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36章

  他被困死在了这座城市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蝼蚁,只能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那只靴子。

  跟他一起下南洋做生意的弟弟,出门去买吃的,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巡逻的宪兵,被枪杀在了河边,他甚至都没见过尸体。

  今夜,到处又是那种砍杀声,一直到天亮。

  满街都是到处乱跑的士兵,有荷兰人,有黝黑的安汶人,有他认识的欧洲商人,有打着黑旗的亚齐人,有华人。

  他悄悄拉开窗户,看到几个亚齐人正端着枪,挨个挨个踹门,他不知道他们要杀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他们的敌人。

  他只是厌倦了这种生活。

  于是,他拉开窗户,跳了下去。

  那么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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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士辉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从槟城高价购买的地毯,沾满了荷兰士兵皮靴上的污泥和血水。他最心爱的一只前朝瓷瓶被打碎在角落,四分五裂。

  他的宅子也被无情地抛下,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就被荷兰士兵连拖带拽地扔到这里。

  “张!”

  “我再问你一遍,外面那些叛匪的头目,那些打黑旗的亚齐同党,你究竟有没有什么情报是还没告诉我的?!”

  张士辉的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竭力保持着镇定,深深地鞠了一躬:“德弗里斯上尉,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乱匪如同一阵风,烧杀抢掠之后就消失了。他们……他们也是我的敌人啊!您看,我的好几间商铺也被他们烧了!”

  “你的敌人?”

  面前的军官发出一声嗤笑,他走到张士辉面前,用军刀粗暴地挑起他的下巴。

  “张,别把我当傻子。整个棉兰的华人都收到你的管辖,你是棉兰的甲必丹!你和那些三合会私下里的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现在他们还在外面杀我的士兵,我要听实话,要不然现在就去死吧!”

  “不是!我不是!”

  张士辉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我是大荷兰皇家的忠实仆人……我……”

  “忠实?”德弗里斯的眼神变得冰冷,“那就证明你的忠诚。”

  “荷兰的炮舰和主力部队很快就会血洗整个德利地区,等战争打完,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只会后悔你的’忠诚’。”

  “我说,大人,我说。”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敢打赌,外面那些乱匪是香港那个所谓的华人总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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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金山码头。

  陈九混在人群中走下跳板,刻意与一身西装革履的卡洛分开了距离。

  海关的盘查比之前更严苛,穿着制服的白人官员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轻蔑,盘问每一个黄皮肤的面孔,仿佛在审视牲口。污言秽语不时从他们嘴里冒出,引来周围白人一阵哄笑。

  陈九默不作声,拿着的身份文件通过了关卡。

  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十几个汉子快步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许久未见的阿忠,他不动声色地对陈九点了点头。

  “九爷。”阿忠低声说道,

  “等了几天了?”

  陈九把随身的行李递给他,问道。

  “三天。”

  阿忠憨厚地笑了一下,引着陈九往外走,卡洛和随船的几个护卫跟在身后。

  几人走到外围的马车处,一个相貌平平的汉子腆着脸笑嘻嘻地从几人身边经过,特意看了陈九好几眼。

  陈九回头打量了他一下,看着他消失在一辆白人马车的背后。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枪响,如同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码头的嘈杂!子弹带着尖啸,从远处的仓库二楼窗口射来,打在陈九身前。

  “有埋伏!保护九爷!”

  阿忠的反应快如闪电,他嘶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陈九死死护在身后!

  几乎是同时,他身前两名护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掏出转轮枪,一边还击,一边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了一道人墙。

  “噗!噗嗤!”子弹钻入了他们的胸前,血花如同败絮般爆开,染红了他们黑色的短衫。

  两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体便重重地向前扑倒,滚烫的鲜血溅了一地。

  远处的枪手似乎并不止一个,转轮手枪的连射声响成一片,子弹不停般向他们泼洒而来。

  周围的马车旁边还有白人枪手!

  至少四个白人枪手,端着步枪,肆无忌惮地杀戮。

  他们躲在车架后,利用遮挡和武器优势进行射击,显然是早有预谋!

  唐人街来的汉子们拔出腰间的短枪还击,但对方占据高处,又有掩护,还击的效果微乎其微。

  又有两名护卫惨叫着中弹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撤!进巷子!”阿忠扯着嗓子吼道,试图将陈九拉向侧面的狭窄通道。

  然而,不等他们移动,另一场杀戮已从正面袭来!

  “杀!”

  十几个身影猛冲而出!为首的几个,赫然是华人面孔!

