耻大辱。欧洲那些国家,最讲究的就是利用军事威慑来减少殖民成本。如果兰芳不灭,荷兰人在东印度的统治就会崩盘,土著会造反,苏丹会独立。”

  “所以,他们一定会把事情闹大。”

  陈秉章分析道,“他们现在肯定在拼命向英国人哭诉,不管是清国的阴谋,还是李中堂的阴谋,还是南洋华社推出一个兰芳要造反,他们一定往大里说,要不岂不是显得南洋的荷兰官员很无能,他们要把英国人彻底拖下水。一旦英国人的舰队也加入封锁,甚至直接炮击兰芳……”

  陈秉章没有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

  南洋局势,涉及这么多大国,牵一发而动全身,扑朔迷离,谁又能看清。

  “九爷……九爷他想到了吗?”张老板问。

  “哼,他自投罗网,老老实实在新加坡等着战报,自然是有他的算计。”

  “以身伺虎,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平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替他提心吊胆!”

  陈秉章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最怕是……哎,有时候烦他想的太多,说的太少,有时候又怕他自作主张,割肉喂鹰!”

  陈秉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愤。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文件,那是从新加坡秘密带出来的,陈九的亲笔信。

  “在新加坡分别的时候,九爷留了话。”

  陈秉章展开信纸,那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决绝。

  “九爷说:’我在笼中,依然是这盘棋的棋眼。人在他们控制之下,就还有余地。剩下的,静观事态发展,做好自己的事。”

  “但我却不能坐看天倾!”陈秉章咬牙。

  “老夫一把年纪了,到死之前能做件大事,也好过半辈子糊涂!”

  陈秉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兰芳若是守不住,老夫就是跪,也要跪死在冈州会馆门前。我冈州子弟没有孬种,哪怕拿老夫的肉去填走私线,也要守住这面旗!”

  “振勋,”陈秉章盯着他,“总会在槟城的暗线,如今只剩下你这一条最稳妥了。保全自身,等待时机。”

  “秉章公,你说笑了。”

  张老板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雨丝瞬间飘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脸,但他浑然不觉。

  “我来南洋,自然不是来当富家翁!”

  “只是不知道,这雨停之后,咱们这些海外孤儿,还能剩下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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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兰人的信,你看过了?”韦尔德头也不回地问道。

  “看过了,阁下。”

  皮克林回答,语气谨慎,“斯雅各布总督的措辞……非常激烈。他用了文明世界的共同敌人、清帝国的野心扩张这样的词汇。他声称马辰的袭击是李鸿章亲自指挥的,还说那些武器是天津机器局的最新产品。”

  “一派胡言。”韦尔德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来,“荷兰人这是被吓破了胆,自己的财政被打的稀烂,连自己的狗都拴不住,还出来到处攀咬。”

  “陈兆荣。”他念出了那个名字,“他最近什么反应?”

  “在卫兵的监视下,他表现得很……平静。每天看书,喝茶,似乎外面的世界与他无关。前两天在我的监督下,清廷驻新加坡的领事见他了一面,措辞很激烈,他甚至没有反驳。”

  韦尔德冷笑,“他在等,等我们和荷兰人闹翻,等清廷表态,等国际舆论发酵。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火中取栗?还是自负我不敢杀他?一介华商,也敢如此行事……轩尼诗那个亲华分子真是给了他好大的胆子!”

  韦尔德猛地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南洋地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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