  他们一手握着寒光闪闪的长刀或斧头,另一只手也拿着转轮手枪,一边冲锋一边胡乱射击!后面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白人暴徒,同样手持刀棍!这是一支混杂着华人刀手和白人枪手的亡命队伍!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陈九!

  距离太近了!白人枪手的远程火力压制了陈九的护卫,而这群刀斧手的近距离冲击则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一名刀手狞笑着,挥舞着雪亮的斧头,一斧就将一名试图换弹的护卫半个肩膀砍了下来!骨头碎裂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另一名刀手则更加凶狠,他矮身躲过还击的子弹,如同狸猫般蹿到一名护卫身前,手中的短刀闪电般划过对方的喉咙,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

  场面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陈九被剩下的几名护卫死死护在中间,他身上没有武器,被挤得动弹不得。

  敌人的冲击太快、太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突然,陈九感到右侧肋下一阵钻心的剧痛!他低头看去,身前的阿忠呜咽一声,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一颗穿透了前方的阿忠,不知何时射穿了他的衣衫,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身体,鲜血正迅速浸透出来!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华人枪手已经突破了护卫的阻拦,嘶吼着冲到了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手中的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抬起,对准了陈九的头颅!枪手眼中没有疯狂和贪婪,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九捂着肋骨,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近乎野兽般的反应。

  他强忍着剧痛,用左手死死撑住身前阿忠的尸体,右手迅速拔出了阿忠腰间的牛角短刀!

  “噗嗤!”

  在枪手扣动扳机的前一刹那,陈九甩出刀,砸向枪手的面门,随后推开阿忠的尸体,猛地把枪手再次瞄准的胳膊抓住抬起,随后狠狠地用膝盖撞向那汉子的裆部,随后捡起刀,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刀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一道血线飚起,枪手那握枪的右手手腕,竟被齐根斩断!断手连同那支左轮手枪一起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兀自抽搐着!

  “啊——!!!”

  枪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巨大的痛苦让他面容扭曲。

  陈九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将手中的短刀狠狠捅进了枪手的心窝!刀尖没柄而入!

  枪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中的疯狂迅速被死亡的灰色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

  周围的厮杀仍在继续,但陈九已经支撑不住了。

  肋下的剧痛和失血让他一阵阵发晕,视线开始模糊。他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用力向后拖拽。

  “九爷!快走!”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

  枪声、喊杀声、女人的尖叫……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离他远去,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浓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第94章 风起云涌1880(七)

  血。

  无尽的血,在冰冷的海水中洇开,像是一朵朵盛开在冥府的黑色莲花。

  陈九的意识在下沉。

  他忽然记起来了。这是新会的海。他乡下的海。

  他不是陈九。

  他甚至不是“九爷”。

  他只是阿九。一个赤着脚,在滩涂上讨生活的少年。

  随后,风暴来了。

  天空不是铅灰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尸体淤青般的紫黑色。

  海浪不是呼啸,而是亿万冤魂在同时尖啸。

  他身下那艘可怜的舢板,在巨浪之巅被抛起,又被狠狠砸入深渊。

  “抓紧!”

  他听到了叔公的嘶吼,但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一个三角浪从侧面袭来,舢板瞬间解体,木板横飞。

  他被抛入了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救……”

  他刚张开嘴,咸涩的海水就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肺部如同火烧。

  他本能地挥舞着四肢,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冰冷和虚无。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不是水草。那是一只冰冷、浮肿、带着尸斑的手。

  陈九猛地低头,在浑浊的海水中,他看到了无数张脸。

  一张张泡得发白、五官扭曲的脸,有死在海上的同乡,有阿忠,有阿爹,有叔公,有梁伯,有王崇和,有何文增,有肺痨鬼老林,有临死前塞给他玉片的少年,有周振川。

  他一张脸一张脸地挨个看过去,那些脸,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漆黑,随着他的眼神,纷纷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紧接着,四面八方,更多的“水鬼”围了过来。

  所有不甘的灵魂围了上来,有跟他一起从澳门登船卖“猪仔”途中病死、有被抛下船的,有甘蔗园的亡魂,有死在铁路上的武师,有跟他多年死战烧成灰的。

  他们拖着长长的、如同海藻般的头发,用一双双苍白的手,托举着陈九的身体,想要把他举起来,远离这片深海。

  “扶我起来!”

  陈九在梦中怒吼,他抽出了腰间的鱼刀。

  刀光在漆黑的风暴闪过一道微弱的寒芒。

  他一刀接着一刀在风暴中挥舞,想要劈开眼前的海浪和风暴。

  海天一阔,壮怀激烈。

  一浪高过一浪,水鬼们有时被打散,有时被浪拍入深海,但他们似乎无穷无尽。他们没有痛觉,只有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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